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陛下——”
兴元帝抬手:“朕还没说完。”
辛柚垂着眼,静静等他说下去。
“贺清宵欺君罔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起免去其锦麟卫北镇抚使一职,停俸两年。”
“谢陛下恩典。”
辛柚听到贺清宵谢恩的声音传来,克制着没有去看他。
“至于谢杨——”兴元帝顿了顿,决定放这个耿直口快的旧臣一马,“逐出京城,不得复用。”
谢杨没想到还能活命,不可置信睁大眼睛,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谢恩。
兴元帝没再理会,环视过众臣,淡淡道:“辛待诏,随朕进宫。”
“是。”辛柚起身,微微低头走在兴元帝身后。
廷杖草草结束,锦麟卫指挥使冯年遗憾在心里叹口气,吩咐手下放开对贺清宵的限制。
观刑的百官各自散去,以礼部尚书为首的一些官员脸色很不好看。
贺清宵派锦麟卫监督百官,甚至发展到在官员府邸布置眼线,早就被许多官员深恶痛绝。加上推行新政不遗余力,损害官绅利益,更是成了一些官员的眼中钉,恨不得除之后快。
他们费尽心思寻找贺清宵把柄,侥幸发现了谢杨,之后默默等待扳倒对方的时机,好不容易等到贺清宵拒婚惹怒皇上,于是迅速出击,以求一击必中。
万万没想到皇上已经下旨处死,胜券在握,却被辛柚给毁了。
“孙公,这以后——”
礼部尚书微微摇头,示意不要再多说。
开口的官员叹口气,默默走着。
贺清宵吃力起身,默默望了宫门一眼,缓缓往外走。
“贺大人,贺大人——”身后有急促的喊声传来。
贺清宵站定,回望追上来的人。
谢杨很快来到贺清宵面前,向他磕了一个头:“贺大人,是谢某连累了你。”
贺清宵苍白的面上露出淡淡笑意:谢兄不必歉疚,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就不会为此后悔。唯一抱歉的是阿柚,让她失去了那么宝贵的玉如意。
一柄能换天子一个许诺的玉如意,他能猜到阿柚想要的是什么。
等新政顺利稳定推行,百姓生活能轻松一些,阿柚最想要的恐怕还是自由。
她是飞于林间的燕,而不是困于京城,做人人艳羡的凤凰。
谢杨再冲贺清宵深深一揖,默默走了。
贺清宵垂眸走着。
“侯爷。”一道声音响起。
贺清宵闻声看去。
一位仆从打扮的人站在路旁,冲他作揖:“小人准备了马车,送您回侯府。”
贺清宵扫了一眼四周,除了远远一些人把视线投往这里,便是眼前的仆从。
他略一沉默,颔首致谢:“多谢。”却没问是哪位大人准备的马车。
仆从顿觉轻松。
这位侯爷还真是聪明,知道问出来会令人为难。只是这么聪明的人,怎么敢欺君呢?还是为了不相干的人。
车门帘落下,马车载着贺清宵往长乐侯府而去。
这时辛柚已进了乾清宫。
内侍都是人精,知道皇上心情不好,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竭力降低存在感。
兴元帝把茶盏往桌几上一放,动静就显得格外大了。
“坐。”
辛柚默默坐下。
兴元帝深深看端坐不语的少女一眼,问出心中猜疑:“阿柚,你是不是喜欢长乐侯?”
辛柚纤长如蝶翼的睫毛颤了颤,知道再否认只会激怒眼前的人。
她可以不承认,但这人要是强行给贺大人赐婚,贺大人又要陷入麻烦了。
原先贺大人拒婚,闭门思过不算什么,可他刚死里逃生,再次拒婚,后果可想而知。
她看着等着她回答的人,自嘲弯了弯唇。
在皇权面前,个人太渺小了。
她真是讨厌这里。
她想念从小生活的山谷,想念那些单纯爱着她的人。
辛柚压下酸楚,点头承认:“长乐侯多次相助,臣很难不动心。”
她心悦贺大人,并非因为救命之恩。但在此时,这样说对贺大人多少好一些。
猜疑落到了实处,兴元帝挑挑眉,试探问道:“那朕为你们赐婚如何?”
“不了。”辛柚目光清明,神色坦荡,“臣虽对贺大人有几分动心,却不认为他是良配。”
兴元帝唇边有了笑意:“确定如此,喜欢的不一定合适。”
辛柚听了这话,忽然想问:那娘亲呢?对你来说是怎样的?
但很快她就放下了探寻的欲望。
他觉得怎样不重要,娘亲觉得他不好了,潇洒走人,没有日复一日在这富丽堂皇的宫里委屈自己才重要。
世人笑娘亲意气用事,而她,为娘亲高兴。
“阿柚。”
“臣在。”
“贺清宵既是你喜欢的,朕就不与他计较了。”
“谢陛下。”
“回去吧。”兴元帝语气温和。
辛柚起身行礼:“臣告退。”
等殿中安静下来,兴元帝沉下脸。
那小子什么时候勾走了阿柚的心?
“孙岩。”
“奴婢在。”
“贺清宵是不是常往青松书局跑?”
“奴婢是有此耳闻。”
“那你替朕去青松书局看看吧。”
第398章
巧合
兴元帝发了话,孙岩不敢怠慢,换了一身寻常富户穿的衣裳,带上两个内侍扮成的小厮,低调前往青松书局。
青松书局所在的街上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孙岩身处其中,对这样的烟火气有些怀念,又有些抗拒。
许多宦官得势后喜欢在宫外置办产业,甚至“娶妻”,但他不喜欢。
他很少往宫外跑,不愿被那些平凡常见的热闹刺痛。
两个小内侍都是来过青松书局的,带路的内侍伸手一指:“师父,到了。”
孙岩望一眼,负手走过去。
这时候的青松书局生意不错,胡掌柜等人有条不紊招呼着客人。
“贵客要看些什么?”一见孙岩进来,石头笑着迎上来。
孙岩见到石头,就是一怔。
“贵客?”
孙岩回了神,扯出笑意问石头:“小伙计怎么称呼?”
身后两名内侍对视一眼。
旁人看不出来,可他们一下子就听出来了,师父连声音都变了。
石头虽觉得这客人有些奇怪,还是回答了:“小人叫石头。”
“石头?那你姓什么啊?”
石头疑惑看孙岩一眼,怕得罪客人,犹豫道:“小人姓孙。”
来买书还要问清楚小二的出身?好奇怪的客人。
姓孙
孙岩抖了抖唇,强行从石头脸上移开,投向一排排书架。
“贵客您需要些什么?”石头问。
“我我要一套《西游》。”
“一整套吗?”石头眼里有了惊喜。
现在买一整套的人可不多,实在是《西游》卖得太好,出来一册追读的人立刻就买了。
石头很快抱来一套西游,包好后递给孙岩。
身后内侍把书接过。
孙岩结了账,深深看石头一眼,本来计划旁敲侧击关于贺清宵的事作罢,抬脚匆匆走出了书局。
马车驶动,在孙岩吩咐下直奔翰林院。
“去问问辛待诏可在翰林院,若是在,请她过来。”马车离着翰林院还有一段距离停下,孙岩吩咐一名内侍。
内侍领命而去,剩下另一名内侍藏着好奇悄悄看孙岩,却见他闭了眼靠着车壁,一言不发。
辛柚出宫后返回翰林院,本该去向谢掌院道声谢,可才经历的一切令她心绪起伏,回到办公房就一直呆坐着。
刚刚在午门外,她没有去看贺大人,不知道他伤势如何了。
那人已经知道她心悦贺大人,会不会猜测贺大人拒婚是因为她,从而怀疑贺大人早早就知晓她的身份呢?
欺君从来都为一国之君深恶痛绝,越是自信、强势的帝王越是如此。要是那人发现贺大人还有欺君之举——
辛柚坐不住了,决定去一趟青松书局,刚刚走出翰林院就听有人唤她。
内侍迎上去,行了一礼:“奴婢正要请人给您传话,正巧就在门口遇见了。”
辛柚看着小厮打扮的内侍,有了印象:“你是孙公公身边的?”
“辛待诏好记性,您叫奴婢小平子就行。”
“平公公有事么?”辛柚温声问。
她虽急着去青松书局,但这种敏感的时候,对大太监孙岩身边的人来找不敢轻忽。
“我们孙太监找您有事,现在正在不远处等着。”
“平公公带路吧。”
内侍领辛柚过去,离着还有段距离就见车门帘一动,另一名内侍扶着孙岩下来了。
孙岩快走几步来到辛柚面前,对她一礼:“辛待诏。”
辛柚还礼:“孙公公找我?”
孙岩扫一眼左右,低声问:“辛待诏方便去茶楼坐坐吗?”
辛柚颔首。
孙岩也没让两名内侍跟着,与辛柚去了一家不起眼的茶楼。
在雅室落座后,等上茶的伙计退下,孙岩握了握杯身,开了口:“辛待诏,青松书局有个叫石头的伙计,你清楚他的情况吗?”
直接找辛柚问,不是孙岩莽撞,反是他想得通透。
青松书局是辛柚的,就算他暗暗调查,终归绕不过辛柚去。与其查来查去,不如直接说清楚。
“石头?”辛柚没想到孙岩特意找上她与贺清宵无关,而是为了石头。
想想石头的情况很容易就打听到,辛柚猜测着孙岩用意,道:“据我所知,石头是外地人,好些年前随母亲进京寻找父亲,可惜一直没寻到,母子二人一直在青松书局做事”
孙岩握着茶杯的手颤了颤,忍着激动问:“石头的娘在青松书局?”
辛柚点头:“在书局做些缝补活计。”
孙岩把茶杯放下,又端起,哪怕在辛柚面前,也无法掩饰如麻的心绪。
“辛待诏,石头的娘怎么称呼?”
“她说夫家姓孙,我们都叫她孙大嫂。”辛柚意味深长看了孙岩一眼。
孙公公姓“孙”,而孙大嫂多年前带着石头进京,是为了寻找进京谋生失踪了的丈夫。如今孙公公不停打听孙大嫂母子情况,莫非他就是孙大嫂苦苦寻找的人?
“辛待诏,咱家想求您一件事。”
“说求就过了,孙公公有什么事?”
“您能不能安排让咱家见石头娘一面?不必面对面相见,让咱家悄悄看上一眼就好。”
“这当然没问题。”辛柚垂眸抿了一口茶,并没问孙岩与石头母子的关系。
孙岩反而觉得不好意思,主动道:“多谢辛待诏成全。等咱家见过人,会与您说清楚。”
“孙公公客气了,举手之劳。”辛柚顿了一下,状似随意问,“孙公公今日去了青松书局?”
孙岩也顿了一下,微妙的沉默后点头承认:“咱家是去过了。”
这等于承认兴元帝在关注青松书局。
而今日刚发生要杖杀贺清宵的事,兴元帝就派孙岩去青松书局,无疑证明了辛柚的猜测:兴元帝怀疑贺清宵在她还是“寇青青”时就有所隐瞒。
辛柚暗暗庆幸孙岩遇见石头的巧合,立刻意识到贺清宵能不能避开这一劫,就在孙岩身上了。
她很快去了青松书局,让朱晓玥去后院请石头娘过来。
没等多久,系着围裙的石头娘来到书局大堂,拘谨行礼:“东家。”
“孙大嫂不必多礼。方嬷嬷打理的绣坊在研究新花样,想麻烦你陪我去看看。”
石头娘自是不会拒绝,随辛柚走出书局。
第399章
感激
书局外,躲在隐蔽处的孙岩目不转睛盯着书局门口,因为紧张,手心全是汗水。
他从没觉得时间这么慢过,树上传来的悦耳鸟叫声变得异常聒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