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那个婢妾是一名官员所送,生得极美,可惜生下冯锦西不久便病故了。
冯锦西虽是冯橙的亲叔叔,却只比她大两岁,还是一个风流无双的少年郎。
看着冯锦西走近,冯橙下意识咬唇,本就苍白的脸越发没了血色。
三叔是世人眼中的纨绔子,祖母眼中的烂泥,待她却很好。
她与三叔小时候常在一起玩耍,比之寻常叔侄亲近许多。
可她没有想到,尚书府后来的覆灭却是因为三叔。
冯锦西走到马车旁,见侄女目不转睛望着他,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笑嘻嘻道:“回神了。”
说完这话,他才发现尤氏也在马车中,玩世不恭的表情稍稍收敛,喊了一声大嫂。
对这个年纪比儿子还小的小叔子,尤氏没有寻常叔嫂那般拘束,笑着道:“三弟回来了。”
冯锦西一手扶着车壁,视线回到冯橙面上:“正想着去看看橙儿。”
说到这里,他有些无奈:“每次去晚秋居你都在睡,今日倒是在大门外见着了。”
“三叔就该让丫鬟把我叫醒。”冯橙看着他,心情复杂,“我也想三叔了。”
想知道三叔明明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浪荡子,为何会恋上风尘女,最后给冯府招来弥天大祸。
冯锦西没想到冯橙这般直白说想他,一时不好意思起来:“你这丫头,几日不见倒是变得嘴甜。”
他端详车中少女,好看的眉拧起:“大嫂,我看橙儿脸色不太好,为何带她出去?”
尤氏无奈道:“前两日她舅母带着表哥、表姐来看她,我怕影响她休息就让人回去了,今日橙儿非要去外祖家一趟。”
“大嫂就不该惯着她。”冯锦西不赞同睨了冯橙一眼。
他怕影响侄女休息还不忍让丫鬟把人叫醒,身子都没养好去什么外祖家。
“三叔,你赶紧回府吧,等我从外祖母家回来再找你说话。”
“知道了。”冯锦西随意摆摆手,“早去早回。”
眼见身姿颀长的少年慢悠悠进了尚书府,冯橙放下了车窗帘。
车厢内一时暗下来,只闻枯燥的车轮转动声。
尤氏叹道:“橙儿,你失踪那两日你三叔到处找你,第一天大半夜才回。”
“三叔一向对我好。”冯橙靠着车壁,神情困倦。
尤氏见此不再多言,抬手替她理了理碎发:“困了就睡一下吧,很快就到了。”
冯橙闭上眼睛,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就听到尤氏喊她。
外头丫鬟挑起车门帘,车内登时亮堂起来。
舅母许氏带着尤含玉正等在门口,见母女二人出来,忙迎上去。
“接到大姐的信就盼着,可算是到了。”
尤氏是个宽厚人,冯、尤两府如今虽然差距大,在许氏这个娘家弟媳面前却从没有高人一等的心思,闻言赧然道:“让下人等着就是了,弟妹怎么带着含玉等在这里?”
许氏把尤含玉往前一拉,眼圈泛红:“橙儿失踪那两日家里没有一个人睡得安稳,含玉险些把眼睛哭瞎了。那日带他们过去没见着,这不是听说大姐带着橙儿过来,就等着了。”
尤含玉红着眼睛去挽冯橙的手:“表妹,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冯橙视线在二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露出个浅淡笑容:“还能见到表姐,真的太好了。”
尤含玉心头一紧,莫名觉得这话有深意,不由仔细看冯橙一眼。
那双眸子依旧清澈纯净,正是她从小羡慕到大的样子。
尤含玉松口气,暗道自己太紧张了。
表妹不缺身份,不缺美貌,不缺钱,许是从小什么都不用争就有了,养得性情单纯,说难听点就是有些傻气。
这样一个人,哪有什么心思呢。母亲说得对,她还如往常那般就好。
“表妹,咱们快进去吧,祖母一直念着你呢。”尤含玉恢复从容,语气亲昵。
冯橙不动声色点了点头,心头涌上几分悲凉。
这世上,总有些人把别人的好当成犯傻。
外祖父初入仕途便过世了,外祖母抚养一双儿女长大,嫁女娶媳早就掏空了家底。偏偏舅舅不能支撑门户,表兄背负着外祖母的期望埋头苦读,亦是只出不进。
尤府是个什么光景,她少时就隐约明白,因而与表姐打交道时诸多相让。
她们一起去成衣坊,一起去脂粉铺,一起逛珍宝阁,但凡她买什么,总少不了表姐的。
也许就是这样,表姐便以为她是个傻子吧。
“橙儿,快过来。”一进花厅,冯橙便被尤老夫人揽了过去。
等老太太哭了几声,尤氏与许氏一同劝起来。
尤老夫人收了泪,问许氏:“橙儿她舅呢?”
“他一早出去喝了点酒,回来就躺下了……”
尤老夫人皱了皱眉,当着小辈的面把斥责咽了下去:“把含章从学堂叫回来,中午陪他姑母、表妹吃饭。”
尤氏忙道:“母亲,就不要耽误含章读书了,马上就要秋闱了。”
“一顿饭耽误不了什么。”
冯橙跟着劝:“外祖母,耽误表哥读书我会不安的,等下次趁着表哥休息的时间过来,再见也是一样的。”
在尤老夫人心里孙子读书比天大,听母女二人都这么说,遂不再坚持。
一顿午饭热热闹闹吃完,冯橙放下筷子开了口:“我想与表姐出去玩一会儿。”
尤老夫人一脸慈爱笑道:“去吧,园中芍药花开得正好。”
“我想去外头玩。”冯橙面上挂着乖巧的笑。
第37章
试探
一听冯橙想去外面玩,厅内登时一静。
看着一脸乖巧的外孙女,尤老夫人笑道:“外头没什么好玩的,让你表姐陪你去赏花吧。”
许氏也不愿这个时候多事,跟着劝道:“天渐渐热起来了,跑出去要出一身子汗,还是在自家赏花舒坦。厨房那边备了枇杷、桑果,等会儿给你们送到凉亭去。”
“我知道外祖母、舅母疼我,可我才在长公主府赏了牡丹,现在没有赏花的兴致,只想与表姐一起出去玩。”
一听冯橙提到长公主府,厅中人心态又有变化。
许氏语气越发热络:“今日陪表姑娘过来的丫鬟瞧着面生,是不是长公主赏的那个?”
冯大姑娘在赏花宴上得了永平长公主青眼的事短短时间已经传开,尤府自然有所耳闻。
冯橙颔首:“是长公主赏我的,叫小鱼。”
许氏张口就赞:“到底是长公主府的人,名字都这般有意趣,哪像咱们府上那些丫鬟,不是叫桃红就是叫柳绿。”
冯橙微笑:“是我给她起的名儿。”
许氏一顿,以她的长袖善舞这一瞬都忘了词。
感受到母亲的尴尬,尤含玉暗暗咬牙。
表妹非要说出来令母亲难堪,偏偏她心无城府,让人还不好指责。
冯橙余光留意到尤含玉神色变化,浓密的羽睫遮住眼底凉意。
她当然知道说出来会令人难堪,所以才说啊。
以前的厚道体贴,并没换来他们的善心相待。
现在她懂了,厚道不该留给不懂感恩的人。
“啊,橙儿真会取名儿。”憋了一瞬,许氏找了个台阶默默下来。
冯橙伸手拉住许氏衣袖:“舅母,就让表姐陪我一起出去玩吧,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
话中之意,令尤氏不由心疼。
女儿出事回来,若不是机缘巧合得了长公主青眼,就要被婆婆禁足了。
许氏把尤氏反应看在眼里,只好点了头:“含玉,出去玩定要照顾好你表妹,若再像上次那般大意,我可饶不了你。”
“女儿一定照顾好表妹。”
尤老夫人忙叮嘱:“多带些丫鬟婆子。”
许氏口上称是,满心无语。
尤府勉强支撑多年,能减掉的下人早就减掉了,哪来那么多丫鬟婆子,说不得只能吩咐烧火婆子充数了。
出了尤府,尤含玉体贴询问:“表妹想去哪里玩?”
“就去裁云坊吧。”
尤含玉脸色一变。
几日前,冯橙就是从裁云坊出来后出事的。
按说经历了那般可怕的事,表妹应该对裁云坊避之不及,怎么还要去逛?
看着神色自在的少女,尤含玉一时摸不清对方心思。
“表妹,还是不去裁云坊了,你才在那里出过事——”
冯橙收了笑:“表姐的意思,我以后都不该去裁云坊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冯橙悠悠道:“当时掌柜拿出来的那条百褶裙我挺满意,还有表姐挑的那条芍药满开锦裙,也很衬表姐肤色……”
尤含玉不由动摇。
那条柳青色芍药满开锦裙是裁云坊新出的款式,正适合现在穿,当时她就心动了。
只是那时另有目的,没顾得这些。
冯橙轻叹一声:“我落入拐子手里后就无数次想,人随时都可能遇到意外,若能平安回家,以后定要少留遗憾。如今得偿所愿,就从那条百褶裙开始吧。”
尤含玉听她这么说,再无疑虑。
表妹看上的那条百褶裙价格不菲,因为家里新裁了款式颜色相近的裙子,当时犹豫着没有买下。
到底是小孩子心性,遭了那么大的难回来,心心念念的是一条新裙子。
裁云坊就在长樱街上,表姐妹二人乘着马车很快就到了。
此时刚过晌午,裁云坊中客人不多,二人一进门就得到了热情接待。
冯橙如愿买下先前看中的百褶裙,尤含玉心仪的锦裙却被人买走了。
见尤含玉准备挑选其他裙子,冯橙笑道:“表姐,咱们不能退而求其次,我看这些裙子都没那条锦裙适合你。掌柜的不是说了,半个月后绣娘会赶出一条烟粉色的来,到时候咱们再来买。”
尤含玉艰难从一堆漂亮裙子中收回视线,忍着心痛点头:“表妹说得是,不能将就。”
掏钱的都这么说了,还能怎么办?
冯橙唇角微勾。
还想着占她便宜,做什么美梦呢,她宁可买了裙子给来福穿,也不给这白眼狼。
“既然买好了,那咱们走吧。”
二人才出成衣铺门口,就见不远处围着一群人。
尤含玉猛然停下,眼底恐惧一闪而逝。
“表姐?”
“没什么。”尤含玉摇着头,眼神却忍不住往那个方向飘。
同样是这间成衣铺,同样是一走出来就看到那个方向围了一群人,一时间竟令她以为回到了数日前。
“表姐,那边好热闹,咱们去瞧瞧吧。”冯橙没容尤含玉缓过神,抓着她手腕往那个方向跑。
尤含玉只觉一股大力传来,由不得她抗拒,整个人就被拽了过去。
那日,表妹本没有看热闹的心思,她就是这样把表妹拽过去的——不受控制的恐慌铺天盖地而来,瞬间淹没了她的理智。
“我不去!”一声尖叫令冯橙松了手,尤含玉扑通跌坐在地。
尤家几个丫鬟婆子忙围上去。
冯橙居高临下看着那张下意识仰起的脸,把那未来得及褪去的惊恐瞧得分明。
看来不必试探下去了。
这般心虚,尤含玉毫无疑问是那日把她引向死路的人。
既然已经试探出来,后面的安排冯橙不准备继续。
能同时算计成国公府和礼部尚书府,尤含玉顶多是一枚小小棋子,让她起了疑心回头对人说起就不好了。
冯橙上前一步,神色茫然:“表姐怎么了?”
尤含玉被扶起来,竭力恢复镇定:“表妹突然拉我,我还以为出事了。”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怎么了呢。”阳光下,少女白皙的面上满是委屈,“表姐若不想看热闹,咱们回去就是了,突然这么一喊把我吓一跳,这下摔着了吧。”
尤含玉:“……”合着她挨了摔,还是活该?
第38章
自来熟
大庭广众之下挨了摔,尤含玉面上无光,拉着冯橙灰头土脸回了尤府。
已经是下午了,见女儿回来,尤氏便提出告辞。
许氏带着尤含玉一直送出大门外,目送母女二人上了马车,这才转身回府。
进到屋中,许氏便问:“与你表妹玩得如何?”
尤含玉嫌摔跤丢脸,不愿许氏知道,含糊道:“还行吧,左不过就是陪着她到处逛。”
许氏听出几分委屈,神色严厉起来:“你们小姑娘不就喜欢逛街么。记着母亲说的,与你表妹打好关系错不了。”
不说别的,这些年含玉不知从表姑娘那里得了多少好东西,都省下裁衣、打首饰的钱了。
就尤府这个空架子,供含章读书尚且吃紧,哪来闲钱给女儿置办这些。
尤含玉自然也知道这一点,内心深处却厌恶极了。
她真是受够了捧着冯橙的日子。
她哪是冯橙的表姐,分明是个跟班!
许氏看出女儿心思,伸手拍拍她手背,语气放柔:“再忍忍吧,等你哥哥读书出了头,咱们家就好了。”
尤含玉动了动唇:“那要等多久啊,哥哥他——”
想说兄长读书没有那么出众,知道这话说出来会令母亲不快,只好咽下去。
到现在,她都想不明白那日母亲为何交代她把表妹引去看热闹。
害了表妹,她能得什么好处呢?
许氏睨了尤含玉一眼,淡淡道:“你哥哥读书那么用功,肯定会出头的。”
虽然不知道表姑娘为何能回来,但他们该做的已经做了,对方想赖账没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