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重生穿越 > 辞金枝 > 第173章
  兴元帝沉默半晌,才开口:“当年你娘提及的税法革新,具体如何?”
  听兴元帝问出这话,辛柚眼神微微亮起。
  他愿意问,本身就代表着一种态度。
  辛柚一字字道:“摊丁入亩,取消人丁税总结来说,拥有田地越多者缴税越多,少田地者少缴税,无田产者不缴税。人是活的,地是死的,按田地征税,既减轻百姓负担,又能充盈国库”
  兴元帝认真听完,叹道:“确实是利国利民的良策。”
  辛柚却从他的叹息中听出了为难。
  这就为难了啊?火耗归公、官绅一体当差纳粮这两条政策她还没敢提呢。
  被辛柚眼里的失望刺痛,兴元帝忍不住道:“官绅富户利益受损,反对必然激烈。”
  “是。”辛柚点头,“所以他们敢害娘亲,也敢害臣。”
  兴元帝眼里闪过怒火。
  辛柚语气从讥诮转为恳切:“陛下是开国之君,追随您的许多重臣勋贵起于微末,如今虽然富贵,对这些人来说接受新政虽有损失,却不会太痛。”
  所以对她和娘亲恨之入骨的不是这些人,而是那些百年望族。
  这些家族享了太久富贵,尝了太多甜头,让他们把好处吐出来无异于剜心割肉。
  “此时实施新政,只是阵痛。若再过几代,田地吞并加剧,百姓苦不堪言,到了不得不革新的时候,而现在的新贵已成世族,后来的君主也没了您的威望魄力,大夏会如何呢?”
  这话振聋发聩,令兴元帝脸色一变。
  仿佛清风吹散迷雾,骄阳穿透云层,那些动摇迷茫一下子没了踪影。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这些!
  兴元帝很清楚没人对他说这些的原因。
  他日日所见之人,皆是新政的利益受损者,谁会犯这个傻呢?
  只有他的妻子,他的女儿才会真正为他着想,为大夏江山考虑。
  在辛柚心平气和说明白后,兴元帝对新政的心态发生了转变。
  那些官绅富户为了自己利益不怕动摇社稷,危害百姓,他为什么要怕他们闹?
  就让他们去闹!他倒是要看看,是他们闹得厉害,还是他手里的刀砍得快。
  有了决定后,兴元帝反而冷静下来了:“等章氏一族伏法,再议此事。”
  章家难逃抄家灭族,到时候看着章氏族人一个个人头落地,再提出新政,想必那些老家伙会安分许多。
  兴元帝担心辛柚误会他不想推动新政,想要解释一下,却见她笑盈盈点头:“那时再议确实更合适。”
  兴元帝怔了怔,心中不由感慨:阿柚真是聪慧。
  这聪慧不是寻常的小聪明,而是对政事上的敏锐,对人心的把握。
  再之后,就是遗憾。
  辛柚不知道兴元帝的复杂心情,此时才算松口气。
  她一直知道的,想要推行新政,她必须争取眼前人的支持,会支持她的也只可能是眼前人。
  如果说新政损害的是官绅富户利益,那受益的就是皇室,是陈家天下。
  当然百姓也受益,这是她来做这些事的真正动力。但如果只有百姓受益,谁在乎呢?
  辛柚提出出宫。
  兴元帝再次叮嘱:“以后出行安全不得马虎。孙岩,你送阿柚出去。”
  孙岩一路送到宫门外,坚持要把辛柚送到翰林院。
  辛柚有些疑惑。
  这位孙公公,对她态度不一样了。
  孙岩察觉出来,压低声音道:“奴婢不懂政事,但听辛待诏所言,百姓有福气了!”
第358章
抄家
  孙岩是大太监,皇上眼前的红人。可在成为宦官之前,他也是出身穷苦的一个小老百姓。
  他为了生计丢下新婚不久的妻进京,谁知才来京城就染了重病,钱花光后只剩半口气被店家丢到乱葬岗,没想到活下来了。
  然后他就想通了,什么都是虚的,有钱,能过好日子才是实在的。
  他主动净身进了宫,因为机灵会来事,还识几个字,很快认了一位大太监当干爹,不过几年就到了皇上身边
  今日听了辛柚一番话,孙岩大受触动。
  若是家里日子能过下去,谁愿意背井离乡求活路呢?
  他高看眼前少女一眼,其实也不是为了什么百姓,而是为了曾经的自己。
  以前向上爬的时候不怎么想,最近这些年他总是一遍遍琢磨,要是当时晚些进京就好了,没准媳妇能给他生个一儿半女。
  不过也只是想想,后来有了钱权,他托人去老家送过钱,带回的消息说老家受了灾,一个村的人都没了。
  辛柚不知道孙岩想了许多,听他这么说,笑容也真切了些:“孙公公留步吧,出了宫门走几步就到翰林院了。”
  见她坚持,孙岩只好停下:“辛待诏好走。”
  翰林院的人与其他衙门一样,根本无心公事,心思全放在了章首辅的事上。
  见辛柚信步走来,不少人恨不得冲过来问个究竟,理智却让他们老老实实待着。
  这可是掀翻了章首辅的人呐。
  往前还有邓阁老,固昌伯,至于刘给事中那几人根本懒得提,纯属添头。
  是,辛待诏其实是受害的那方,可别的人遇上了就真成受害死者了,辛待诏遇上了,害她的人反而没命了,这谁不怕?
  等辛柚走远了,议论声嗡嗡响起。
  “章家恐怕彻底完了吧?”
  “这还用说,就看会牵连多少人了。”
  “听说是贺镇抚使亲自带人抄家,抓人呢”
  
  正如这些人猜测,整个章宅此时已被锦麟卫团团包围。
  章旭的皮外伤已经养好了,因为被退了学,不用回国子监,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外头在闹什么?”听到隐隐动静,章旭懒洋洋往外走。
  迎面一队官差气势汹汹而来。
  “你们是谁?要干什么?”章旭吃惊瞪圆了眼,而后大怒,“章家是你们能随便进来的?”
  领头的锦麟卫正是随贺清宵南下的黄诚,见章旭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既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好笑:“我等是锦麟卫,奉旨查抄章府。”
  “奉旨查抄?”章旭脑子转了转,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
  这是要抄家!
  “为什么要抄我家?”从来无法无天的少年感到了惊慌,更多的是难以置信,“就因为我惹了辛柚,就要抄家?”
  黄诚看着章旭,眼里有着可怜。这可怜不是真的同情,而是可怜对方的蠢。
  “令祖父与令叔谋划刺杀辛待诏,事情败露,皆被投入诏狱。”黄诚善心大发解释一句,而后冷冰冰挥手,“带走!”
  “放开我,放开我!我不信,你肯定在骗我!”
  章宅哭闹声一片,章旭的喊叫声尤为突出。
  辛柚立在章宅外,静静看着锦麟卫进进出出,拖走一个个章家人,等看到章旭被带出来,平静如水的眼神才有了些微变化。
  她想到了固昌伯世子戴泽。
  比起戴泽流放前的样子,章旭狼狈多了,难看多了。
  章旭似有所感,向辛柚所在的方向望去,看到她站在那里,挣扎着要扑过来。
  他被束缚着动弹不得,只能靠痛骂发泄:“辛柚,你是妖孽!你是妖孽!”
  是沾上了就没有好下场的妖孽!
  不少人听到章旭的骂声,看向立在玉兰树下的少女。
  这时的玉兰不见花,只见叶,是这秋末初冬的时节一抹难得的绿色。
  玉兰树下的少女一袭绿袍,明明是最不起眼的官服颜色,却让她穿出绿柳的柔软与松柏的挺拔来。
  世人敬畏鬼神,“妖孽”这种指控不可谓不严重,大家都好奇被指控的少女该如何解释。
  辛柚提着袍大步流星走过去,在章旭面前站定。
  “你说我是妖孽?”
  仇人近在咫尺,章旭眼都红了:“你就是妖孽,我和戴泽不是遇到你,我们家里都不会出事——”
  后面的话随着响亮的巴掌声响起,被抽了回去。
  辛柚左右开弓,毫不留情,一连扇了章旭几十个巴掌才停手。
  章旭嘴歪脸肿,疼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望着这一幕的众人因过于震惊张着嘴,也忘了出声。
  或者说是不敢出声。
  这么重的耳光挨几十个,这得多疼啊!
  辛柚拿手帕擦了擦手,冷冷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这大夏江山,是她血脉上的生父打下来的,也少不了娘亲的助力。谋害娘亲凶手的子孙却张嘴辱骂她,真当她会为了温柔有礼的狗屁名声忍下来?
  熟悉的疼痛头晕又来了,章旭对上少女黑漆漆的瞳孔不由打了个哆嗦,恐惧从心头瞬间涌至四肢百骸。
  她什么都敢做!
  清晰意识到这一点后,好似迎头被人泼了一盆冰水,冻住了他的怒火。
  少女凉凉的警告响起:“再胡言乱语,就算你关进诏狱,我也会去抽你。”
  看出辛柚真的生气了,黄诚推了章旭一把:“带走带走!”
  辛柚平静望着章旭被拖走,转头对贺清宵扬了扬唇:“贺大人。”
  刚刚的肆意消失无踪,犹如锐利的刀剑归鞘,又成了温婉沉静的女郎。
  这个变化太快,令看到前后转变的众人瞠目结舌。
  贺清宵却没有半点不适应,眼底藏着笑意问她:“查封章家要不少时间,辛待诏要进去看看吗?”
  辛柚摇摇头:“我只是来看看热闹,就不进去了。”
  章家能否找到君字印记的书信等物,还是要靠贺大人,她参与进来反而不好。
  “我会仔细查的。”知道辛柚在想什么,贺清宵出声。
  旁人从这平淡的话中听不出什么,二人却心照不宣。
  “那就辛苦贺大人。”辛柚等贺清宵再次走进章府,转身离开。
第359章
招认
  查抄章家是个繁重的活计,贺清宵却亲力亲为,一点不放松,反而审问章首辅等人交给了手下来做。
  这在许多人眼里是有些奇怪的,不过如今人人自危,唯恐章首辅一案滚雪球般把自己滚进去,一个个老老实实不多话。
  章宅没有找到想要的,贺清宵又去了章玉忱的住处。
  章玉忱的书房看起来干净齐整,可一走进去贺清宵就觉得哪里不对。
  有些太齐整了。
  经常使用的书房,就算再讲究的人,书桌上搁置的笔墨,叠放的纸张,拨弄的古琴,或多或少都有随意之处。
  敲击墙面,检查格架,很顺利就在一个不起眼的抽屉里发现了一沓信纸,皆是未使用过的。
  与这些信纸放在一起的,还有一枚小小印章。
  贺清宵把印章翻过来露出底部,赫然是一个变了形的“君”字。这就与周通遗留书信上的印记对上了。
  可继续搜查,却没在书房中发现与人来往的信件。
  贺清宵盯着手指上的黑灰,那是从墙角与书柜的夹缝中发现的。
  他很快有了判断:章玉忱的书房中不是没有与人来往的密信,而是被烧干净了。
  想一想章玉忱半夜逃亡,便知道当时处理信件的匆忙,按说书房会是一片凌乱,看来书房是章玉忱的妻子王氏过后收拾的。
  又仔细搜查一番,没发现有用的线索,贺清宵带着信纸与印章回了北镇抚司。
  “大人,章友明与章玉忱叔侄发生了激烈冲突。为防意外,把二人分开关押了。”
  “起因是什么?”
  “章友明一直痛骂章玉忱猪狗不如,章玉忱许是破罐子破摔,竟说出章友明之子是他害死的话来”
  贺清宵默了默。
  他猜测这对叔侄间有龌龊,却没想到如此惊人。
  贺清宵先去见了章首辅。
  不久前章首辅还是老当益壮的样子,此时却让人深刻体会到什么叫风烛残年。
  他的发髻散了,脸也没有洗过,望过来的眼神浑浊无光。
  “章首辅。”贺清宵开口。
  章首辅眼珠动了动,惨笑一声:“老朽这种阶下囚,当不得贺镇抚使如此称呼。”
  贺清宵淡淡道:“章首辅是建国前就追随今上的老臣,贺某不想对你用重刑,只问一件事,先皇后出事是你等在幕后推动吧?”
  章首辅怔了怔,沉默好一会儿后问:“今上什么时候有了这个怀疑?”
  “庆王一方败露时。”
  “竟然这么早么?”章首辅喃喃。
  “章首辅。”贺清宵语气平静,意在提醒。
  章首辅回过神,定定望着眉眼格外出色的青年许久,道:“老朽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但有一个条件。”
  “请说。”
  “老朽希望章玉忱以凌迟之刑处死。”
  这个泯灭人性的东西,不配与章氏族人一同受死。
  贺清宵对章首辅提的条件不觉意外,正色道:“贺某会向今上提议,至于今上如何决定,无人能左右。”
  “你不会哄骗老朽?”章首辅紧紧盯着他问。
  贺清宵扬眉反问:“贺某有哄骗章首辅的必要么?”
  章首辅多问这么一句,不过是求个心安,很快就点头承认:“是。”
  他的独子被器重的侄子早早害死,他的孙子也在这诏狱中等待着死期,所有的坚持与隐瞒已没了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