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出一方雪白手帕缓缓擦拭染血的匕首,波澜不惊问:“现在愿意老老实实说一下吗?”
与先前的话一字不差,落入男子耳中却完全不一样了。
望着神色平淡的少年,巨大的恐惧充溢着男子心头。
他终于深刻意识到眼前少年真的敢杀人。
“我,我说——”男子攥着被削掉半截小指的那只手,浑身颤抖。
陆玄丢了个小瓷瓶过去,冷冰冰道:“先止血。慢慢说,我不急。”
男子更害怕了。
断了人手指还准备好金疮药,可见这位煞星常干这种事啊!
男子哆哆嗦嗦上药,紧张加上疼痛,颇为吃力。
陆玄冷眼旁观,毫无同情之色。
二弟失踪好几日了,至今没有半点消息,而种种端倪都指明二弟的失踪是场阴谋。
想想焦急的家人,二弟的处境,别说同情,就是剁了这混蛋他都不会眨眼。
“可以说了么?”
少年冷淡的声音响起,令男子打了个哆嗦。
“我说,我说!”男子彻底崩溃。
陆玄对于能撬开男子的嘴并不意外。
能为了些许好处害人者,没有不贪生怕死的。
“有人给了我十两银,让我在长樱街那处耍猴,等看到人群中有手腕系红绸的人出现,便想办法制造一场骚动……”男子边说边打量陆玄神色,哭道,“大人,小民真没想到后来会出这种事啊!”
只是让猴儿往人群中一扑就能得十两银,谁能拒绝呢?
“少废话!”陆玄扫了男子一眼,面罩寒霜,“那手腕系红绸的人什么样?”
男子竭力回忆着:“是个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年轻人,那张脸没什么特色,当时小民没有仔细看,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
见少年目光冷厉,男子忙举手:“小民发誓,若有半句谎言就天打雷劈!”
陆玄见男子神色不似作伪,想了想问:“你确定是男子?”
男子猛点头:“小民确定,这个肯定错不了。”
“我听官差说你本来居无定所,那当日闹出乱子后为何不离开京城?”
男子一听苦着脸道:“小民也想啊,可那人特意交代了,往日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不许有任何异常。”
要是知道会遇到这煞星,他一早远走高飞了。
陆玄听了陷入沉思。
考虑如此周全,对方这是不想让人察觉一丝异样。
可惜老天有眼,冯大姑娘没有死,还凑巧被他遇到并很快带回了京城。
“给你银子的那人长什么样?”
男子面露难色:“那人戴着斗笠,瞧不清长相,看穿戴身材也普普通通……”
陆玄见问不出什么来,往桌上丢了一块银子,冷冷提醒:“管好你的嘴巴,如若不然,下次你失去的就不是一截小指了。”
“小民明白,小民明白。”
送走煞星,男子背靠着门缓缓滑到地上。
不知何时回来的猴子见主人一动不动,凑上来唧唧叫。
男子一把搂过发懵的猴子嚎哭起来。
陆玄回到国公府用过晚饭,吩咐心腹小厮:“我要出去办点事,你机灵着点儿。”
小厮叫来喜,瘦瘦的个子也不高,闻言忙道:“公子尽管去,小的给您打掩护。”
陆玄点点头,乘着朦胧夜色悄悄离开了成国公府。
他打算再与冯大姑娘见一面,聊一聊她那位表姐。
这种养在深闺的小娘子想见一面就是麻烦,说不得只能翻墙去见了。
当然时间要选好,太早不利于掩饰形迹,太晚对方睡下了不合适。
停在尚书府不远处,少年望着高高围墙想:这个时间刚刚好。
第33章
关键
晚秋居中,院里的橙子树沐浴着夜风,白色橙花不知何时已悄然绽开。
白露扫着桌上一罐罐小鱼干,挑着嘴角冷笑:“大厨房果然是些捧高踩低的。昨日还说没有小鱼干也买不着,今天就巴巴送来了,还送来好几罐。”
冯橙笑眯眯揭开盖子品尝。
这一罐是香辣味的,这一罐是五香味的,这一罐是孜然味的……
一罐一个口味,竟是把常见的口味都做出来了。
“大厨房做小鱼干的手艺还是不错的。”冯橙满意点头。
凡事用了心,总不会太差。
“喵喵!”来福跳上桌,伸出爪子按在一个瓷罐上。
冯橙挑了无油无盐的那罐小鱼干喂了来福一根,问两个丫鬟:“你们要不要尝尝?”
白露笑道:“姑娘吃吧,婢子不太爱吃鱼。”
冯橙再看向小鱼:“小鱼呢?”
小鱼看看新主人,看看花猫,沉默着拒绝。
她似乎知道她的名字怎么来的了。
见小鱼只摇头不说话,白露暗暗皱眉。
长公主赏姑娘的这个丫鬟不是很机灵的样子。
“把这些小鱼干收好,你们下去吧。”
白露带着小鱼把一个个瓷罐收好,立在廊下吹着晚风,开口道:“小鱼——”
一个“干”字险些脱口而出,令白露忙摆出严肃神色。
好险,要是叫出口,岂不让小鱼误会姑娘取名的用意。
小鱼黑黝黝的眼睛看过来。
“你才来晚秋居,若有不习惯的地方就对我说。”
小鱼微微点头。
看来是个天生的闷葫芦。
白露气馁,面上挂着端庄的笑:“你住的地方已经收拾出来了,我带你过去。咱们晚秋居人不多,很快就能熟悉了。”
小鱼再点头。
“那走吧。”
这个时候陆玄已经潜入了尚书府。
富贵人家的府邸布局差不多,借着夜色掩映,一身黑衣的少年很快来到了花园附近。
放眼望去,三个玲珑院落绕园而建,一曰晚秋居,一曰长夏居,一曰暗香居。
陆玄略一琢磨,视线落在晚秋居那里。
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
冯大姑娘闺名冯橙,从三个院落中选一个,晚秋居应当是她的住处。
既然选好,便不再迟疑。
陆玄利落爬上墙头,悄悄观察院内。
廊下灯笼散发的橘光与夜色交织,把院中照得朦胧。
看到那株开着白花的橙子树,少年清凌凌的眼中有了笑意。
果然没有猜错。
院中很安静,能清晰听到风声虫鸣,透过窗纱的暖光表明屋中人还没有就寝。
又等了片刻,陆玄悄无声息跳下,小心翼翼移到窗前。
冯橙正吃着小鱼干给来福顺着毛,就听到了有节奏的敲窗声。
今晚值夜的白露警惕看过去,一脸紧张。
冯橙给来福顺毛的手一顿,皱眉盯着窗子一瞬,低声吩咐白露:“去耳房提一壶开水来。”
为了方便随时有热水用,耳房中的小炉子上一直放着水壶。
白露心领神会,很快从耳房提了一壶开水过来。
冯橙微抬下巴,点了点窗子的方向:“去问问是谁。”
意思很明白,若是歹人,就用这壶开水招呼。
白露提着开水壶走过去,压着嗓子问道:“谁?”
窗外传来低沉的声音:“冯大姑娘还没睡吧?”
白露登时惊了,手中开水壶险些扔出去。
“姑娘,是个男人!”白露用口型对冯橙道。
冯橙已经听出是谁,稍稍定了神道:“把窗子打开。”
白露听了这话,一手推窗,一手缓缓把开水壶提高。
冯橙及时补充:“开水壶先别用。”
窗子开了,窗外少年与窗内丫鬟四目相对。
陆玄视线缓缓落在丫鬟手里的开水壶上。
这是为他准备的?
“白露,去给陆大公子倒茶。”
白露浑浑噩噩应了一声,提着水壶去了耳房。
等到用来招呼歹人的开水冲泡开茶叶,茶香扑鼻,她才醒过神来。
窗外的是个男人!
这个男子跳窗进来了!
姑娘还吩咐她给这个男人上茶!
天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白露端着两杯茶进去,脚下仿佛踩在云上。
“退下吧。”
早把服从融入骨子中的丫鬟神色恍惚退下。
看着面色平静的少女,陆玄开口问:“冯大姑娘不觉意外?”
“挺意外的。”
这回答可与她的反应不一致。
陆玄深深看相对而坐的少女一眼:“冯大姑娘好像一点不紧张。”
冯橙嫣然一笑:“陆大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有什么好紧张的。”
若是换了其他人,那壶开水定不能浪费,可陆玄到底是不同的。
他们曾在一起生活数年,虽然那时她只是一只猫,这么久的时间也足够了解一个人。
陆玄有心狠手辣,亦有柔软善心,端看对上的是什么人。
她知道他的为人底线,自然不会害怕。
陆玄倒是被冯橙的夸赞弄得有些赧然:“有要紧事要见冯大姑娘一面,却没办法联系,只好出此下策。”
“什么要紧事?”冯橙忙问。
见都见了,自然是正事要紧。
她与陆玄如今的关联便是她与陆墨同日失踪一事,陆玄急着来找她定与此有关。
而这也是她关心的。
见对方没有纠结他翻墙来访而是立刻问起正事,陆玄不由生出几分欣赏。
虽然做好了挨骂或对方哭天抹泪的准备,可谁又想这样呢。
或许正是进京路上那短暂的相处让他隐约意识到对方不拘一格的性情,才有了今晚这特别的见面方式。
若是因为他翻墙见面就寻死觅活的姑娘——不敢想。
“今日我去见了那个耍猴人,问出来当时猴子扑向人群不是意外,而是他有意为之。”陆玄开门见山道。
冯橙握着茶杯的手一紧,静静等他继续往下说。
少年一双眼黑白分明,定定看着她:“既然那场混乱不是意外,那么你因为那场混乱出事就不是意外。冯大姑娘,你表姐有问题。”
制造混乱是为了方便歹人对冯大姑娘下手,而如何保证冯大姑娘这样的大家贵女在那个时候出现在那里呢?
那日陪冯橙逛街的人,便成了关键!
第34章
约定
陆玄说着话,目光不离少女面上。
冯橙垂眸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我也怀疑过。”
对世人来说,姻亲算是最亲近的亲戚,承认外祖家害她需要勇气。要知道当出嫁女的子女与家里人发生纠纷,舅父是能替孩子出头的。
听她如此说,陆玄没了顾虑,问道:“冯大姑娘回来后可见过你那位表姐?”
冯橙摇头:“还没见过。”
陆玄抿了口茶,道:“还是尽快见一见。就算你表姐有问题,这件事也不是她一个女孩子能办成的。”
到现在事情已经很明朗,有人暗中对冯大姑娘与二弟出手,制造他们私奔的假象,从而算计国公府与礼部尚书府交恶。
二弟的失踪至今毫无线索,倒是冯大姑娘这边有些端倪,这也是他急着来见她的原因。
听了陆玄的话,冯橙沉默了。
陆玄说得对,就算设计她出现在那里的是表姐,真正与幕后凶手打交道的定然另有其人。
那应该是尤府的长辈。
想到这个答案,冯橙心里针扎般疼。
“冯大姑娘,能不能说说你外祖家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