当臣子的可不确定当今天子对那位义兄是真有情分,还是纯粹为了显示仁义。而能确定的,是皇上定然不愿见到臣子与这位长乐侯走得太近。
“既如此,他又怎么成了锦麟卫镇抚使?”
方嬷嬷摇头:“老奴没有打听到这些。”
“辛苦奶娘了,奶娘去休息一下吧。”
方嬷嬷出去大半日确实累了,听了辛柚的话去歇着。
“您可真聪明。”小莲替辛柚捏肩,把方嬷嬷在时忍下的话说出来,“要是我家姑娘能像您这样就好了。”
那样姑娘或许就能好好活着。
辛柚看向小莲,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不是我比寇姑娘聪明,寇姑娘是被亲情迷了眼,而我是旁观者。”
她要替寇姑娘睁大眼睛把这些龌龊看得清清楚楚,替寇姑娘报仇。
此时街上,贺清宵一身朱衣匆匆往前走,身后跟着两个手下。
熟悉的危机感生出,身体比头脑反应还要快一步往旁边一避,一物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不小的动静。
贺清宵定睛一看,是一个摔得粉碎的花盆。
第19章
暗助
“大人,您没事吧!”两个锦麟卫立刻上前,护在贺清宵左右。
“没事。”贺清宵抬头看那二层的酒楼,再扫过四周来往行人,最后低头看摔得四分五裂的花盆。
那日少女的话突兀响起:“我观义士印堂发黑,恐有血光之灾,最近上街最好不要走在街边楼下,以避开从天而降的祸端。”
印堂发黑——贺清宵抬手按了按眉心。
当时他觉得荒唐的言语,今日竟发生了。
那姑娘真的精通相术?
贺清宵沉思之际,一名锦麟卫冲进酒楼,把肇事者提了出来。
“大人,就是这两个混账打架闹事,把花盆扔了下来!”
贺清宵眸光淡淡看过去。
两个喝了酒闹事的认出抓他们的是锦麟卫,早就吓醒酒了,扑通跪在地上求饶。
就连跟出来的掌柜伙计都吓得脸色发白,哆嗦着赔不是。
“不必跪下求饶,但你们酒后乱扔东西险些伤人性命,为免以后再犯这样的错误,便一人罚十两银子吧。”
“十,十两?”其中一人震惊。
掌柜的恨不得捂住那人的嘴:“王员外,十两于您就是几顿酒席钱”
这是个傻子吗,这可是锦麟卫啊,不赶紧出点钱把大佛送走,是想把自己送进去不成?
另一个酒客反应就快多了:“对对对,根本不多,是大人宽宏大量不与我们计较,才只让我们赔些钱长个记性。”
他说着赶紧扯下钱袋子,拿出两张面额十两的银票双手奉上。
一名锦麟卫接过银票扫了一眼,递给贺清宵:“大人。”
贺清宵把银票塞进荷包,绕过破碎的花盆往前走去。
两个手下立刻跟上。
留下两个酒客和酒楼掌柜好半天没敢动,后怕又庆幸。
贺清宵一路无言,直到路过一间门前冷清的书局,才停了下来。
“大人有什么吩咐?”
“你们去查一查,太仆寺段少卿府上的表姑娘是什么情况。”
“是。”
贺清宵独自走进书局,走到熟悉的角落,拿起一本游记翻阅起来。
男子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翻着翻着就不动了。
那日小莲在大路上哭时贺清宵已经离去,自然不会有什么猜想,可今日遭遇让他对那位寇姑娘有了太多好奇。
好奇本身不会让他吩咐手下去查一个女子,可那姑娘既然精通相术能算出他会被高空坠物所伤,为何算不出那场惊马?
如果相术只是个借口,那她又是怎么知道今日之事的?
贺清宵并不愿把那个眼神清澈的少女往复杂处想,但身在这个位置,他不得不谨慎。
两个手下回来复命的时间比他预料中早。
“大人,今日城中有不少关于那位姑娘的传言。最离谱的说少卿府贪图寇姑娘家财,要害她性命”一名锦麟卫说着打听来的事。
另一个锦麟卫补充道:“除了这位表姑娘,还有一位表姑娘偶尔也会去少卿府小住,那位姑娘姓乔——”
贺清宵淡淡打断手下的话:“其他就不必说了。”
两个锦麟卫对视一眼,心道果然没有猜错,大人想要了解的是深陷舆论漩涡的那位表姑娘。
贺清宵沉吟片刻,吩咐道:“去查一下段少卿行踪。”
已过了散衙时间,官员们这个时间要么就回家了,要么就喝酒应酬去了。
段少卿就是后者。
也正是这场应酬,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是常来的酒楼,酒楼掌柜和伙计也是相熟的,为何上菜的伙计看他的眼神有些异样?
还有进来时遇到的另一波吃酒的人,瞧着也眼熟,好像是鸿胪寺的,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几个人总往他身上瞄。
段少卿心中猜疑,面上却不动声色,找了个去方便的借口吩咐长随出去打听一下。
酒过三巡,长随回来了。
段少卿一看长随表情就知道不好,主动开口结束了酒局。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长随提着灯笼走在前头,段少卿稍稍落后,低声开口:“是不是有什么事?”
长随放慢脚步:“老爷,刚刚小的打听到有关咱少卿府的一些传闻”
听长随说完,段少卿脸色铁青,怒道:“一派胡言!这些人——”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段少卿望着渐渐走近的朱衣男子,不觉停下了脚步。
朱衣男子走到了近前,白皙的面容,精致的眉眼,哪怕经常见到的人再见面,依然会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一声造物不公。
这位新任的锦麟卫镇抚使,出名的不只他的尴尬身世,还有他的容貌。
“贺大人。”贺清宵的突然出现令段少卿心中打鼓,却不敢得罪,主动开口打了招呼。
贺清宵没有如段少卿暗暗期盼的那样打声招呼走过去,而是停了下来:“段大人,不知寇姑娘如何了?”
段少卿眼睛都瞪圆了,错愕望着对方。
锦麟卫镇抚使打听他外甥女?
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贺清宵听闻了那些传言,借此寻他麻烦?
段少卿脑子飞快转着,却想不出有得罪过这位镇抚使的地方,而后一颗心沉了下去。
锦麟卫真想寻一个人的麻烦,何须得罪过呢。
“贺大人——”段少卿斟酌着开口。
贺清宵这时解释道:“那日出门办事,路遇惊马,把惊马制止后才知马车中坐的是令外甥女。今日偶遇段大人,顺便问一问。”
“原来是贺大人救了我那外甥女。”段少卿深深一揖,满脸惭愧,“当日只知外甥女被一位骑马路过的义士所救才能安然无恙,却不知竟是贺大人。实在是失礼了,明日定登门道谢。”
“举手之劳,段大人不必客气,寇姑娘安然无恙就好。”贺清宵拱拱手,“段大人自便。”
“贺大人好走。”段少卿拱手回礼。
跟在贺清宵身后的锦麟卫回头看了维持着回礼姿势的段少卿一眼,心生好奇。
大人这是有意帮那位寇姑娘吧?
有大人这几句话,若少卿府真如传闻中那样对寇姑娘包藏祸心,也会老实起来了。
也不知道那位寇姑娘长什么样呢?
而留下原地的段少卿直到长随提醒,才慢慢把手放下来。
第20章
邀请
天色更暗了,橘色的灯光洒在段少卿脸上,衬得那张脸有些暗黄。
而实际上,段少卿此刻的脸是惨白的。
他大步流星走向停在路边的马车,回去的路上心绪剧烈起伏。
“大老爷回来了——”
段少卿连一个眼神都没顾上给门人,直奔雅馨苑。
雅馨苑中灯火通明,大太太乔氏坐在床边,神情阴暗。
外头的风声她也听说了,还没敢让老夫人知道。把那日陪着出门的护卫叫来询问,从头到尾仔细捋了一遍,原来问题出在小莲身上。
那丫鬟当众哭诉,究竟是无意还是有心?
想到这个,乔氏神色有几分狰狞,生出把小莲除之后快的冲动。
从指使庶女把寇青青推下悬崖起,对乔氏来说,就像打破了某道屏障,放出了心中的恶鬼。
可是不能。
乔氏理智还在,摇了摇头。
外面已有这样的传闻,无论是寇青青,还是她的贴身丫鬟小莲,都不能动了。
难道真要依着老夫人的想法,让辰儿娶了寇青青?
乔氏心中升起强烈的不甘。
一个克父克母的孤女,辰儿娶了她有什么助力?至于那一大笔财产,明明只要寇青青一死,就是少卿府的了。
他们是长房嫡子,等老夫人百年后这笔财产毫无疑问会落在她手里,二房最多分一口汤喝。
可偏偏寇青青没有死,还让京城上下留意到了本来低调的少卿府。
乔氏知道,倘若她拒绝这门亲事,老夫人就算心里不愿,最终也只能算了。
可她不能冒这个险。
寇青青的婚事完全由老夫人做主,老夫人显然也不愿寇家那些财产流到外人手里。她开口拒绝了这门亲事,老夫人转头就可能撮合二房的段云郎与外孙女。
到那时,这大笔财产作为寇青青的嫁妆,就都归了二房。没人吃下这么一大笔钱还舍得吐出来,以后她再想伸手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看来,只能捏着鼻子接受这门亲事,就是委屈辰儿了。
乔氏心疼了儿子一瞬,眼神变得狠厉。
要想之后顺顺当当,还有一件事要做。
寇青青好像要想起来了,一旦恢复记忆,定然知道是谁把她推下去的。到时候一对质,那丫头万一顶不住把她供出来,可是大麻烦。
只有死人是不会开口的。
“老爷。”
门外传来婢女的问好声。
乔氏只来得及收好表情,段少卿就绕过屏风走了进来。
酒气扑面而来,乔氏端着笑迎上去:“老爷——”
段少卿一把抓住她手腕,厉声问:“外边的风声是怎么回事?”
门口婢女惊得忘了反应,被乔氏一个眼刀飞过去:“都下去!”
转眼里间只剩下夫妇二人,乔氏皱眉:“老爷是不是喝多了?”
“什么喝多了!你莫非没听到外头的风声?”段少卿紧紧盯着乔氏问。
乔氏勉强笑笑:“听说了,那都是无稽之谈,老爷难道相信?”
“自然是无稽之谈,可怎么会有这种流言传开?”段少卿一想那些难听话,就满心恼火。
青青带来的巨额家财令人心动不假,可只要与儿子成了亲,不就是两全其美的好事,那些人嚼舌他要害自己嫡亲的外甥女不是荒唐么!
“都是惊马引起的”
提到惊马,段少卿脸色更差了:“你可知救了青青的是谁?”
乔氏摇头:“那位义士没有留名。具体的是老夫人过问的。”
“他是锦麟卫镇抚使,长乐侯贺清宵!”
乔氏呆了呆,随后变了脸色。
“今日吃完酒出来,我还遇到了他,他特意问起了青青”
段少卿越往下说,乔氏脸色越差。
“母亲还不知道外边的流言吧?”
“暂时没敢让她老人家知道。”
“那就先瞒着,让家里上下都把嘴巴管好。”
“知道了。”
段少卿语气缓和,细听却带着警告:“夫人管着家,务必把青青照顾好,省得流言越演越烈,连累少卿府声名。”
“老爷放心吧,我知道。”
段少卿点点头,这才洗漱后睡下。
因有乔氏约束,外头的风言风语没有传到老夫人耳里去,该请安请安,看起来风平浪静。
从如意堂回去的路上,辛柚驻足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姑娘在看什么?”小莲好奇问。
“今日是个好天气。”
虽然还是早上,却已晴空万里,阳光明媚。
小莲也抬头望天,笑着附和:“是呢,不过就更热了。”
辛柚目光投向走在前面的那道藕荷色背影。
这几日冷眼旁观,段云婉状态越发差了,已到了遮掩不住的程度。
辛柚记得前些日子段云婉与段云灵还同来同去,现在她却没心思拉着段云灵作出姐妹情深的姿态,任由段云灵走到前头去了。
辛柚加快脚步,追上了段云婉。
“婉表姐。”
少女声音轻柔,却令段云婉身体一僵。
“青表妹有事?”段云婉勉强扯出一丝笑容。
辛柚微笑:“是有些事,想和婉表姐说一说。婉表姐去晚晴居喝杯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