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走多远的路,苏琴额头晶莹的汗珠就不断溢出,周秀芳瞅见了,还阴阳怪气道:“你都来厂里干活一年了,手脚还不麻利,读书不行,怎么干活也不行?”
  她知道苏琴最讨厌别人拿她和苏月比,每次一听,都会变得不可理喻。
  周秀芳渐渐等待苏琴发疯,谁知她只是侧头看了她一眼,直接来了句:“又不是你发工资,你在狗叫什么?”
  涉及到苏月和周志远,周秀芳以为苏琴会当下撂下活,让她讲清楚,说不定会歇斯底里,大吵大闹,对方却淡定把她怼得哑口无言。
  苏琴说她是狗?
  再怎么样,她都是长辈,苏琴把她比喻成狗?!
  “你怎么说话的?你说谁是狗呢?”周秀芳暴跳如雷,声音都变得尖锐起来。
  “你说呢?”苏琴浅笑回应她,把问题丢回去。
  那神色,就差没把“说的就是你”写在脸上了。
  周秀芳顿时火冒三丈,看着苏琴身后的柱子,一股脑就把筐往前推,要让苏琴吃一吃苦头。
  谁知苏琴早就看到了,身子一闪,用尽力气把筐拉过来,然后松开。
  周秀芳猝不及防,一筐菠萝从她手中脱落,她被筐狠狠绊了一跤,身子往前扑,一头撞到柱子上。
  “砰——”
  一声惨烈的尖叫在仓库里响彻,苏琴听得都起了鸡皮疙瘩。她反应过来很快惊呼了一声,在程岚一行人赶进来时赶紧去扶周秀芳,一脸担忧害怕道:“周姨,你没看到我身后是柱子吗?要拐弯啊。”
  周秀芳已经被撞得头冒金星,捂着头惨叫起来。
  “怎么回事?”程岚走过来问。
  苏琴扶着周秀芳,无辜指着柱子道:“我们在搬东西,周姨没看到我身后的柱子,我都拐弯了,她被筐绊倒磕柱子上了。”
  柱子在苏琴身后,周秀芳没看到撞上了,这真不能怪谁。
  程岚检查周秀芳伤势,因为撞得狠,她头上立刻有了一个泛紫的大鼓包,配上她皱成一团的五官,难免显得滑稽,已经有人捂嘴低笑。
  看到周秀芳头上的大包,程岚沉默了一会,紧接着才继续询问她的伤势。
  周秀芳缓过劲儿,指着苏琴就大骂:“她到底会不会干活?不会干活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说完她捂着额头,继续哀嚎:“疼死我了,哎哟——”
  “你要不要去医院处理一下?”程岚问。
  “谁跟苏琴搭档谁倒霉,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周秀芳继续捂着额头叫唤。她先动手,所以只能吃哑巴亏,但不想放过苏琴。
  程岚扫视了下围着的人,掠过无措忐忑站在原地的苏琴,就在她的不远处,程文峰也在。
  她刚刚本想在众人面前和程文峰打招呼,给大家介绍一下,让他以后也能有点便利,而他明显不想,还下意识回避和她碰面,程岚只能作罢。
  程岚视线重新回到周秀芳身上,心平气和开口道:“柱子就在苏琴身后,这你都能撞上,也怪不了她。再说了,前面有柱子,你走那么快做什么?”
  不走快的话,怎么被筐绊倒?听起来就很蠢。
  周秀芳是有苦说不出,她怎么知道苏琴会一下把筐拉过去又松了手。
  程岚又对周秀芳道:“你是老员工,做事更应该谨慎一点,她年纪小不懂,你就多带带她。”
  这话可谓是把苏琴摘得干干净净,话里话外还有点让她适可而止,更让周秀芳瞪大眼。
  苏琴前段时间才把程岚的侄子怼了一遍,程岚那天脸黑得不行,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罚苏琴一顿?反而是自己被骂了。
  “我让陈凤带你去医院看看吧,毕竟是磕到脑袋了,注意一点比较好。”程岚十分通晓人情给周秀芳批了工伤假,还说可以在家休息两天。
  陈凤扶着周秀芳离开,程岚让大家都散了:“赶紧干活,下午还有好几车呢。”
  苏琴以为有一场硬仗要打,压根没想到程岚会这么维护她。要知道,原著里周秀芳也没少给原主使绊子,加上原主干活也马马虎虎,程岚都是板着一张脸,没少训斥。
  后来原主被辞退,苦日子就开始了。
  苏琴看着忙忙碌碌的程岚,一转身,突然与不远处的程文峰视线相对,她又是一怔。
  程文峰身上有一股冷厉的气质,一双黑眸深邃如渊,眉毛略带攻击性,乍眼一看,不太好相处又有些慑人。
  但苏琴知道,他绝不是狂妄野蛮之人,而是个热爱公益事业的大好人。
  程文峰可是以后的商业大鳄,打好关系怎么着都不亏。
  苏琴冲程文峰扯了扯唇角,她指了指仓库外,然后往外走。
  要去干活了。
  程文峰见她笑了,突然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莫名的情绪让他眉头再次紧拧。
  她是他见过笑得最好看的人,程文峰想起了水蜜桃,看起来很软很甜,还很清新。
  苏琴走到外面,她站在一筐菠萝面前,正在寻找搭档。
  程文峰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他轻而易举抬起一边的菠萝筐。
  苏琴反应过来,也连忙伸手去抬。
  这一次就轻松多了,两人把菠萝搬运到仓库时,程文峰一个人就能把筐搬起来叠上去。
  “谢谢。”苏琴搓了搓自己的手,对他说了一句。
  程文峰瞥了眼她的手,手心已经被磨得有些通红,于是道:“干不了就别干了。”
  他见她流了一身汗,没必要逞强。
  “大家都在干活,偷懒不好。”苏琴说完又乐观笑道,“马上下班了,下午就不是我们搬了。”
  程文峰没接话,跟在她身后。
  “对了。”
  苏琴突然止住脚步回头,迎面对上程文峰的脸,他也有些没反应过来,又想到别人对自己的评价,想要摆出和善的模样,却又不知道怎么表现,只能面无表情看着她,心里逐渐烦躁。
  她好似并不在意,还往他那边靠,压低声音说:“上次那事,我跟你姑姑说我请你吃冰棍儿,你就原谅我,她信了。你能不能别说漏嘴?”
  程文峰薄唇紧抿。
  苏琴见此,语气可怜卖惨:“我就是个临时工,要是你姑姑对我有意见,我日子就不好过了。我也知道你不是计较的人,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我可以请你吃很多根冰棍儿,等我有钱了,请你吃饭也行。”
  现在是请不起他吃饭,实在是手头紧。
  程文峰看向苏琴那双水汪汪的杏眼,里面小心思不少,还先给他带了一顶高帽,他想都没想就顺着话:“不是什么大事。”
  她倒是第一个当面拒绝他的人,但没关系,他习惯了。
  闻言,苏琴眸光里就带上了难掩的笑意,眼尾都弯了,扬起嘴角道:“我真不是针对你,你挺好的。”她说完立刻道,“我一会就请你吃冰棍儿。”
  程文峰刚想说不用,她就已经走开了。
  到了午休时刻,苏琴还真去买几根冰棍,她是吃着一根走回来的,看那模样享受得很。
  她把一根给了程文峰:“我还给程班长买了一根,我先拿去给她。”
  程文峰第二次拿到她买的冰棍儿,冰冰凉凉的感觉透过手心,往四肢不断蔓延,在炙热的天气里,带来了一丝丝清凉。
  他看着冰棍儿,黑眸里一股情绪正在不断翻涌,他从来没对一个人产生过这么强烈的渴望,渴望靠近,渴望在一起,渴望——
  程文峰都觉得自己疯了,他静静走到一旁,坐下来慢慢吃着冰棍儿。
  薄荷味的,清爽又甘甜,但不能缓解他内心的燥热。
  另一头,苏琴在储物间找到了程岚。
  “有什么事?”程岚挑眉问。
  “请您吃冰棍儿。”苏琴拖着小碎步走过来,将一根冰棍儿放在她面前,在程岚未开口之前先道,“上次买的时候没这个口味,我就给程文峰买了白糖的,这一次给他补上,也给您买了一根。”
  苏琴故意是提及这事,她都佩服自己胡说八道的能力。
  程岚话语缓了两分:“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解决就行,下次别给我买了。”
  “天气这么热,吃一根解解暑多好。”苏琴说完又扭扭捏捏道,“虽然他说不是什么大事,但我心里过意不去,您也对我这么好,我就更觉得自己不懂事了。”
  必须强调程文峰说这不是大事,压根没怪她,还要感谢程岚今天对她的维护。
  程岚看向苏琴,这小姑娘也就和她姑娘一样大。她了解了一圈,知道苏琴母亲没了,父亲又娶了柳梅,乡下还来了个姐姐,想来也是身世可怜。
  但苏琴心思单纯没有坏心眼,知恩图报,长得水灵灵的,还是城市户口,有份正经工作,这要是愿意和程文峰再接触接触也不是不行。
  程岚开口:“你觉得我们家——”
  “啪——”
  苏琴口袋里的小本子掉在地上摊开,她蹲下来捡起:“您继续说。”
  “你在学英语?”程岚看到她小本子上写的单词,有些疑惑。
  苏琴有些不好意思,随后坦诚道:“我想明年再试试,看能不能考上大学,不然不甘心。”
  “这样啊。”程岚对苏琴的印象又改观一些,她这算是全自学了,干活的时候还要抽空背英语单词。
  “您刚刚想说什么?”苏琴问。
  程岚:“没什么,忙去吧。”
  看着苏琴离去的身影,程岚觉得可惜了。
  原来这姑娘是要考大学,那的确是不会相亲结婚。
  算了。
八零年代的恶毒女配(5)
  周秀芳这回磕得不轻,据陈凤说,在去医院的路上鼓包又大了一圈,医生看到后都怔了怔。
  原本只请两天病假,之后又请了三天,还说浑身不舒服,要在家观察观察。
  也不知道周秀芳和周家怎么说的,苏琴这天下班回来,就看到周父黑沉着脸,和柳梅还有苏父站在走廊。
  见苏琴回来,周父脸色又难看不少。
  “周叔叔,”苏琴笑着打了声招呼,“您吃饭了吗?”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周父硬邦邦应了句,“还没,下班回来了?”
  “嗯。”苏琴点头。
  柳梅在一旁开口道:“前几天志远他姑和你一起干活,不是伤到了吗?今天又发烧了,真是太受罪了。”
  她这么提的意思,不就是想把事情往苏琴身上扯?
  苏琴如今越发不讨人喜,柳梅占的功劳不小,要是让苏琴在家里地位高,以后苏父把房子和职位留给苏琴怎么办?
  果不其然,柳梅这么说,周父脸色更不好看。
  有了苏月做对比,苏琴可就远远配不上自己儿子,不仅闹事,还专门针对他们家人。
  以前怎么没发现苏琴这么不懂事?
  “发烧了?”苏琴一脸担忧,拧着眉百般不解道,“也不知道周姑姑那天怎么了,我身后的柱子那么大,她就直直撞上去了,‘砰’一声,把我都吓了一大跳。”
  “她自己撞上去了?”周父诧异,俨然是不知内情。
  “对啊,她没跟你说吗?”苏琴疑惑,“她可能嫌我搬得慢,一直说我干活不利索,可能也比较着急,最后自己撞柱子上了。”
  周父:“......”
  周秀芳和他说的是苏琴害她撞柱子上,敢情是嫌弃苏琴搬得慢,结果自己毛毛躁躁不看路,然后撞上去?
  这的确可能是周秀芳会干出来的事。
  苏父:“他姑是自己撞上去了?”
  “对啊,爸你不知道?”苏琴看向柳梅,“柳姨,这事你不知道吗?你没告诉我爸?车间里的人都知道啊。”
  倏然被点名,柳梅面色一僵,下意识反驳:“我还真不知道。”
  她说完,面对苏父不悦的目光,目光尴尬。
  苏琴最后说的那句话,就是为了堵死她狡辩,同一个车间怎么可能不知道?刚刚周父来指责苏琴的时候,柳梅没解释,反而默认赔笑,苏父心底当然有意见。
  既然不是苏琴做的,周父自然不能兴师问罪,找了个借口就回去了。
  苏琴脱鞋进门,直径往自己房间走,隐隐能听到苏父质问柳梅的声音,柳梅则轻声细语道歉,咬死说自己真不知道,还说自己不是八卦的人。
  苏父说了两句,也没打算为苏琴较真,客厅很快就安静下来。
  苏琴将挎包挂起来,嘴角流露出一丝讥诮。
  都说没了亲妈,就相当于这个孩子在家庭里破了产,而且有了后妈,亲爸就会变后爸,真的一点没说错。
  苏父默认要快点把苏琴嫁出去,给家里腾地方。
  柳梅给苏琴摆了一道的事情都没过夜,当晚的饭桌上,苏父吃着饭对苏琴道:“你工作这么久了,还没给家里交过一分伙食费,从下个月开始,每个月你往家里交四十块钱。”
  苏父没觉得有丝毫不对,甚至还认为苏琴不懂事:“别人一出去工作就把工资都交给父母了,减轻家里负担,我现在都没看到你上交一分钱。”
  苏琴吃着饭,来了一句:“我知道啊,他们上交后,父母都给他们攒着,以后当彩礼嫁妆。”
  她就是个临时工,工资本来就不多,上交四十块钱后,手头就没剩多少钱了。
  苏父振振有词:“那是男孩子!女孩子嫁出去后就是别人家的了,生养你这么大,就白养了?”
  “就算是女孩子,人家不都是亲生父母?我们家又不是。”苏琴吃完最后一口饭,慢悠悠地盛汤,“外婆去世前都说了,我妈去世前是留了钱的,这笔钱肯定够养我。是我妈养的我,可惜我下辈子才能报答她了。”
  她说完,喝着汤看向柳梅:“柳姨,你说是吧?”
  柳梅感觉苏琴意有所指,神色闪过一丝慌乱,低着头假笑当和事佬:“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紧的。”
  苏琴放下调羹认真起来:“这事不能那么说,要是传出去得说我不孝顺不懂事了。是我妈养的我,不是我不给家里钱,要是让我妈知道了,她怕是都要气得从墓里蹦出来。”
  原著里,柳梅也逮着这件事到处说,外人就都觉得原主不是个过日子的人,白眼狼。好的人家都不想求娶。
  苏琴可知道,当初苏父和柳梅在一起,虽然没办婚礼,但有彩礼,彩礼都是用李雯留下来的钱,她不就没交伙食费吗?应该的。
  提及已逝之人,柳梅多少有些心虚发怵:“你放心吧,没人会说你。”
  苏父刚想说什么,苏琴就打断:“爸,柳姨都没说让我给伙食费,你是我亲爸,你还没柳姨对我好,干什么呀?”
  这事本来就是柳梅吹枕边风,苏琴这话是彻底堵住苏父的嘴。
  深夜,苏琴都学习结束准备睡觉了,还听到隔壁房间翻来覆去,想来是柳梅一个晚上没睡着。
  是气得睡不着吗?
  *
  苏琴再次见到周志远是两天后。
  她要早起去趟书店,出门就看到周志远和苏父坐在沙发上聊天,苏父眉开眼笑,看得出来非常高兴。
  柳梅像是生怕苏琴不知道似的,笑着又夸了苏月一顿。
  听那意思,苏月通过周志远往杂志社投了一篇稿,已经被主编看中,还大夸特夸了一番,顺利的话,下个月就能刊登,到时候就会有稿费。
  苏月和周志远认识,还是因为她时常通过他往杂志社投稿,两人一来二去,就勾搭上了。
  在周志远眼里,苏月就是一个和他有共同语言,不断学习,自立自强,想能透过稿费赚钱养自己的好女孩。
  苏月去年也投稿刊登过一篇小文章,不过没引起什么声响。
  按照原著发展,苏月毕业后,进入了杂志社工作,两人在同一个单位,一起上下班,在一个圈子里,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苏琴刚从房门出来,周志远的手不自觉抓紧膝盖,在柳梅提及苏月的事情时,他要么不接话,要么岔开话题,神色十分不自然。
  “爸,我出去一趟。”苏琴压根没在意,话音未落就换鞋出门了。
  虽然从废品站拿回来的教材很齐全,但数学一直都是苏琴的弱项,必须采用题海战术,买卷子和教材又太花钱,所以有空她就会去书店。
  苏琴走出宿舍楼没多远,周志远就赶上来了。
  余光瞥见他的身影,苏琴非但没停下脚步,反而加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