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重生穿越 > 逢春 > 第106章
  冯橙的话问出,书房中就陷入了一阵沉默。
  冯尚书看着眼神明亮的孙女,抬手捋了捋胡子。
  他这个动作看起来少了往日的从容,倒像是掩饰内心的不安。
  冯尚书此时的确如坐针毡。
  孙女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一根刺,扎进他心里。
  当然不能一直沉默下去。
  “你三叔一个整日游手好闲的混账有什么让人图谋的?定是那花娘看出你三叔是个好骗的蠢材,遇到麻烦才找上他。”
  冯橙暗叹口气。
  看祖父的反应,明显有内情,却不打算对她说。
  “孙女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阿黛可不是现在才找上三叔的。祖父还记得三叔在山林中失踪的事吧?”
  冯尚书点点头。
  倒霉孩子被抬回来后他了解过,是一个猎户把他带回了家中。
  冯橙看着冯尚书,一字字道:“阿黛便是那个猎户的女儿。”
  冯尚书眼神攸地变了。
  “祖父不觉得三叔掉入猎户的网中很蹊跷吗?不久后,阿黛就为了救父亲卖身三叔常去的红杏阁,三叔认出她来,念着山林相助的情分出钱包下了她。”
  冯尚书语气复杂:“你三叔后来再没去过红杏阁。”
  这也是锦鳞卫轻松放人的一个原因。
  冯橙笑笑:“所以才更蹊跷了。三叔许久不去红杏阁,阿黛的父亲就恰到好处死了,于是阿黛有了名正言顺从红杏阁逃离的理由,她这一逃就逃到了窦五郎宴客的画舫上,逃进了三叔歇息的房间,祖父您想想。”
  冯尚书皱眉沉默。
  冯橙有些口干,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两口润喉,以笃定的语气道:“阿黛不是今日有麻烦才找上三叔,而是千方百计要到三叔身边来。祖父觉得呢?”
  冯尚书也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两口。
  他还能觉得什么,明显就是这样。
  “祖父,锦鳞卫说阿黛是要犯呢,她一个花娘为什么是要犯?”
  “许是牵扯进人命案。”
  冯橙越发笃定内情不简单,所以祖父才不愿意对她一个小姑娘讲明。
  说到底,是觉得她只是个闺中少女。
  “牵扯进人命案,要跟进的是顺天府、刑部这些衙门,不至于惊动锦鳞卫。”冯橙也不恼,语气平静指出这一点。
  冯尚书看着她的眼神有了变化。
  静了一瞬后,老头儿转移话题:“橙儿,你怎么知道阿黛是那个猎户的女儿?今日又怎么会在那座画舫上?”
  冯橙赧然一笑:“那日三叔失踪,这不是太担心了么,我就出去找了,然后找到了猎户家里去。”
  冯尚书一听,眼都瞪圆了。
  冯橙不给老祖父追问细节的时间,接着道:“后来我听说阿黛居然成了红杏阁的花娘,就怀疑她有问题,不许三叔再去红杏阁了。”
  原来是孙女拦着那孽障不再去红杏阁的。
  冯尚书一时竟不知该庆幸孙女的懂事,还是生气儿子的愚蠢。
  至于孙女如何知道阿黛成了红杏阁花娘,下意识认定是小儿子告诉的。
  “至于去画舫——”冯橙按了按太阳穴,“今日一早不知怎的就眼皮跳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孙女思来想去,家中最不让人放心的就是三叔了,想到昨日三叔对我说今日要赴窦五郎的宴请,就混上了画舫。”
  冯尚书捶桌。
  老三这混蛋玩意,连当侄女的都为他操碎了心!
  “祖父,您这么睿智,能不能分析一下阿黛为何盯上了三叔?”
  冯尚书心情沉沉。
  “祖父——”冯橙伸手抓住冯尚书衣袖,巴巴望着他。
  冯尚书沉默一瞬,还是狠下心来:“人心难测,哪是能分析出来的。”
  冯橙失望松开手:“那孙女先回去了。”
  看着垂眸低头的孙女,冯尚书很想揉揉她的头,最终摆了摆手:“回去吧,大人的事少操心。”
  冯橙离开后,冯尚书枯坐半晌,抬脚离开书房,直奔冯锦西住处。
  小厮乘风一见冯尚书来了,吓得脸都白了:“老,老太爷,您来了——”
  “你们老爷呢?”
  “在屋里,大夫刚走。”
  他正准备给公子煎药呢,老太爷怎么来了!
  冯尚书挑眉。
  还给请了大夫?
  冯尚书没再理会小厮,举步往内走。
  乘风忙跟上去,对着屋里喊了一声:“老太爷过来了。”
  与丫鬟婆子一堆的太太姑娘的住处不同,冯锦西院中除了一个近身服侍的小厮,就只有两个负责洒扫的下人。
  这不是苛刻冯锦西,而是文官家的子弟大多要走科举这条路,吃不了读书的苦头可不行。
  即便冯尚书已是站到大魏文官顶峰那一批,家中金银成堆,也不会像勋贵人家那样把个男孩儿放在锦绣堆里养着。
  如此以来,倒是方便了冯橙溜进去。
  趁着冯尚书的到来造成的小小混乱,冯橙顺利躲好,气定神闲理了理垂落的碎发。
  她就知道祖父会来找三叔。
  既然祖父不打算告诉她,那她只能主动来听了。
  冯尚书进去后,面无表情看着冯锦西。
  冯锦西苍白着脸喊了一声父亲。
  冯橙躲在暗处,看着冯锦西的样子暗叹口气。
  看起来,三叔这次是真的知道怕了。
  锦鳞卫那种地方去一趟,但凡不是无可救药的人,终归会有成长。
  “你出去。”冯尚书吩咐乘风,“去外头守着,不许旁人靠近。”
  乘风看一眼冯锦西,默默退了出去。
  屋内一时安静。
  冯橙凝神屏息,竖起耳朵。
  冯尚书坐下来,看着冯锦西。
  “疼吗?”
  冯锦西脸上闪过愧疚之色:“都是儿子活该。”
  被带去锦麟卫的时候,他想了许多,只要一想尚书府上下因他获罪这种可能,就如坠寒冰地狱。
  “以后还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么?”冯尚书再问。
  冯锦西脸色发白:“儿子知道错了,再也不去那些腌臜地方了。”
  冯尚书摇了摇头。
  “父亲,儿子这次说得是真的!”
  冯尚书紧紧盯着冯锦西,缓缓道:“只是这样,还不够。”
  冯锦西愣了愣,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冯橙则轻轻握了握拳。
  好像要有秘密听了。
第192章
秘密
  被冯尚书眼神沉沉看着,冯锦西有些无措。
  印象中父亲大人生气的时候,要么吹胡子瞪眼,要么脱鞋打人,从没有用这种目光看着他。
  不只是失望,还有深深的无力与挣扎。
  这样的眼神仿佛一座山压在他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就连身上的疼都变得迟钝了。
  “父亲——”冯锦西嗫嚅着,想再次开口保证。
  “老三,你知道那个花娘的身份吗?”
  “锦鳞卫说……阿黛是要犯……”
  冯尚书拍了拍床沿:“那个花娘很可能是细作!”
  “细作?”冯锦西脸色大变,“不可能吧,她一个猎户之女——”
  冯尚书冷冷道:“消息是从锦鳞卫那边打听出来的,不然你以为一个花娘值得锦鳞卫大动干冯锦西彻底愣住了,脑海中飞快闪过与阿黛从初见到最后一次见到的情景,喃喃道:“那她为何接近我……”
  倘若是寻常猎户之女,命运坎坷沦为花娘,有意接近他还可能是为了找个金主,可一个细作找上他干什么?
  他一个心思全在玩乐上的庶子,别说科举入仕,就连恩荫个一官半职都没有。
  父亲没提过,他也乐得轻松。
  难道是通过他接近父亲?
  冯锦西愣愣望着冯尚书,越发茫然。
  他再想不开也不会把一个花娘带到父亲面前,对方不是白忙乎。
  “为什么?”
  安静下来的室中,响起少年困惑的疑问。
  这也是躲在暗处的冯橙最大的疑问。
  冯尚书定定望着冯锦西,看了很久很久,似是要从这张精致绝伦的面孔上找出另一个人的影子来。
  尽管十分不情愿提起,他还是开了口:“老三,你知道你长得很像你生母么?”
  冯锦西眼神一紧。
  他的记忆中从没有生母的存在。
  生母因为貌美被嫡母视为眼中钉,去世后府中下人自然不会不识趣提起。
  嫡母对生母的态度,是他从嫡母对他的言语态度中感觉出来的。
  至于父亲,今日之前,在他面前一句都没提过生母,仿佛那个令嫡母忌惮过的美貌女子不曾存在过。
  难道父亲对生母的绝口不提,不是他一直以为的无关紧要而不值一提,而是另有原因?
  冯锦缓缓点了点头。
  他长相肖母,自然是知道的。
  “你生母……”长久的沉默后,冯尚书一字一顿道,“是齐人。”
  冯锦西惊呼出声:“不可能!”
  因为太过惊讶想要起身,整个人栽到了地上。
  这声闷响把冯橙因为太过吃惊而加重的呼吸声彻底遮掩。
  她捂着嘴,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那些萦绕心头的困惑如迷雾退去,生出原来如此的感叹。
  本来的发展,是陆玄调查出三叔养的外室是齐人细作,从而给尚书府招来弥天大祸。
  可她不是不疑惑的。
  祖父一步一个脚印爬到六部尚书之位,官居二品,是一只脚踏入内阁的人。
  就因为儿子养的外室是细作就抄家问斩?
  那些不解最终只能归因于伴君如伴虎,大概是皇帝早就有处置祖父的心思,正好借着这个理由开刀。
  而现在,那些疑惑就有了答案:三叔的生母是齐人,养的外室是细作,那在皇帝看来整个尚书府都与齐人有勾结,尚书府落得那般下场就不奇怪了。
  那么陆玄呢?
  冯橙一下子想到了他。
  那个时候,他查到的恐怕不只是以花娘身份为掩护的齐人细作,还有三叔生母的身份。
  只是不知为何,三叔生母身份这段讯息没有传开。
  另一个疑惑随之而来:这一次,祖父没有站到吴王那一方,陆玄没有去抓尚书府把柄,那查出阿黛是齐人细作的人又是谁?
  冯橙心念百转之时,冯锦西才从巨大的震惊中回神。
  “父亲,您是开玩笑的对不对?是吓唬儿子,让儿子以后再不敢到处混对不对?”少年趴在地上仰着头,伸手抓住冯尚书衣摆,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大魏和北齐,从来都是势同水火的存在,短暂的安宁要么是齐人抢够了忙着内斗,要么是大魏的反击令齐人吃痛,暂时安分下来。
  魏人尚文,齐人尚武,北齐一直是侵略的那一方。
  朝廷碍于北齐军力不敢妄动,民间百姓对齐人的仇恨日积月累,早已寒冰难融。
  冯锦西趴在冷冰冰的地上,冷到骨子里。
  他被巨大的惶恐淹没了,抓着父亲的衣摆惊慌失措,泪流满面。
  冯尚书缓缓俯下身来,看着近在咫尺的儿子,开口打破他最后一丝希翼:“这个秘密,我本打算烂在肚子里,却没想到齐人会利用这个生事。有心算无心如何躲得过?现在你知道了,以后好自为之吧。”
  冯尚书转身欲走,被冯锦西死死拽住衣摆。
  少年苍白着脸,声音颤抖:“那您,您——”
  他太怕知道答案了,可又没办法不问。
  冯尚书低头看着濒临崩溃的儿子,轻叹口气:“我是你爹。”
  他说完,头也不回大步离去。
  乘风把冯尚书送到院门外,回来后探头看到冯锦西狼狈趴在地上,大吃一惊:“公子——”
  “出去!”
  乘风犹豫着没有动:“公子,小的先扶您到床上吧。”
  “我要你出去!”
  乘风只好默默退下。
  冯橙听到了秘密本想离去,祖父的转身离开与三叔的失魂落魄让她改了主意。
  冯锦西在冰冷的地板上躺了很久,久到冯橙忍不住要走出来时,终于动了。
  他忍着疼痛缓缓爬起来,一步步挪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摸出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对准脖子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