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姑沉默了一下,低声解释:“今日是迎月公主的生辰。”
本来不该多嘴,可殿下会在今日请冯大姑娘过府,可见把对郡主的思念寄托在冯大姑娘身上。
她盼着冯大姑娘能给殿下带来些许慰藉。
“我知道了,多谢姑姑提醒。”
说话间牡丹园到了。
入目皆秋,就连明朗的清风在这里都萧瑟起来,卷起满地枯黄。
凉亭中那抹身影孤单寂寥,似乎与这牡丹园融为一体。
“殿下,冯大姑娘到了。”
永平长公主转过身来,对冯橙露出个浅淡的笑:“过来坐。”
冯橙走过去,问过好后在对面坐下。
二人间隔着石桌,石桌上摆着茶点水果。
“吃点心吧。”见的次数多了,永平长公主语气随意许多。
冯橙看了看盘中那些精致的点心,拿起一块样子最寻常的桂花糕塞入口中。
永平长公主有些诧异:“最喜欢吃桂花糕吗?”
盘中那些漂亮的糕点且不说,其中一道酥油鲍螺很合京中太太、姑娘们的口味,算是点心中难得的珍品。
冯橙把桂花糕咽下去,老老实实道:“也不是最喜欢吧,就是觉得这个时候最适合吃桂花糕,随手就拿了。”
永平长公主怔怔看着冯橙,眼中有了水光。
梳着小抓髻的女童跑进亭中,从琳琅满目的点心盘中拿起桂花糕吃得香甜。
她问:“灵儿不尝尝别的吗?”
女童笑嘻嘻回答:“八月桂花遍地开,当然要吃桂花糕啊。”
永平长公主回了神,凝视着对面的少女。
灵儿没能陪在她身边,她无从得知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都会这么想,还是独独冯大姑娘与灵儿一样。
也或许,只是她希望冯大姑娘与灵儿处处一样,因为她总是竭力从这个女孩子身上寻找女儿的影子。
“会蹴鞠吗?”永平长公主突然问。
“会。”冯橙大大方方点头,想了想,补充道,“我应该踢得不错。”
在京中,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都会把蹴鞠当成一种消遣娱乐,这种风潮也传到了闺阁中。
冯橙以前就会蹴鞠,想想日益变得灵活的身体,自然有这个信心。
永平长公主闻言笑了:“要不要与我比一比?”
这话一出,冯橙愣了愣,翠姑也愣了。
“殿下——”翠姑喃喃。
永平长公主并不看她,只是以期待的目光看着冯橙。
“好啊。”冯橙笑着应了,露出唇边梨涡。
永平长公主冲翠姑点点头,很快翠姑就拿了一个彩球过来。
永平长公主接过彩球,起身走到凉亭前的空地处,把彩球往空中一抛。
彩球迎着阳光高高飞起,又披着阳光快速落下。
永平长公主旋身抬脚接住彩球,接着脚腕一甩,彩球向冯橙飞去。
球飞出后,永平长公主微微摇头。
太久没有蹴鞠生疏了,刚刚用力太过踢高了,这球不可能接住,恐怕要打击小姑娘信心了。
冯橙见那彩球快速飞来,脑子还没来得及想,身体便做出了反应。
她脚下一蹬高高跃起,用头顶了一下飞来的彩球,趁着彩球受力往回飞的时候快速伸腿,彩球稳稳停在了绷直的脚尖上。
“好!”
一声喝彩脱口而出,永平长公主目中异彩连连,大为意外。
冯橙轻挑脚尖,彩球飞起,又落在她另一只脚上。
这般从左脚到右脚,从右脚到左脚,连踢数十下,彩球突然飞高,她一个旋身把球踢向永平长公主。
彩球带着劲风而来,永平长公主用脚接住,顿觉一震。
她没再把球踢回,反而停了下来。
冯橙不明所以,只好在原地站着。
难不成刚才太过用力,把长公主伤到了?
长公主虽曾是令齐人闻风丧胆的女将军,却因为女儿的失踪形销骨立,伤了根本。
冯橙正惴惴之时,永平长公主手托彩球走了过来。
“冯大姑娘习过武?”
冯橙摇头:“没有。”
“伸手。”永平长公主神色明显严肃起来。
冯橙伸出右手,想了想,又把左手伸出来。
面色严肃的永平长公主因为她这个动作,不由莞尔。
少女的手白皙纤细,柔弱无骨,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闺秀。
永平长公主捏着这只手,越发觉得古怪。
刚刚那一脚的力度可不该是这样。
不,还有冯大姑娘那一跃的高度,那个不可能接到的彩球……
永平长公主指尖战栗着,空寂到近乎枯竭的心中仿佛有什么苏醒了。
她望着少女的眸中有了光:“随我来。”
冯橙没有问永平长公主的异常,默默跟上。
永平长公主带着冯橙走进一片竹林,指着一杆青竹道:“用你最大的能力跳一跳。”
她要看看这孩子到底能跳多高。
冯橙抬头看看,运足力气纵身一跃,抱住了那杆青竹。
修竹微微颤了颤,很快恢复如初。
永平长公主看着高高挂在竹子上的少女,一阵无言。
“殿下,我可以下来了吗?”冯橙觉得一直这样挂着不太合适,开口问道。
风吹来,竹叶瑟瑟,似乎也不满赖在上面的少女。
永平长公主嘴角微抽,难得露出一丝无奈笑意:“可以了。”
她从来也没要求这孩子蹦到竹子上去啊。
冯橙闻言轻盈跳下,落地无声。
永平长公主眼神骤然深邃。
第117章
收徒
永平长公主万万没想到,冯橙会给她带来这样的惊喜。
她承认,她总是忍不住在这个女孩子身上寻找女儿的影子。
与女儿一样的年纪,同样出生在秋日,同样遇到了拐子,从找到女儿到揪出害死女儿的真凶离不开这个女孩子的功劳。
这一定是很深的羁绊,甚至是天意。
老天大概不忍灵儿那般惨死而作出的安排。
刚刚看着这孩子吃桂花糕,她就忍不住想:灵儿若能长大,就是这样吧?
灵儿性子活泼,喜欢捉迷藏,喜欢蹴鞠。
那时候,她常带着灵儿一起蹴鞠。
她就开了口,想象着还是与女儿在一起的样子。
原来还有那么多不一样。
这个发现非但没让她失望,反而让她听到了久违的激动心跳声。
冯橙是冯橙,灵儿是灵儿。
她们有令她贪恋的神似之处,但终归是两个人。
于她来说,灵儿是珍宝,冯橙……是希望。
是若有一日异族来犯,能代替她御敌守卫山河百姓的希望,是能为女儿报仇雪恨的希望。
“殿下。”
恍惚中,甜美的声音传入耳畔。
永平长公主回神,看着如春花初绽的少女,又犹豫了。
这孩子是礼部尚书的大姑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娇女,她真的要把她带到那条路上,终有一日让那双纤纤素手染上鲜血吗?
冯橙把永平长公主的挣扎犹豫看在眼中,心念微转。
长公主为何突然想看看她能跳多高?
她福至心灵,脱口而出:“殿下是不是发现臣女是根骨清奇的武学奇才?”
小时候她经常听三叔这么自夸,后来被祖父拿鞋底抽了一顿,三叔才不敢挂在嘴边了。
永平长公主骤然从那种纠结哀伤的心情中脱离,看着娇软无害的少女哭笑不得。
话都让这孩子说了,她还说什么?
“冯橙——”
冯橙察觉到对方称呼的变化,静静等着她往下说。
“想不想随我一起习武?”永平长公主说出这话时,想法又有了改变。
她不能一开始就把这样的重担放在这么一个孩子身上,但这孩子有如此天赋,学些武艺傍身总不是坏事。
冯橙忙点头:“我愿意!”
瞧着少女晶亮的眼神,永平长公主忍不住提醒:“习武是很辛苦的。”
不是爬树捉知了那么轻松有趣。
“我不怕辛苦。”冯橙苍白的面色因为激动有了红润,“我想习武。”
经历过逃亡时被人追赶跳下悬崖的恐惧,经历过死于齐军刀下的痛苦,对于死过两次的她来说,什么琴棋书画,吟诗绣花,都不如会些拳脚功夫实在。
乱世人命不如狗的炼狱,她亲眼瞧见过。
永平长公主却有些不解:“对习武这么有兴趣?”
冯橙认真道:“臣女感兴趣的不是习武本身,是在需要的时候能够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保护想要保护的人么?
这个回答令永平长公主眼中涩然,越发觉得教导眼前少女习武的念头没有错。
“那从明日起你就每日来这里,准备一套方便练武的衣裳。”
“多谢殿下。”冯橙欢喜应下。
永平长公主失笑:“傻丫头,你现在不该叫我殿下了。”
冯橙看着唇角含笑的永平长公主,试探道:“师父?”
永平长公主满意点头,突然想到了什么:“其实你还有个师兄。”
“师兄?”冯橙生出好奇。
永平长公主却叹了口气:“都是陈年旧事了,不提也罢。”
“师兄的存在不方便让人知道吗?”冯橙越发好奇了。
永平长公主略一犹豫,还是告诉了冯橙:“是成国公的长孙,陆玄。”
冯橙张了张嘴,心生感慨:她和陆玄这是怎样的缘分呀!
看着少女目瞪口呆的模样,永平长公主莞尔:“是不是很意外?”
冯橙缓缓点头。
她跟着陆玄这么久,竟从没听他提起过。
难怪听闻永平长公主病逝,陆玄对着明月枯坐了一整夜,顺便把她拘在身边捋了一整夜的毛。
当时她以为要被捋秃了,还抗议来着。
“陆玄与你一样,都是天生适合习武的良才美玉。不过我只教导了他几年,对外不曾师徒相称过。”
“原来这样。”冯橙想了想问,“那在外人面前,我还叫您殿下吗?”
永平长公主沉默了片刻,道:“暂时还是叫我殿下吧。”
她收徒,在很多人眼里可不是收一个徒儿这么简单。
声名赫赫的红缨军,太久没有新主人了。
风吹叶落,竹影婆娑。
永平长公主与冯橙穿过竹林,向凉亭走去。
“明日早些过来,若是嫌我严厉哭鼻子,那可不行。”倒了一杯茶水递给冯橙,永平长公主淡淡道。
冯橙喝着茶水,乖乖点头。
又留了冯橙一阵子,永平长公主吩咐翠姑把人送到马车上。
翠姑立在车窗边叮嘱:“明日冯大姑娘用过早饭直接过来就是。”
目送马车远去,翠姑回去复命。
永平长公主起身:“陪本宫去演武场。久不提刀,明日可教不了人。”
翠姑走在永平长公主身边,忍不住道:“殿下,您真的要冯大姑娘接您衣钵?”
永平长公主睨了翠姑一眼,淡淡道:“不必想那么远。”
冯橙回到晚秋居,刚刚打了个盹儿,忽听一声惊叫。
她蓦地睁眼。
是白露!
“怎么了?”她喊了一声。
“姑,姑娘——”白露声音传来,透着无措。
冯橙起身下榻,走到外边看个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