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祭酒。”贺清宵停下,客气问好。
孟祭酒态度淡淡:“贺大人来买书?”
贺清宵看辛柚一眼,没有顺口应下:“来找寇姑娘问些事。”
孟祭酒也看了辛柚一眼,慢悠悠走了。
国子监就在不远处,孟祭酒回到房中,徐徐展开画卷盯了许久,取下灯罩点了烛火,把画卷凑到火舌上。
火舌很快席卷了纸张,盆中纸灰一点点卷曲溃散。
孟斐走进来,抽了抽鼻子:“祖父,您在烧什么?”
他问着视线下移,一脸不可置信:“清明都过去那么久了,您还给祖母烧纸呢!”
而且还是在屋子里烧!
孟祭酒抄起痒痒挠就打过去:“混账东西再胡说八道!”
孟斐灵巧躲开,好奇追问:“不是给祖母烧纸,那是在烧什么?”
孟祭酒把痒痒挠放下,憋气道:“对,是在给你祖母烧纸。”
他对传闻往往不屑一顾,可这一次却觉得是真的。
当初松龄先生说出“鸡蛋好吃,没必要去看下蛋的母鸡”这话,便让他想到了辛皇后。甚至在人们对松龄先生是辛皇后的人这个传闻将信将疑时,他已经忍不住猜测松龄先生就是辛皇后之子。
可惜他左看右看,从画像上看不出松龄先生与帝后相似之处,这才去找寇姑娘确认。
是他猜错了?还是说嫡皇子长相随了早已仙逝的德祖?
毕竟今上年少时德祖就不在了,他们都没见过。
孟祭酒想着这些,喜忧参半。
喜的是终于有了皇后娘娘的消息,还很可能有一位嫡皇子存在。忧的是单单松龄先生是辛皇后的人这个猜测,恐怕一些人要不安分了。
“那您刚刚还打我。”孟斐扫了脸盆一眼,反而生出几分疑心来。
孟祭酒脸一板:“前日给你的诗集,背完了吗?”
孟斐一拍额头:“突然想起来有点事,祖父我先走了!”
孟祭酒骂了一句,等孟斐跑出去,轻轻叹了口气。
青松书局这边,在胡掌柜追逐的目光中,辛柚请贺清宵进了待客室。
落座后,贺清宵问:“胡掌柜为何一直看我?是有事要说吗?”
“胡掌柜在为传闻发愁。”
贺清宵沉默一瞬:“抱歉,一时查不出传闻源头。”
辛柚很看得开:“贺大人不必如此。风起于青萍之末,一传十十传百,哪能寻到来处。或许是那次我被带去锦麟卫,有心人看在眼里生出了猜测。”
百官勋贵各种琢磨固昌伯的真正罪名,有一点不寻常的风吹草动很容易就被留意到了。
“贺大人,北边有消息了吗?”辛柚问起最关心的事。
“有了。”贺清宵声音放低,说起暗报上的内容。
辛柚静静听着,怒火难抑。
果然,当听说很惨时,事实往往更惨。
庆王、户部侍郎裴佐、京营统领伍延亭,这三人奉旨赈灾,本该救万民于水火之中,却成了万民的水火。
“如今需要朱姑娘出面了。”
辛柚脸色一正:“请贺大人详说。”
“有位何御史,刚直不阿”
辛柚认真听完,说起之后打算:“我决定暂时回少卿府住一段时间。贺大人之后若是有事,急的话直接送信到少卿府,不急的话就联系刘舟传话。”
贺清宵赞同点头:“寇姑娘先回少卿府住也好。”
青松书局谁都能来,身份高的问到寇姑娘这里不得不应付,回了少卿府就不同了,不到极特殊时谁会跑到人家府上找一个闺阁少女呢。
“还是孟祭酒提醒我的。”
贺清宵想到刚刚对他冷冷淡淡的老者,不禁弯唇。
除了他,希望能有更多人对寇姑娘心怀善意。
之后贺清宵回了衙门,辛柚则去见朱姑娘。
第221章
拦街告状
朱姑娘就在离青松书局不远处的民宅中落脚。
有舒服的床榻,可口的饭食,随时供取用的热水。这几日养下来,朱姑娘气色好了不少。
可她满心焦灼,并不贪恋这些舒适,急着等下一步行动。
辛柚看到这样的朱姑娘,就像看到了自己。
她们其实是一样的,朱姑娘急在脸上,她急在心里,都是为亲人讨还血债孤注一掷的人。
“朱姑娘,拦街告状,你怕吗?”
朱姑娘一愣,忙摇头:“我不怕!”
她的眼睛很亮,透着无畏。
一个年轻姑娘能从定北走到京城,一腔孤勇刺杀皇子,当然有着常人难及的勇气。
“明日早上,你等在顺天府衙门附近,见到顺天府尹出现,得到我们的人示意就当街把他拦下来,呈上准备好的状纸。”说到这,辛柚加重语气,“记住,一定要当街拦下他。”
朱姑娘点头:“我记下了。可我不知道顺天府尹的样子”
“顺天府尹会坐轿回衙门,你只要认准他的轿子就够了”
大夏官员,三品以上者才可乘轿,其余要么坐车,要么骑马,条件艰难些的骑驴。
辛柚说了顺天府尹所坐轿子的特征,朱姑娘认真记下,问出心中疑惑:“要等到示意才去拦轿吗?”
“对。因为我们的目标不是顺天府尹,而是何御史。”
“何御史?”朱姑娘面露惊讶。
原来不是为了拦顺天府尹吗?
“何御史是一位监察御史,为人刚正,尽职尽责。这几日他因一桩案子去顺天府监察,差不多就是顺天府尹回衙门的时候。但事无绝对,如果明日何御史没有去,你就不要行动,等下一次机会”
“我知道了。那何御史——”
“何御史骑一头通体乌黑的毛驴”
辛柚说完,握住朱姑娘的手:“关系到皇子,困难定然重重,朱姑娘要有心理准备。”
朱姑娘用力点头:“我明白。”
如果不是寇姑娘,她的性命在那日就结束了,此后每往前走一步,对她来说都是赚的。
只要能为爹娘,为父老乡亲们讨回公道,她什么都不怕。
“那朱姑娘好好休息,祝你明日顺利。”
辛柚要离开时,被朱姑娘喊住。
“寇姑娘——”朱姑娘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我叫朱晓玥。”
“玥”有神珠之意,可见朱姑娘双亲对这个女儿的喜爱。
辛柚弯唇:“朱姑娘的名字很好听。”
朱晓玥唇边也有了笑意:“寇姑娘的名字也很好听。”
辛柚点点头,在心里补充:阿柚也很好听。
回到青松书局,辛柚交代胡掌柜一番,带着小莲回了少卿府。
老夫人对辛柚这时候回来表示了惊讶。
辛柚随口道:“在外头这么久,想外祖母了。”
老夫人第一反应是不信。
真这么孝顺,会撕破脸要钱?
但她乐得缓和关系,慈爱拉过辛柚的手:“早该回来住的,你一个人在外头,外祖母天天惦着。”
等段少卿下衙回来,听说表姑娘回来住了,心里一咯噔。
外面的传闻他自然听说了,让青松书局生意兴隆的松龄先生居然有可能是失踪多年的辛皇后的人,那青松书局能完全置身事外?
这个死丫头,惹祸了知道回少卿府躲难了!
担心给少卿府带来麻烦,段少卿去见了辛柚。
“青青,书局最近不忙吗?”
辛柚微笑:“不忙。”
“那青青打算把书局交给下头的人打理,以后回来住?”
要真是从此老实待在家里,也不是没有好处,那些钱就有机会弄回来了。
“也不是,等过段时间书局忙了再过去。现在难得清闲,回来多陪陪外祖母。”
段少卿嘴角抽了抽。
有麻烦回少卿府,没事出去潇洒,有了新麻烦再回来是这个意思吗?
辛柚微微偏头,看着神色难辨的段少卿:“没想到舅舅这么关心我。舅舅——”
熟悉的危机感又来了!
段少卿脸色微变,急急打断辛柚的话:“既回来就安心住着,舅舅还有事要忙。”
眼见段少卿匆匆走了,立在辛柚身后的小莲撇了撇嘴。
在少卿府的这一晚,辛柚睡得并不安稳,因为明天注定有一场风波起。
翌日天蓝云淡,阳光疏透,一顶四人抬的绿呢轿出现在街上,稳稳向顺天府衙行去。
来往行人一见就知轿中坐的是高官,识趣避至一旁。
就在这时,路边突然冲出一人,跪在轿前。
“青天大老爷,请为民女做主啊!”朱晓玥双手高举状纸,大声呼喊。
轿子猛然停下,里面传来一道沉沉的声音:“怎么回事?”
随行的侍从回道:“大人,有个年轻姑娘拦轿喊冤。”
朱晓玥死死盯着轿门,可轿帘却纹丝未动。
那道低沉的声音隔着轿帘传出,显得威严十足:“前边就是顺天府,若有冤情,去衙门报案吧。”
一旁侍从高喊:“起轿——”
见轿夫把轿子抬起,朱晓玥跪着往前几步,状纸高高举着:“青天大老爷,求您看一看民女的冤情吧,求求您了”
“让开!”侍从呵斥。
轿帘突然掀起,露出一张方脸:“不得对百姓无礼。”
朱晓玥抬着头,刚看清轿中人模样,帘子就落了下去。
轿子绕过去往前,朱晓玥跪着追了几步:“青天大老爷——”
停下来看热闹的人中有热心的,忍不住劝:“你这姑娘,官老爷都说了衙门就在前头,你直接去鸣冤就是了,在这里哭有什么用?”
“是啊,这官老爷还是脾气好的,要是遇到官威大的,你这么冲出来拦轿是要被问罪的。”
“我,我怕”朱晓玥狼狈跪坐,喃喃落泪,手中抓着的状纸扫着地面。
有识字的探头去看,不觉念出来:“状告赈灾钦差,贪墨灾银,屠戮百姓”
念着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听着的人都惊了。
“什么意思啊?状纸上写的什么?”
念状纸的人脑子恢复了转动,脸色一下子变了:“不知道,不知道!”说完提起长衫,竟吓跑了。
就在这时,一人一驴进入了朱晓玥视线。
第222章
状告何人
那人三十来岁的样子,相貌堂堂,身材高大,衬得牵着的乌黑小毛驴有些小巧。
“姑娘刚刚拦的是顺天府尹,顺天府衙门就在不远处,姑娘为何不去衙门?”
朱晓玥抬头看过去,噙着泪的眼中满是无助:“我我怕去了衙门就出不来了”
何御史眼中的少女很瘦,却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瘦,像一棵树,纤细却透着坚韧。
“姑娘要状告什么?”
朱晓玥紧了紧抓着状纸的手,眼中满是期冀:“您也是青天大老爷吗?”
何御史微微摇头:“我不是青天大老爷,我是一名言官。”
看热闹的人群中,有人好心提醒:“姑娘是外地来的吧?咱们京城的言官可厉害了,你有冤情找这位大人就行。”
朱晓玥犹豫了一下,双手把状纸举到何御史面前:“请大人过目。”
何御史接过状纸,越看神情越严肃,等把状纸看完,再看朱晓玥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这状纸上所写,简直匪夷所思,骇人听闻!
各种议论声传进何御史耳里:“这姑娘要状告赈灾钦差啊,赈灾钦差不是庆王殿下和裴侍郎吗?”
庆王等人赈灾有功,回来时京中百姓可是夹道欢迎过的,那几把万民伞被议论了许久。盖因赈灾功臣们进城时声势浩大,给百姓留下了深刻印象。
“屠戮百姓是怎么回事?庆王殿下他们不是去救灾的吗?”
“刚刚那人不是念了状纸,为了贪墨灾银,把一个镇子的人都杀了”
“肯定是胡说八道!”
“那也不一定呢,官老爷作威作福的多了”
何御史当机立断:“姑娘随本官走吧。”
“我——”朱晓玥犹豫着,神色透着不安。
何御史明白眼前少女的担忧,道明身份:“本官姓何,任都察院监察御史。”
有人惊呼:“我听说过何御史,何御史是个好官呐!去年有个衙内调戏良家女子,那女子受辱投河,家人告官无门就是何御史弹劾的”
朱晓玥不再犹豫:“民女跟大人走。”
何御史牵着小毛驴,带朱晓玥去了顺天府衙门。
看热闹的人们跟在后面,眼看着二人进了衙门里,聚在不远处热烈议论起来。
顺天府尹刚进厅中不久,就听下属禀报说何御史带了一位姑娘来报案,忙去了大堂。
“是你。”认出朱晓玥就是拦轿告状的人,顺天府尹看向何御史的眼里带着疑惑,“何御史,你与此女认识?”
在顺天府尹面前,何御史看起来还要严肃些:“不认识。下官过来的路上遇见这喊冤的女子,就一起过来了,想听一听她有何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