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少卿语气的变化令辛柚感到好笑。
终于扯掉第一层遮羞布了。
她伸手提起茶壶,亲自替段少卿斟了一杯茶。
只剩半杯的茶水被续满,舒展的茶叶在水中沉浮。
段少卿没有动作,等着辛柚开口。
“外祖母年纪大了,青青怕直接去讨要,外祖母也如舅舅这样误会我信不过她,一生气有个好歹。”
段少卿冷笑:“你既如此心疼你外祖母,就不该这个时候想一些有的没的。你母亲是我唯一的妹妹,你外祖母唯一的女儿,而你是你母亲留下的唯一骨血,难道我们会贪图你父母留下的家财不成?”
辛柚抬了抬眼皮。
她的眼睛很大,却不是那种圆圆的大,拉长的眼尾微微翘起,眼皮也薄。这样一双眼美是美的,可当冷冷澹澹看人时,就有种令人不敢怠慢的清贵。
段少卿心头一凛,暗骂见了鬼。
都怪那些嘴碎的说这丫头长得像昭阳长公主,他刚刚勐地一看,甚至觉得这丫头更像皇上!
兴元帝是开国之君,大夏是他与那些战功赫赫的武将一起打下来的。不出意外,就算大夏能绵延数百年,兴元帝就是大夏所有皇帝的武力值巅峰了。
从普通人一步一个脚印登上天子之位,兴元帝或许有诸多不足,但有一点毫无疑问:他在文武百官中的威望相当高。
段少卿脑子里就没闪过外甥女与皇帝长得像这种大逆不道的念头。
他连喝几口茶,把这吓人的念头驱散。
“舅舅不要多心,我没说你们贪图我的家财。但我暂时没有嫁人的打算,又有打理钱财的能力,为何不能现在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呢?”辛柚唇边讥笑一闪而逝,打量段少卿脸色,“我直接去找外祖母,外祖母可能会误解,舅舅帮我去说定然就没有这个问题了。”
段少卿只觉可笑:“你的事,舅舅可不好插手。”
他就不信,这丫头能硬生生从母亲那里要出钱来。
那可不是几万两的事。
辛柚笑了笑:“舅舅不怕人们议论少卿府贪图我的家财吗?”
段少卿脸色陡然一沉:“青青,这是你说的话?”
如果之前那些话还能说是长大了,心野了,知道钱财的好处了,现在这话分明是撕破脸。
段少卿压下怒火,暗暗琢磨辛柚选择撕破脸有什么依仗:“前段时间是有些流言蜚语,后来人们看清是误会,不是都散了。青青你开书局家里这么支持,一定要与家里闹吗?”
说起来,幸亏这丫头非要开书局,让世人看到了少卿府对她的纵容,再有少卿府暗暗引导言论,才平息了那些传闻。
“对了,书局。”辛柚仿佛被这话提醒,把带来的盒子放在二人间的桌几上,“这是新书稿,舅舅有没有兴趣看一看?”
段少卿眉头紧锁盯着浅笑盈盈的少女,伸手打开了盒子。
盒子中静静躺着一本没有封面,也没有书名的书。
段少卿盯了片刻,把书稿拿出来,一页一页往下看。
第135章
我就是威胁你
书稿并不厚,段少卿一页页翻着,越看脸色越沉,等看到最后重重一拍桌几,任由茶杯跳起来再落下,茶水洒了一桌子。
有茶水溅到书稿上,把墨字氤氲成一团黑。
段少卿额角青筋暴起,一双眼死死盯着辛柚:“青青,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书稿,竟然写的是一个孤女带着大笔家财投靠外祖家,最后被外祖家生吞活剥,含恨而亡,家财被吞没的故事。
虽然故事里外祖家只是富商,可只要这书从青松书局印制发售,到时候任谁看了都会想到少卿府。
这丫头是想彻底毁了少卿府的名声,甚至他的仕途!
辛柚对上段少卿择人而噬的目光,依然一脸平静:“我只想拿回寇家家财。”
段少卿拿起书稿在桌几上摔打:“所以你就用这个威胁我,威胁少卿府?”
他气急败坏的样子令辛柚弯唇:“是呀,我确实是用这未发售的书稿换本就属于青青的家财。舅舅觉得能换吗?”
“你以为那些流言蜚语就能动摇少卿府?”
辛柚看出段少卿的硬撑,莞尔一笑:“舅舅知不知道,有多少人翘首以待松龄先生的新书?我是青松书局的东家,什么事都是我说了算,只要借用松龄先生的名号,再让印书坊大量印制,不出三日这个故事就会传遍京城大街小巷。”
段少卿听着这些丝毫没留情面的话,气得发抖:“寇青青,你真是翅膀硬了,怎么会有你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
“狼心狗肺?”辛柚只觉荒缪,更为早已香消玉殒,至今尚未入土为安的寇青青感到悲哀。
而此刻,她终于可以替寇青青把这些话说出来:“舅舅忘了青青是如何摔下悬崖的?动手的是你的女儿,指使的是你的妻子,为被休的乔氏打抱不平的是你的另一个女儿。如果不是我命大,与这故事中的女孩儿有何区别?”
段少卿下意识反驳:“乔氏已经被休——”
辛柚冷笑:“舅舅,希望你看清楚,青青跌落山崖后的生死是看运气,而不是少卿府的这些人高抬贵手!”
很难过,寇青青没有这样的好运气。
以寇青青的身份生活久了,辛柚虽与这个可怜的姑娘不曾相识,却生出了感情。
她怜惜这个与她容貌相似的女孩儿的遭遇,愤怒这些本该爱护这个女孩儿的亲人的丑陋嘴脸。
寇青青再不能开口了,她可以替她说,替她扯下少卿府的遮羞布,替她讨回家财,不让这些恶心东西再扒着寇家财产吸血享受。
辛柚看着段少卿,一字一字道:“所以不是寇青青狼心狗肺,而是你们早已杀死那个单纯乖巧,对亲人只知孺慕亲近的寇青青了。”
她的话掷地有声,如一颗颗冰珠子重重砸在段少卿心头,令他生出莫名的寒意。
段少卿从没有一刻如此清晰认识到:那个柔顺沉默的外甥女真的回不来了。
眼前的这个丫头,心硬如铁,善于伪装,根本就是恨着少卿府的!
杀机从心头一闪而逝。
辛柚笑了:“还忘了告诉舅舅,那日孔公子去了青松书局。”
段少卿没吭声,等她说下去。
“孔公子就是昭阳长公主之子,听说还是位侯爷。孔公子特意说了,等新书发售,他要买一百册。”
段少卿脸色一下子变了。
寻常人的议论是动摇不了少卿府的根基,可同朝为官的人就不一样了,往日与他不对付的若以此来生事,他很可能要有麻烦。
而要是昭阳长公主介入,那就更麻烦了。
韩副指挥被免职的事才过去不久,让许多人知道了昭
阳长公主对寇姑娘的维护,段少卿自然也清楚。
他居然还为此感到得意过。
段少卿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子。
他当时真的是无知啊!
“还有——”
辛柚一开口,段少卿手就不自觉一抖。
竟然还有?
他死死盯着云澹风轻的少女,看她还会说什么。
“贺大人也说,今上对松龄先生很感兴趣。松龄先生出了新书,说不定今上也会看呢。”
段少卿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色厉内荏道:“你这是欺欺君?舅舅在说什么?”辛柚一脸茫然。
段少卿抓起书稿:“这书是你写的,你以松龄先生的名义发售,难道不是欺辛柚摇摇头:“舅舅你是不是压力太大,思绪有些混乱了?青松书局发售新书是面对所有人,又不是说松龄先生专门写出来给今上一人看,何谈欺段少卿被问得一滞。
“再说,这书为什么不能是松龄先生写的?谁能证明是我写的?少卿府吗?”
辛柚一连三问,把段少卿问得额头冒汗,哑口无言。
这丫头是做了万全的准备,决心与少卿府撕破脸了。
可让段少卿心塞的是,这书稿带来的威胁,他不得不妥协。
至少现在只能妥协,先把这丫头安抚住。
“好,好。青青啊,舅舅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你和你母亲完全不一样。”
辛柚弯唇:“人都会变的。可能舅舅与外祖母对我娘来说,也和她想的不一样呢。”
这话中的讽刺如此直白,令段少卿脸色精彩纷呈。
“舅舅想好了么?”气氛凝固的一阵安静后,辛柚轻描澹写问。
段少卿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我和你去见你外祖母。”
“多谢舅舅帮忙。”辛柚嫣然一笑,把那被摔打出破损的书稿收进盒子里。
盯着她的动作,段少卿突然道:“青青,舅舅也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辛柚拿起盒子:“舅舅请说。”
段少卿沉默了一会儿,紧紧盯着她的眼:“你当时闹着开书局,是不是就想过有今日了?”
那双冷冷清清的眼睛弯出好看的弧度:“算是吧。”
她做不到一步看百步,但能因势利导,困难总有解决的办法。
她的回答令段少卿心头一震,脸色更差了:“走吧,去如意堂。”
此时已经过了午歇的时间,老夫人坐在炕上,正享受着婢女捏肩捶腿。
“老夫人,大老爷和表姑娘来了。”
第136章
对账
老夫人听了婢女禀报,一时以为听错了:“大老爷与表姑娘?”
“是。”
老夫人不由拧了拧眉。
青青和老大怎么会一起过来?
莫不是又生事了?
在老夫人心里,外孙女早已不是温顺听话的小绵羊,而是变成了刺猬精,一个不如意就要扎人。
“请进来。”
很快细布棉帘挑起,段少卿与辛柚走了进来。
段少卿在前,脸色沉沉;辛柚在后,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母亲,我和青青来,和您商量一件事。”
段少卿嘴上说得寻常,脸色可不好看。老夫人心知事情不简单,示意屋中伺候的人退出去。
“什么事啊?”老夫人拉过一旁的薄毯盖在腿上。
段少卿看了辛柚一眼,冷冷道:“青青说她大了,想拿回她父母留给她的钱财,以后自己打理。”
听段少卿说完,老夫人脸色一变,直直盯着辛柚问:“青青,你是这么和你舅舅说的?”
辛柚点头:“是。”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把直冲脑门的怒火压下:“青青,你怎么突然想到这个?是你舅舅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话吗?”
在老夫人想来,外孙女就算生出讨回家财的念头,也该直接找她。现在先找上儿子,很大可能是儿子惹这丫头不痛快了,借拿回家财出气。
“舅舅好着呢。”辛柚似笑非笑道。
“青青,不如你去外面稍坐,我先和你外祖母说几句。”段少卿看老夫人还抱着幻想,决定先和母亲通个气。
与其纠结这丫头怎么想的,不如商量一下拿出多少钱财把她稳住。
“好。”辛柚痛快应了。
见她往外走,段少卿出声:“把那本书稿留下。”
辛柚脚下一顿,很配合从盒子中拿出书稿交到段少卿手上,挑帘走了出去。
厚重的门帘微微晃了晃,很快恢复静止。
面对儿子,老夫人就直接多了:“这是怎么回事?你惹青青不痛快了?”
段少卿苦笑着把书稿递过去:“母亲先看看这个吧。”
老夫人接过书稿,带着疑惑看下去,越看脸色越难看。
“这是哪来的?”看完后,老夫人把书稿摔在了桌子上。
段少卿看了门口一眼:“还能是哪来的,青青写的。”
“她写这个是什么意思?”
段少卿叹气:“母亲,您难道想不到么,她是用这个威胁咱们,好拿回那些财产。”
老夫人不大乐意听“咱们”这两个字:“那本来就是你妹妹、妹夫留给她的,只是青青年纪小,我给她保管着。”
交到任何人手中,包括儿子、儿媳,也包括财产真正的主人寇青青。
“恐怕由不得母亲说了算了”段少卿当即把辛柚那些威胁的话说了。
老夫人愣住了,目光缓缓投向门口:“青青真的这么说?”
“这种事儿子还会添油加醋么?您只看她乖巧的时候,实则这几个月来她的乖巧不都是因为让她称心如意了。她不满意的时候怎么闹腾,您忘了?”
老夫人脑海中迅速闪过辛柚那些战绩,没了话说。
“这书稿真要传开了,儿子的仕途恐怕就到头了。”段少卿阴沉着脸,心里着实恨得慌,“刚刚把她支出去,就是想和母亲商量一下,该拿多少钱出来。”
老夫人神色不断变化,再不情愿也是知道轻重的,咬牙道:“给她拿十万两银。”
“十万?”段少卿心疼得声音都抖了,“十万是不是多了些,前些日子刚拿了两万两给她买书局。”
老夫人要比儿子更懂小姑娘心思:“正是因为买书局都给了两万,如今她要拿回家财,说只有三五万两她能信?”
与动了杀心的段少卿不同,老夫人还抱着外孙女与孙儿亲上加亲的期待,不想把关系弄僵了。
“就依母亲的意思。”
母子二人商量好,段少卿把辛柚叫进来。
“十万两?”听老夫人说了数目,辛柚眉头一皱。
段少卿气结。
十万两竟然还嫌少,死丫头真是贪心啊!
老夫人对辛柚的反应也感到不快,面上却没流露出来:“是没有全给你,外祖母还留了一些。青青,你毕竟还小,全把你爹娘留的钱财拿了去万一出个什么问题,那不是连退路都没了?外祖母替你管着留下的这些,也是给你的保障。”
辛柚默默听着,很想为老夫人这番话拍手。
真是舌灿莲花。
亏她早就从方嬷嬷那里看到了账册,不然就只能由着少卿府的人随便说了。
“恐怕不是留了一些吧。”辛柚在“一些”二字上加重了语气,把带来的盒子往老夫人面前一放。
盒子是用来装书稿的,刚刚书稿已经被拿出来,成了空盒子。
老夫人与段少卿不由盯着盒子看。就见辛柚打开盒盖,掀起铺在盒底的细绒布,拿出压在最下面的册子来。
“请外祖母过目。”辛柚把册子递给老夫人。
少女素指纤纤,捏着薄薄的册子,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