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安小海点了点头：“爷爷跟我说了很多当年他跟奶奶在一起的故事。”
“就这些吗？”
“是的，只有这些，我现在才明白，原来爷爷的心里，全是奶奶。”
“是啊…他们一直很恩爱的…”，陈水芬稍稍松了一口气说道。
说了一会儿话后，陈水芬感觉安小海的状态，似乎也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糕，她甚至从安小海的语气中感受到一丝平静。
“妈，你不恨我爸吗？”，安小海突然开口问道。
这个问题让陈水芬好不容易放下去的心再一次提了起来，自从安小海懂事以来，“爸爸”这个词，就再也没有从他嘴巴里叫出来过了。
可此刻，安小海居然问出了这样的问题，而且还问得如此自然，如此平静。
“我…不恨他”，愣了一小会儿后，陈水芬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摇了摇头说道。
“为什么？为什么不恨他？他抛下你一个人跑了，从此杳无音信，对我们不闻不问，一次也没回来看过我们，从来没尽过做丈夫、做父亲的责任！
他这么对不起你，他死的时候，你还哭得那么伤心！”
“不，小海，他回来过的，回来看过你，还跟我一起去办了离婚手续，只是那时候你还太小，可能不记得了。
后来，他也回来过几次，每次回来都远远的看过你。”
“还有这回事？”
“有的”，陈水芬点了点头，眼神中透着缅怀之色：“哲然他…是个好人，只是他和哲浩都不是普通人。
他们太优秀了，本就不应该属于那个小小的渔村，他们应该拥有更广阔的天地…”
安小海扭头看了陈水芬一眼，他完全没有想到，陈水芬居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既然在一起是桎梏，我不愿意成为锁住他的枷锁，看他在小渔村里痛苦一生。
这本来就是一个错误，是一个美丽的误会……能与他在一起，拥有一段那么美好的岁月，妈已经很知足了。
放他走，成全他，看着他幸福，其实也不错……
更何况，他还送了我一个这么好的礼物，他把你带给了我。
妈心满意足了，只要能看着你平平安安的长大，然后顺顺利利的结婚、生子，快快乐乐的生活，妈就知足了。”
陈水芬将头靠在了座椅上，满脸憧憬的看着前方的黑暗，神情仿佛一个初恋的女孩。
安小海心如刀割！
“小海，其实哲然他并没有完全不管你，他也经常会寄些钱给我的。
你在里面时，我赔给周家的钱，还有买烟的钱，他也是出了的，要不然我们哪里来的那么多钱？”
“妈，这些事为什么不跟我说？”
“妈怕你难过。
妈看得出来，虽然你从不提起他，但你心里并没有真正放下，刚才，你叫他爸爸，我反而觉得你已经彻底放下了。
放下就好，放下就好……
哲然走的时候，妈之所以会哭得那么伤心，其实也不是完全为他哭的。
我总觉得，哲然这一去，我的生命就好像从此缺掉了一块，再也找不回来了…你不要担心我，妈挺得住的，哭过一场就好了。
倒是你啊，不要把什么事都埋在心里，心里难过不要忍着，更不能憋着，会把自已憋伤的。
难过就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陈水芬将头靠在了安小海肩膀上：“你奶奶已经走了很久了，现在，你爷爷也去找她了，我们这些人迟早都会离你而去的，到时候你也不要太伤心。”
“妈，我不许你离开我！”
“好，妈不离开。”
“你答应我的，说话要算话。”
“那当然。”
“我会记住的。”
“好……”
陈水芬慢慢的也睡过去了，安小海用肩膀撑住了陈水芬的身体。
汽车飞驰在盘山公路上，就像黑夜里一只孤独的萤火虫，正绕着大山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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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一座高山上，073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眉头深锁。
“怎么了？是不是跟你想象的不一样？”，027微笑着说道。
“是的，跟我想象的很不一样！他显得…太平静了！”
“是啊…”，027收起了微笑，轻轻呼出一口气：“大海就是这样，看上去越平静，暗地里酝酿的风暴也更猛烈。
回去吧，回到你的战场上去。
安小海已经在向他的战场奔赴了，不要再让他一个人去面对了。”
“好，我去了，前辈再见。”
“再见！”
第375章
恶魔的真正目的
回到家，安小海先安排陈水芬和外公外婆去休息，又开车将林漩儿送回了学校，林漩儿想自已打车回去，被安小海有些粗暴的拒绝了。
再次回到阿婆角村，安小海一头就扎进了坤记他们那座小楼，开始准备网吧管理系统，就这样又忙了整整一天，终于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房间门被轻轻打开，潘壮壮探出头朝里面看了看，发现安小海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他蹑手蹑脚的拿了条毯子过来，盖在了安小海身上，然后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小心的合上门，潘壮壮这才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安小海悠悠醒来，发现对面桌子上摆了一碗饺子，摸了摸碗，还是热的，端起来吃了一口，饺子的味道表明是陈水芬做的。
安小海微微一笑，慢慢把饺子吃完，又开始了工作。
半小时后，陈水芬过来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抱了抱安小海，收走了碗。
网吧管理系统终于弄完，安小海将它保存好，披了一件衣服出了门。
外面是夜晚，月亮很大，满天繁星，万籁俱寂，天地间又只剩下了海浪的沙沙声。
安小海走到海边，沿着沙滩漫无目的的向前走去，12月的海风已经很凉了，吹得安小海的头发纷乱飘舞。
爷爷临终前的一番话，解开了安小海心中一些谜团，可同时又给他带来了许多新的谜团。
对爷爷，安小海以前只有依恋和爱，可现在，依恋和爱仍在，却又多出了许多复杂的感觉。
说心里话，安小海认为爷爷对自已的评价很准确，他确实也是个懦夫，家里三代人的苦难，其根源就来自于他的自私与逃避。
真爱一个人，绝不是一定要把她紧紧攥在手里，离开或许也是一种爱，爷爷对奶奶的爱是真的，但也是自私的，之后所发生的一切，都源于这个开始。
如果没有爷爷，奶奶的命运或许会完全不同。
安小海心中并无怨气，他怎么说都是自已的爷爷，而且现在人都已经走了。
安小海能理解爷爷当时的纠结，揭发一切，日子就会立即回到过去的样子，被怀疑，被批斗，被监控，一家人立即陷入深渊；
隐瞒下来，日子说不定还能延续当时的样子。
更何况，那两个人毕竟是他的儿子，尽管一个是懦夫，一个是豺狼，但毕竟是他的儿子。
算了，一切都过去了。
如今最重要的不是去分辨对与错，而是如何面对未来。
一个懦夫，一个豺狼，这是爷爷对两个儿子的评价。
为何要这样评价两个孩子，爷爷并没有说得很清楚，但肯定是有原因的，也许是爷爷不愿意去回忆，也许是当时的他真的没精力说那么多话了。
对于豺狼这个评价，安哲浩有过之而无不及，安小海认为“恶魔”这个词才更加适合他。
至于安哲然，也确实是个懦夫，一个任由豺狼摆布的懦夫。
不过这些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安哲浩搞出这么多事，究竟为了什么？
送安哲然念了两个大学，很有可能是为了让安哲然能顺利进入研究院，毕竟那个研究院是研究雷达的。
进入研究院，窃取国家最先进的雷达技术，这个理由说得过去。
真实的情况很可能是：安哲然念完第一个大学后，并没能被分配到有价值的地方，因此安哲浩又让他来了第二次；
安哲然在念第二个大学的过程中，成功接近了韦莉莉，凭借韦莉莉的家庭背景，这才终于实现了目标。
王铁军曾帮安小海查过韦莉莉的背景，她家在京城应该是有一定背景的。
安哲然很可能是因为娶了韦莉莉，并且与原来的家庭划清了界限，才顺利通过审查的。
安小海此时能想到的，那两兄弟交换身份的原因，就只有这些了。当然，这其中还有很多无法解释的谜团。
比如说，既然上大学的人是安哲然，那么，那个策划陨石案的人，究竟是安哲然还是安哲浩？
如果是安哲浩，那他跟大学里的那个家伙，又是怎么认识的，怎么混到一起去的？
只不过现在，这些问题已经算不得太重要了。
毕竟陨石案已经发生，安哲然也已经死了，想要彻底搞清楚其中的一切，除非他能死而复生，又或者安哲浩能亲自解释。
所有事件中，最诡异的还是安哲浩为什么要用他来换走陈水芬的孩子，这么做目的究竟是什么？安哲浩究竟在暗中策划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妈妈的孩子，应该真的是她和安哲然的孩子，安哲浩把这个孩子弄走，难道是为了利用这个孩子，来控制安哲然？……
那么，我是谁？是谁生了我？他……真的是我的亲生父亲吗？……”
一个又一个的问题从安小海脑海中蹦出来，让他纷乱的心无论如何也无法平静下来。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远，当安小海蓦然醒觉时，距离家里已经有点远了。
看了看四周，这一片海滩非常陌生，却又异常熟悉。
这片海滩，就是安小海小时候，安哲浩经常带着他来的那片海滩，这里距离阿婆角村已经有很长一段距离了。
自从梦里那个高大的身影离开后，安小海就再也没有来过这片海滩。
安小海对着漆黑一片的大海站了许久，终于转身准备离去，可刚一回头，就看到不远处一块大礁石上站着一个人影。
是073。
073穿得有些单薄，没有戴手套，也没有戴那副茶色墨镜，他见安小海朝这边望过来，露出了一个微笑，并在大石头上坐了下来。
安小海也笑了笑，走上前去坐在了073身边。
两人就这么看着大海，沉默不语。
“你是因为他，才关注到我的吗？”，许久之后，安小海小声说道，既像是发问，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不是”，073轻轻地摇了摇头：“小鹿是猎人路过时，偶然发现的。”
“为什么要给我讲那个关于森林、猎人、恶魔和小鹿的故事？”
“因为讲故事不违反纪律，不违反保密守则，我只是讲了一个寓言故事，不是吗？”
“是的，那就是一个寓言故事而已！”，安小海的嘴角有了笑容：“你不拉我进保卫处，就是不想命令小鹿去对抗恶魔对不对？”
“那样太残忍了……”
“所以，猎人是斗不过恶魔的！”，安小海转过头，看着073说道，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073微微一呆，紧接着苦笑了起来：“如果猎人也像恶魔一样不择手段，那么他跟恶魔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个重要吗？”
“很重要！”，073认真的点了点头：“猎人的手上掌握的力量，比恶魔更强大，原则就是对他的束缚，如果猎人抛弃了原则，那他很快就会彻底迷失，会从一个保卫者变成一个破坏者。
而猎人一旦变成破坏者，他造成的危害就会比恶魔更可怕。”
“这也是你不敢让小鹿变成猎人的原因，对吗？”
“是的！”，073咬着牙点了点头：“小鹿太聪明了，什么也瞒不过他，其实，猎人到现在也不敢完全确定，他究竟是偶然间遇到小鹿的，还是恶魔安在暗中排了这一切。”
“谢谢！”
“谢我什么？”
“谢谢你从未欺骗过我。”
073笑了笑：“你不也从未骗过我吗？不过，你真的准备好要与他们为敌了？”
“我想，是的。”
“他们很强大，他们跟海鹞子、猪婆龙、鬼佬强、陈家兄弟那些人，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
“我知道。”
“那为什么成为他们的敌人？”𝚇լ
“因为他们伤害了很多人，很多我最在意的人，我的奶奶，外公外婆，还有我妈妈。
恶魔也好，深渊也好，我不想去理会他们，但只要他们伤害了我在意的人，我就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为了在乎的人…为了这些人，你就真打算与恶魔为敌，与深渊为敌？”
“别说这什么深渊什么恶魔了，就算要与整个世界为敌，又有何妨？”
073微微一愣，轻轻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放心吧，猎人不会让小鹿一个人去战斗的，小鹿面对恶魔时不要忘了，猎人会在他身后的。”
“谢谢！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不客气。”
安小海微微一笑，扭头看向了大海：“为什么不问我，爷爷都跟我说了些什么？”
“因为有一个前辈告诉我，说了什么？看到什么？其实并不那么重要，也许我们听到的、看到的，都是敌人想让我们听到、看到的。
想要知道背后的真相，得靠我们自已根据事实去分析，去挖掘。
我相信你，如果有重要信息，你会跟我说的。”
“那你们知道，安哲浩跟安哲然交换身份的事吗？”
“知道，对此，我们之前就已经猜到了一些，不过具体情况，是安哲然主动交代的。他不愿意一直被安哲浩控制，所以在五年前主动找到了我们，交代了一些事。”
“我知道了”，安小海微微点头：“爷爷果然没说错，妈妈也没说错，安哲然并没有坏得那么彻底，但他真是个懦夫，一个自私自利的懦夫。”
“是啊，自从他找到我们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放弃他那个孩子了。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确实是一种懦夫行为。”
安小海笑了笑，没有再说话了。
073也沉默下来，跟安小海一起看着漆黑一片的大海，等他再次将注意力转向安小海时，却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过去了。
073再次苦笑，挪了挪身体，靠紧了安小海，摇摇欲坠的安小海似乎也感觉到了，整个身子都靠在了073身上，073掀起了自已的外套裹住了他。
安小海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073的身体像岩石般坚硬，他的手臂很有力量。安小海微微一笑，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身子。
073也站了起来，他将双手插进了裤兜里。
安小海跳下岩石，挥了挥手算是告别，073一直微笑着看着他。，安小海走出一段距离后，停下脚步回过了头。
“我觉得，安哲浩从来就没想过要利用那个孩子要挟安哲然，他太了解他这个哥哥，他这个哥哥是个不折不扣的懦夫，一个自私自利的懦夫。
像这样的人，除了他自已的命，没有任何其他能要挟他，如果他真在乎这个孩子，当初也不会走得那么干净利落。
更何况，小孩子出生后，安哲然都没怎么见过他，更没有任何交流，他们之间没有半点感情基础，安哲然放弃这个孩子才是必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