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也无妨,谁没有秘密呢。”秀王轻笑起来,气息就吹拂在辛柚耳边,令她觉得比抵着她的利器还要不适。
“当然,我只是猜测。”
“所以你就求娶寇姑娘,逼阿柚承认身份?”兴元帝发出质问时,气得手抖。
明明猜到阿柚是他妹妹,竟要求娶,简直是天大的荒唐!
“父皇何必生气?没有儿子求娶,您现在还蒙在鼓里呢。”
见不得兴元帝舒坦,秀王唇角勾起讥笑:“阿柚要是舍不得承认,我也不介意多一个妻子。”
第430章
酸梅
“你混账!”兴元帝拍案而起,怒不可遏。
“混账?”秀王把辛柚往怀中拽了拽,那抵着她的短刃就刺破夹棉衣袍,戳到柔软的肌肤上。
疼痛令她本能皱眉。
兴元帝的怒火一下子吓了回去。
秀王的情绪却上来了,双目赤红盯着兴元帝:“我混账也是你逼的!近二十年的无视我能忍,被陈熠压上一头我也能忍。陈熠完了,你的目光只放在辛柚身上,我还能忍。可我没想到,要立储了,你为了立陈佑为太子在这时候册立皇后!你知道自从立继后的消息传开,我承受了多少同情和嘲笑的眼神?听进了多少难听的闲言?你知道的,你只是不在乎!”
秀王越说越恨,抓着辛柚的手越发用力。
“是,是朕忽视了你的感受可阿柚是无辜的——”
“她不无辜!”秀王嘶声怒吼,“她怎么会无辜呢?你选择陈佑难道没有她的缘故?她对陈佑有恩,你为了给她一个无忧的将来,宁可选一个小娃娃,也不选我这个长子!”
看出秀王的疯狂,兴元帝心惊胆战:“不管怎么样,你先把刀放下,朕可以当今日的事没发生过朕金口玉言,绝不哄你。”
“呵呵呵。”秀王笑起来,满是讽刺,“我要是在乎这条命,今日就不会进宫了。到这时你还不明白吗,我就是要辛柚和我一起死,要你亲眼看着你和辛皇后的女儿惨死在面前,也尝尝无能为力的滋味!”
“我有话要问。”辛柚再开口。
对辛柚,秀王反而有耐心:“你问。”
“后来传出松龄先生是皇后的人,是秀王殿下传出的消息?”
“不错。”秀王语气透出几分自得,“锦麟卫拿着画像四处寻人,不巧让我认出画像上的人正是夜入青松书局的少年。而那时固昌伯突然被杖杀,百官对他的死因各种猜测。固昌伯,青松书局,锦麟卫这些放在一起,不难有这个推论吧?”
“秀王殿下当真敏锐通透。”辛柚赞了一句,又问,“那说寇姑娘控制了松龄先生,也是你散布的消息?”
“是。阿柚难道不该感谢我,帮你下定决心走到了人前?”
“殿下与章首辅、孙尚书那些人,还真是互帮互助。”
“不要把我和他们扯到一起。”秀王似是受到侮辱,按着辛柚的手更用力了些,“只怪辛皇后要推行新政,得罪了太多人,那些人恨不得把她挫骨扬灰。我不用做什么,只不过传了几个消息,他们就迫不及待各种动作了”
兴元帝忍不住张口:“你与那些贪婪蠹虫勾结,还不承认?”
“我为何要与他们勾结?他们能利用陈熠的生母淑妃、亲舅舅固昌伯,毫不在意这些傻子的下场。我一个生母卑微、父亲不爱的落魄皇子凑过去不是沦为傀儡?何况新政若能顺利推行,国库充盈,百姓安居,大夏江山延续更久,这对身为皇子的我来说不是好事么?再者说,为新政卖命者自有阿柚,得罪士绅者自有阿柚,呵呵呵——”
秀王突然侧头看向门口,拽着辛柚后退两步,使后背靠着朱漆圆柱。
贺清宵走了进来。
他面色苍白,小心翼翼,唯恐刺激到陷入癫狂的秀王。
辛柚望着贺清宵,脸色微微一变。
在宫外,她“看到”秀王死于禁卫乱刀之下,以为秀王与那人起了冲突,招致杀身之祸。
却原来是冲着她来的。
她的眼睛从来看不到有自己在的画面,而那画面中也无贺清宵。是他突然有了进宫的决定导致画面与实际不同?
贺清宵的出现,令辛柚一直镇定的心提了起来。
秀王看着贺清宵,抬了抬眉:“长乐侯是来找阿柚的?”
“臣进宫有事情向陛下禀报。”
“不要掩饰了。”秀王嗤笑,“你怕我看出你对辛柚的感情,就不该来。既然来了——”
秀王顿了顿,神色戏谑:“父皇,要不要儿子替你试一试,你的准女婿对辛柚有几分真心?”
秀王并不等兴元帝回应,眼神是毫不掩饰的恶劣:“长乐侯,你要是自砍右臂,我就放了辛柚。”
“此话当真?”贺清宵问。
“是不是真的,你要试过才知道,谁让辛柚在我手中呢。”秀王凉凉笑着。
贺清宵定定看辛柚一眼。
“好。”他向一名禁卫伸出手。
手握长刀的禁卫一时无措。
“给我。”
禁卫手一松,长刀到了贺清宵手中。
他低头看看锋利尖刀,抬眼与辛柚对视。
辛柚轻轻眨眼,用力咬唇。
“怎么,做不到?”
对上秀王凉薄的眼神,贺清宵平静道:“希望秀王殿下信守承诺。”
话音落,左手腕一转,长刀砍向伸出的右臂。
此时殿中鸦雀无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贺清宵身上,包括秀王。
而在贺清宵举刀之时,等待结果的秀王耳边突然响起两个字:“酸梅。”
秀王不受控制闪了一下神。
而这短短时间无论对辛柚还是贺清宵,已经足够了。
辛柚抬脚往后一踹,借力往左前方一扑。
本来秀王以左手制着她胳膊,右手握着匕首。她若往右前方扑,以左手抓着她的秀王在那瞬间就会被带着侧转身。而选择左前方,那极短时间内秀王身体被带动的幅度是最小的。
毫不犹豫落下的长刀擦着伸出的右臂而过,在那一瞬脱手甩出,如一支箭笔直刺向秀王。
这一切说来话长,实则是电光石火间。
秀王踉跄后退,低头看着没入胸口的尖刀。
那刀穿胸而过,只露刀柄在外。
匕首砸在金砖上发出金石撞击声,惊醒了众人。
兴元帝起身厉喝:“把秀王拿下!”
众禁卫围过去,看着口吐鲜血的秀王一时不知该砍还是该绑。
兴元帝也反应过来了,快步走下台阶,命禁卫退开。
秀王背抵着朱柱,支撑着没有倒下。他的视线越过兴元帝,落在辛柚身上。
辛柚已经起身站稳,转过来看向秀王。
贺清宵就在她身边,并肩而立。
“阿柚——”秀王喊了一声,一开口鲜血不断涌出。
刚刚辛柚与贺清宵对视时轻眨左眼,提示她将要闪避的方向,而眨眼的次数则代表在心中默念的数。
彼此的默契令她成功脱身,可此时看着这样的秀王,辛柚只觉难受。
这难受不全因秀王。
身处皇权的漩涡中心,谁敢保证自己不会成为另一个秀王呢?
她一步步走过去,离秀王不远处停下。
“阿柚。”秀王又喊了一声,温声问面容变得模糊的少女,“酸梅怎么了?”
辛柚回答他:“从广城往回赶的路上,秀王殿下送我吃的酸梅,味道我一直记得。”
那时候,她接过温文尔雅的青年递给她的梅子,酸酸甜甜,生津止渴。
有那么一瞬间,她忍不住想,她的疏远警惕会不会是多心,秀王真的把她当妹妹看的?
秀王听了弯了弯唇角,尽管眼前少女的面容更模糊了,他却一直看着她,声音
断断续续:“阿柚我听说你会看相是真的吗?”
短暂的沉默后,辛柚点头:“是。”
“进进宫前,你说让我改日再进宫是看出我死期将至?”
辛柚看着秀王涌出嘴角的鲜血凝成血线,喉咙发涩:“是。”
“阿柚那谢谢你”秀王扬起嘴角,身体靠着柱子一点点滑落下去。
第431章
年终
秀王垂了头不再动,温柔的笑容凝固在俊秀的面庞上,再没了刚才扭曲狰狞的模样。
而从他中刀到咽下最后一口气,没有与兴元帝说一句话,甚至没看喊了二十年“父皇”的人一眼。
大殿中针落无声,一片沉默。
兴元帝就这么一动不动,盯着秀王。
他努力回想秀王幼时的模样,却发现那只是一道模糊的影子,存在于不起眼的角落。
这个发现令兴元帝的心更沉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开口:“拖出去。”
辛柚由贺清宵陪着离开,那殿中的血腥味似乎还萦绕在鼻端,久久不散。
“我可以避开的。”她突然开口,脚步有些乱。
贺清宵安静看着面色苍白的少女,用温热的手握住她潮湿的、冰冷的手。
“秀王出手的那一刻,我想看看他要做什么,他在想什么。”辛柚抓紧贺清宵的手,垂眸盯着地面,“现在知道了”
“阿柚,别想太多了。别人如何,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我明白。”辛柚慢慢点头,“但我还是有一点不好受。”
她做过水中鱼,天上鸟,这朱墙金瓦,宫门深深,让她越来越无法呼吸。
送辛柚回去,贺清宵再返回宫中,处理后续事宜。
秀王的死瞒不过去,很快就传开了。
百官震动。
“秀王这也太不理智了,就算当不成储君,做一个亲王不也一生富贵,怎么就头脑发热做出这种事?”
“可能是接受不了这样的大起大落,一时钻了牛角尖。”
“可也没大起过啊。”
“咳,或许就是因为长期压抑”
后宫中,安嫔听闻秀王死讯,尖声哭着往外冲,被宫人们团团围住。
“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去找我的平儿,你们不能不让我见我的平儿啊”
各宫隐约可闻安嫔凄厉绝望的哭声。
璇公主快步走进丽妃寝室中,一把抱住了丽妃。
“怎么了,璇儿?”丽妃吓了一跳。
璇公主把头埋入生母怀中,眼泪簌簌而落:“母妃,大哥死了”
听闻秀王死讯时,丽妃心里也不好受。这不是因为她对秀王有什么感情,与安嫔有多深交情,而是同样处境下的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母妃,我害怕”璇公主身体颤抖,声音哽咽。
她与这位兄长也无太多交集,可还是控制不住难过与害怕。
那日辛姑娘被追杀,今日长兄身死。是不是哪一日厄运就会落到她身上,落到母妃身上?
“别怕。”丽妃抚着女儿的背,“出阁就好了,到时候你就安安稳稳过你的日子去”
太后得知长孙死讯,亲自去了乾清宫。
“母后怎么来了。”兴元帝情绪低沉,神色恹恹。
“哀家来看看你。”
兴元帝心头暖了些:“母后别担心,儿子经历的多了。”
“那怎么能一样呢。”太后停了停,转为喃喃,“到底是自己的孩子,会难受啊”
她以为从未相处过,就一点不难过,可还是不舒坦的。
那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明明知道只要她开口,他就可能活下去,可她还是沉默着任由他去死了。
不后悔是真的,难受也是真的。
“儿啊,早些把太子立了吧,这样就都安分了。”
“儿子知道,等开了春就把储君定下。”
对秀王的处理结果是夺了其亲王爵位,以庶人身份安葬。
在皇帝面前动刀威胁,不论兴元帝心中怎么想,处罚是必须的。这不仅是对秀王做错事的惩戒,也是对其他人的警告威慑。
这一年的最后一日,除夕宫宴照常进行,只是参加的人少了秀王,少了安嫔。
安嫔疯了,后宫中的人都听到了风声,无人敢议论。周皇后派了稳妥敦厚的宫人前去照料,压着消息暂时没传到宫外去。
辛柚也没来。
作为被秀王挟持,亲眼看到秀王中刀而亡的人,兴元帝对她的缺席无话可说。
而太后仿佛也忘记了这件事,宫宴上几乎没有说话。
这大概是最安静的一次除夕家宴,就连最小的皇子进食时都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大点的声音。
辛柚这边就热闹多了。
青松书局胡掌柜等人,寇青青的乳娘方嬷嬷,以小八为首的乌云庄一些兄弟都被请到了辛宅来。
这里面还有画待诏父子,至于其他相处不错的同僚因为有家有口,自是来不了。
厅中摆了七八桌,隔了一排屏风独设一桌,胡掌柜、刘舟、方嬷嬷、小八等人都在这一桌上,还有贺清宵和桂姨。
辛柚先敬桂姨:“以前我得夏姨她们照顾,来了京城又得桂姨关照,借着今日敬桂姨一杯。”
桂姨眼里藏着泪,笑容却发自真心:“能亲近姑娘,是奴婢的福气。”
辛柚再敬胡掌柜、刘舟和朱晓玥:“幸得你们支持,咱们书局才红红火火,我才做到了想做的事。”
胡掌柜擦擦眼角:“老朽没做什么,东家没接手时书局半死不活,都是东家自己争气。”
原先他还担心东家嫁人生子耽误生意,万没想到现在东家还是一个人。
老掌柜时而会心虚,莫不是他以前念叨多了不想东家嫁人,被月老给记住了吧?
刘舟张嘴就是一串吉祥话,朱晓玥则道:“是我敬东家才对,若没东家,我恐怕早就——”
辛柚碰碰朱晓玥手中酒杯,没让她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