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子并不大,三五间屋舍前开辟出几块药田,一口水井,外加一个独立的二层小楼。
难道静纯真被安排在这里打理药田?
种的是什么稀世药材,进来后三两年内就不许出去了?
冯橙躲在一棵树后,努力辨认药田中那片绿油油,奈何这方面实在不懂,甚至觉得那片绿油油与菜地没多大区别。
她正准备靠近那几间屋舍,突然一个小尼姑走了出来。
冯橙眼睛蓦地睁大。
竟然是静纯!
原本在姐妹二人猜测中很可能已经不在人世的静纯竟然没事,这令冯橙吃惊不已。
不,还是有些变化的。
最初的惊愕后,冯橙仔细打量着静纯。
印象中本就瘦弱的小尼姑越发消瘦了,巴掌大的小脸没有一点血色。
以前的静纯是文静的,羞怯的,而现在的静纯是迟缓的,木然的。
那种属于十二三岁少女的稚嫩气质褪去了,换成了古井般的平静。
发现静纯还活着后以为她和妹妹多心了的想法悄然打消,冯橙决定问个究竟。
既然来了,那就问个明白。
静纯无事固然好,若是遇到了麻烦需要帮助,那就尽些微薄之力,也算全了相识一场的情谊。
冯橙没有轻举妄动,继续躲在树后观察。
静纯走到一块药田前,对着那片青葱坐了下来。
这又出乎了冯橙意料。
她以为静纯出来后会给药田浇水,或是除草,没想到只是坐着发呆。
时间一点点流逝,静纯并没有起身的意思。
她双手抱膝望着药田,整个人仿佛丢了魂儿。
冯橙犹豫着要不要出现在静纯面前。
不出现,不知道静纯要坐到什么时候,而三妹还等在山下。
出现的话,又有些不安,毕竟还不确定园子里是否有其他人。
就在这时,院门突然打开了,两个尼僧走进来。
冯橙看到走在前边的尼僧眼神一紧。
是那日拜托转交礼物的慈宁师太。
冯橙盯了慈宁片刻,看向一旁。
走在慈宁身侧的是一名看起来双十年华的年轻尼姑。
“静纯——”慈宁张口喊人时板着脸,远没有那日对冯橙姐妹说话时的温和。
一直发呆的静纯猛然起身,仿佛受惊的小兔子。
“师叔——”面对走近的慈宁二人,静纯浑身轻颤,明显忍着恐惧。
“怎么坐在外面?”慈宁一脸严肃问。
静纯垂头,讷讷道:“屋里有些闷。”
慈宁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举步向二层小楼走去。
静纯立在原地咬着唇,面色更白了。
那名年轻尼僧开了口:“静纯师妹,进去吧。”
哪怕没有一头青丝,看到女尼的人都无法否认她的美貌。可是静纯却下意识后退一步,仿佛面对的是洪水猛兽。
“师妹——”女尼又喊了一声,语气透着催促。
静纯垂眸不与对方对视,默默向小楼走去。
女尼落后一步,盯着静纯的背影露出复杂神色。
很快三人都消失在冯橙的视线中。
第228章
羔羊
等了一会儿,冯橙小心翼翼靠近小楼。
刚刚慈宁走过去时就有一名面容平庸的中年尼僧走出来相迎,可见是守在小楼中的人。
那三五间屋舍中是否有人,不得而知。
冯橙想了想,绕到小楼背后,借着凸起之物动作灵活爬了上去,挂在窗外向内张望。
不出所料,慈宁三人果然上了二楼。
小楼不大,房间就更显得狭小了,明明是一年中最热烈的季节,有着最灿烂的阳光,屋内却给人阴暗逼仄之感。
慈宁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看着静纯。
静纯苍白着脸靠着椅子边,能明显看出浑身颤抖。
她在害怕。
那种恐惧,哪怕悄无声息,躲在窗外的冯橙也能感受到。
“静纯师妹,把手伸出来吧。”
女尼一开口,静纯猛然抖了一下,双手死死抓住椅子扶手才克制住逃走的冲动。
慈宁沉沉道:“静纯,你若再耽搁时间,那就不要静心来了。”
静纯目露惧色。
不要静心师姐来,那就是慈宁师叔亲自动手了。
想到第一次的恐怖遭遇,静纯急忙伸出手来。
“静心——”发现年轻女尼没反应,慈宁催了一声。
女尼如梦初醒:“师叔稍等。”
她忙打开随身的小箱,取出箱中之物。
暗淡的光线中,女尼手中的小刀闪着锋锐光芒。
静纯用力抓着椅子扶手,抖得更厉害。
女尼出声安慰:“静心师妹别怕,很快就好了,是你自己堵上嘴,还是我来?”
“我自己……”静纯从袖中抽出帕子,胡乱塞入口中。
女尼轻叹一声,一手抓住静纯胳膊。
冯橙用力咬唇,克制着惊呼。
十三岁的小尼,胳膊纤细得惹人怜惜,肌肤如雪一般白,那涌出的鲜血就格外刺目。
冯橙终于明白静纯的恐惧从何而来。
别说静纯,就是她此刻扒着窗沿的手在看了这番情景后都有些发软。
她见过血。
见过兵临城下,血流成河。
可那是齐人的刀,魏人的血。
魏、齐两国长久以来就是互相敌视的立场,哪怕是短暂的和平都无法消弥两国百姓间的敌意。
也因此,那是理所当然的恨,光明正大的恐惧。
可现在她看到了什么?
一个自幼生长在梅花庵的小尼姑乖乖伸出胳膊,任由她的师姐割肉放血。
仿佛一头待宰的小羊,温顺绝望。
而她的师叔就端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看着。
这样的情景,连恐惧都透着黏腻腻见不得人的恶心感,让人无法呼吸。
冯橙定了定神,继续看着。
静纯显然不是第一次经历了,闭着眼睫毛颤个不停,却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凝视了,变得格外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响起女尼的声音:“好了。”
她把盛着鲜血的瓶子小心翼翼放进小箱中,取出药膏与软巾替静纯上药包扎。
“走吧。”慈宁站起身来,许是满意静纯今日的配合,面色温和了一些。
静纯缓缓睁开眼睛,取出塞口的帕子一声不吭。
女尼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安慰:“静纯师妹,你休息一会儿就下楼去吃东西吧,给你炖了补气血的汤,可香呢。”
静纯木木看了女尼一瞬,缓缓点了点头。
冯橙眼见慈宁与静心走了,没有急着与静纯见面,而是滑到地面看二人去往何处。
二人没有离开园子,而是进了那三五间屋舍中的一间。
冯橙等了等不见二人出来,这才重新从小楼背面爬上二楼,从窗子跳了进去。
她落地的声音很轻,静纯却像惊弓之鸟,猛然转身。
见到冯橙的瞬间,她眼睛瞪得老大,死死捂住了嘴巴。
几次恐怖的遭遇,让这个刚刚十三岁的小尼学会了遇事不乱喊。
她吃过乱喊的苦头。
“静纯小师父别怕,我是来找你的。”冯橙尽量放柔语气,试探着走向静纯。
令她松口气的是静纯见到她并没有惊慌躲避,而是呆呆望着她。
冯橙很快走到静纯面前,轻轻喊了一声。
静纯脸色煞白,一手按着缠着伤口的软巾:“施主怎么会来?”
冯橙温声解释:“那日我和妹妹来吃素斋,想把准备的生辰礼送给你,结果没见到静纯小师父……”
听冯橙说完,静纯如梦初醒,急忙推她:“施主你快走,万一被师叔他们发现就麻烦了!”
以静纯的力气,自然推不动。
“他们还会回来吗?”冯橙问。
她眉眼间的平静令静纯镇定了些:“之前没有回来过,会在正屋那边待上一个来时辰就离开。”
冯橙笑了:“那就不要怕,一个时辰足够我们聊一聊了。”
“施主要聊什么?”静纯目光闪烁,身体紧绷。
冯橙目光下移,落在静纯胳膊上。
她的衣袖还掀着,瘦弱的胳膊缠着白色软巾,有血渗过来。
“很疼吧?”冯橙目露怜惜。
静纯似乎很不想谈这个话题,急忙摇头:“不疼,上药了。”
刚刚那一切,都被施主看到了吧?
静纯生出了强烈的逃避念头:“施主你快走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静纯小师父知道我和妹妹送你的十三岁生辰礼是什么吗?”冯橙没有纠缠离不离开的话题,而是问了一个静纯想不到的问题。
静纯一愣,默默摇头。
十三岁的生辰,她一直期待着。
她交到了两个朋友,尤其阿桃与她格外投缘,与庵中师姐、师妹们完全不同。
阿桃说她生日那一天会过来为她庆祝,送她礼物。
谁知道十三岁的生辰是一个噩梦的开始呢。
“我要送给静纯小师父的是一串沉香手珠,妹妹准备的是她亲手绣的手帕和一套泥偶。可惜手帕与泥偶被丢到后山,让野狗弄坏了,手珠则被静真小师父捡了去……”
冯橙看着静纯,慢慢伸出手来握住那只冰冷的小手:“静纯小师父,我和妹妹都很担心你,你能告诉我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吗?”
静纯张了张嘴,突然哭了。
被割肉放血时都没哭一声也没有喊痛的小尼,在冯橙面前无声哭着。
一串眼泪落在冯橙手背上,灼烫人心。
第229章
药
冯橙感到了愤怒与压抑,可面对无声哭泣的静纯,此时能做的只有倾听。
“坐下说吧。”她轻轻拉了静纯一下。
静纯看了一眼椅子,仿佛看到什么腌臜物,往一旁退了一大步。
靠墙处是一个矮榻,二人在那里挨着坐下。
“静纯,她们……为何给你放血?”冯橙知道这个问题很残酷,却不得不问。
静纯往墙壁处缩了缩,显得整个人更单薄了。
割肉放血的恐惧让这个只有十三岁的小尼姑与以前判若两人。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这个回答令冯橙一愣,旋即明白过来。
她刚刚看到的情景处处透着邪性,就算梅花庵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也不会对静纯一个小尼姑说明白。
不知道缘由,还有别的可以问。
“她们多久来一次?”
静纯咬了咬唇,轻声道:“十日。”
“每次放了血就走,什么都没对你说过吗?”
静纯点点头。
“那一开始呢?”
想要一个小女孩接受定期割肉放血的噩梦般的生活,总会说些安抚的话,不然人就崩溃了。
“静心师姐说要我坚持三年就好了,等我十六岁就可以出去了……”
听了静纯的话,冯橙心头一动:“静心是不是也经历过?”
静纯怔了怔,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
冯橙指了指她胳膊,斟酌着道:“静心……以前是不是也住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