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野性逢春 > 第45章
酒过三巡,饭桌上难免有人失言,白淑梅的年岁最大,可说话却也莽撞,“果然还是人家外国回来的香啊,想咱们国内基地已经成立了好几年,都没见能出一个像夏纯这样的金凤凰,瞅瞅人家,一回来就把好几个老艺术家给比了下去,这势头以后可了不得。”
此话出口,在座的几个老资历都变得尴尬了起来。
“白老师这话可得慎言。”张雁冰是当初选中夏纯带她出国的人,见形式不对,忙出来打圆场,“夏纯是个好苗子,可毕竟以后要学习的东西还多的很,咱们国内的老艺术家个顶个的厉害,就算是后起之秀,也还需要再多多磨练才是。”
夏纯听的心里颤了下,接收到了张雁冰投递过来的眼神,连忙端起一杯茶水,起身笑道,“张老师说的是,我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东西,以后还要拜托各位前辈多多赐教。”
白淑梅自觉说错了话,便顺着夏纯的台阶就走了下来,笑眯眯地喝了茶,换了话题,“听说小夏这回回来是要在国内挑地方再扩展基地的对吧,已经有目标了吗?”
“有几个心仪的地方要去考察,毕竟刚回来没多久,我想这段时间先回家里看一看。”
“诶,小夏的家乡是哪儿的来着?”
“棉城的吧。”人群中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白淑梅点点头,“棉城是个好地方,家乡嘛,总该回去看看的。”
夏纯微笑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终于等到了饭局结束,大家各自散场。后生小辈们拍马屁似的着急给那几个喝多了的老资历们打车,夏纯则趁乱开溜,一个人叫了车,回了宾馆。
在A市她没什么固定的居所,在她决定以后的发展方向和地点,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前,她还是打算暂时先住在这里。
虽说晚上夏纯主要是以茶水为主,但是免不了会喝上几口烈酒,偏偏她又是个沾杯就倒的主,一杯下肚,已经让她有些脚下发软。
都已经这么多年了,她的酒量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差。
到了宾馆之后关上了门,夏纯习惯性地把高跟鞋脱掉,换上了平底的柔软拖鞋,扶着墙边走到了卫生间里。
胃里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只是身上燥热的厉害。
她扶着白瓷砖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墨色的头发垂顺在腰间,白皙的脸颊上化着淡妆,细眉杏目,绯红晕染着浅浅的唇色。
和几年前的模样既像,又不像。
大概是回国之后触景伤情,也可能是因为今天见到了老熟人,总会让她不可控制得回忆起某些往事,夏纯嗤笑了一声,鬼使神差地低头打开了手机的微信界面。
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看着置顶的那个昵称是[秋冬]的人,一阵阵情绪涌上心头。
这个她连名字都不敢提起的人,就这么在她的列表里安安静静地呆了六年的时间。
六年,她像是个不知悔改的赌徒一样,每天期盼着会不会聊天框里会出现一条消息。
哪怕无关喜欢和道歉,只是一个简单的句号,都可以。
只可惜赌徒本就没有赢的胜算,她已经赌出去了自己能给的所有。
夏纯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把脸上的妆洗干净,重新露出来了那张清纯至极的面容,带着水珠,眼眶泛红,整个人支离破碎。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该释怀了。
已经是时候,她该回家了。
-
“倪姐,今天的鱼可新鲜的很,要不要来一条?”
菜市场里,倪红打量着池子里的活蹦乱跳的鲤鱼,拧着眉头纠结了好久,指着角落里最大的一条,笑了笑,“就这条吧,帮我处理一下。”
老板娘拎起来鱼尾,诧异道,“呀,今天这么怎么这么大方,是要给你们家阿季补身体啊?”
“不是。”倪红摇摇头,掩饰着话语里的兴奋,“是我女儿,要回来了。”
“女儿?你家还有个女儿啊?我都来这里摆摊两三年了都还没见过嘞!”
倪红面露尴尬,低了头,“她是大艺术家,工作忙,没时间回来。”
“哦,艺术家啊,那可了不得。”老板娘表面顺着附和,心里暗自想着不太好听的话,没说出来,只是把鱼递了过去,“您走好,下次再来。”
倪红点头,转身离开。
天气逐渐回暖,街边又到了飘柳絮和杨絮的时候,漫天的白色绒球像是大雪一样慢悠悠地飘,被风吹着聚拢成一团。
夏纯穿着白衬衣和牛仔长裙,拖着一个行李箱沿街走着。
棉城的温度正是宜人的时候,春风和煦,太阳明媚又不失温柔。大概是对家乡的滤镜,夏纯觉得连呼吸都比在纽约的时候要顺畅了许多。
这些年棉城的发展也是日新月异,以前许多老旧的街区都被拆迁重造,改成了高楼大厦。
区域也都进行了重新的划分,因为北临片儿的发展比较好,所以就将中街也划分到了里面,如今就只剩下了南风巷和北临片儿两个部分。
六年的时间,夏纯一次都没有回来过。如今重新站在这片土地上,有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她按照记忆里的路线往家走,只是中街被合并,很多的地标建筑都被更改,连小区和道路的名字也都变了,让人有些恍惚。
夏纯在分岔路口站定,犹豫了一会儿,走向了不远处正在树荫底下乘凉的老太太,俯身轻声询问,“奶奶,请问您知道之前中街的标准院现在该怎么走吗?”
“标准院?”老奶奶摇着蒲扇,喃喃自语重复了一遍,而后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睁开眼睛朝着某一个方向指了过去,“喏,那人就是标准院的,你跟着她走就行了。”
第六十六章
迟来的道歉
第六十六章
迟来的道歉
第六十六章
迟来的道歉
夏纯顺着方向看了过去,看到了路边一个穿着紫色薄毛衫的背影,手里提着大兜小兜的东西,也许是拎不动了,正放在地上喘着气休息。
夏纯的喉咙口忽然紧了紧。
她拖着行李箱走近,攥着手指,小心试探着开口,“妈?”
倪红被吓了一跳,转过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整个人反应了好长的时间。
她的头发花白了不少,皱纹和斑点在布满了脸上,看得出这些年过的很是操劳。
夏纯这些年一次家都没有回,除了因为工作忙以外,这个女人更占了大部分的原因。
她曾经幻想过去数次自己和她再次相遇时的场景,也许会是尴尬的相对无言,可能是激烈的剑拔弩张,也可能是早就习以为常的隐忍和沉默。
但是唯独没有想到过会是这样的,心底的酸楚不受控制地翻涌着。
四目相对,夏纯从那双因为老去而逐渐浑浊的双眸里看出了诧异,欣喜,不知所措,还有心虚愧疚。
“妈,我回来了。”
夏纯再次喊了一声,倪红才逐渐地回过了神。她笑了笑,眼睛模糊,泪珠一不小心掉了下来,被她赶忙用手背擦掉。🗶ᒐ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局促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想要用已经被塑料袋勒红的手去接夏纯手里的行李箱。
夏纯反应过来,稍稍躲开。
倪红愣了下,紧接着手里的鱼和菜就被面前这个已经比自己高很多的女孩子给接了过去。
“妈,我来吧。”
“阿纯,这鱼还带着血。”
夏纯轻笑着摇摇头,把想哭的冲动给压了下去,“妈妈,你忘了,我十二岁的时候,就已经不怕这些东西了。”
倪红去争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似乎是有回忆闯入脑海,让她僵住,而后木讷地点点头。
对,她忘了,她的女儿,在别人还在玩耍的年纪,就已经开始学着照顾家里了。
……
跟着倪红一起回了家里,一路上母女俩倒是没有夏纯想象中的那种生分。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大多都是倪红在问,她在回答。
而这种模式,一直持续到了家里。
到家之后,倪红进了厨房去做饭,夏成军高兴地把家里私藏了好几年的酒都拿了出来,夏纯认得,那酒还是阿季出生的那年奶奶家那边的亲戚送来的,夏成军一直舍不得喝。
夏季这些年的变化最大,整个人看着已经有了大孩子的模样,个子高了,眉眼都已经褪去了稚嫩。
最让夏纯欣慰的就是他的腿,幸好他们所有人都没有放弃过,现在的他虽然还不能摆脱轮椅,但是偶尔也能依靠着拐杖自己走路,减少了家里很多的负担。
一家人久违地又坐在了一起。
电视机里的新闻联播还和以前一样在播着,饭桌上的饭菜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丰盛。
夏成军倒了杯酒,这些年跑出租让他的脊背变得弯曲,头发花白了不少。他看着夏纯,还没喝酒,眼眶就已经泛了红,“我闺女,真是出息了。”×l
男人不愿意展示出脆弱的一面,强忍着话语里的颤抖,仰头,一杯烈酒直接下肚,这才说道,“阿纯,以前爸爸妈妈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别怪我们。”
夏纯盛了口白粥,刚到嘴边,动作顿住,又放了回去。她抽了一张抽纸,递给了身边的人,温柔开口,“爸,还没喝呢,怎么醉了。”
夏成军自知失态,擦了擦眼泪,笑,“没醉,我是看见你回来了高兴。你这么长时间都不愿意回来看我们,我还以为你是真的不想在这个家里待下去了。”
“啧,爸,你少说两句,姐刚回来。”夏季往夏成军的碗里夹菜,开口说道,“姐你也多吃点,国外的菜肯定没有咱们家里的好吃,你看这个鱼汤,咱妈做的和你当初给我做的是一个味道的。”
夏季盛了一碗汤推到了夏纯的面前。
夏纯看着面前一碗浓郁的鲤鱼豆腐汤,用勺子搅了搅,轻轻抿了一口,味道慢慢在最里面散开。
她缓了两秒钟,抬头微微一笑,“阿季,不是妈妈和我做的像,是我跟妈妈做的像,以前妈妈也做过鱼汤的,只不过你那时候还小,应该不记得了吧。”
从夏纯学着开始照顾家里开始,倪红就再没做过鱼汤了。
夏季:“是吗,我真的不记得了。”
倪红在一旁坐着,脸色一时间变得不大好看,她抬头看夏纯,对视的那一秒,心虚地躲开。
她知道,夏纯这些年一直怨她,怪她,恨她。自己对这个女儿,是有亏欠的。
饭桌上一时间没人在说话,只有碗筷和勺子碰撞的声音。
夏纯的心里憋着口气,她看向了自己身边一直低着头默不作声的女人,“妈,吃饭了。”
依旧是轻声细语。
倪红肩膀抖动了下,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眼眶里充满了泪水。
夏纯意料之外。
“阿纯,妈,对不起你。”泪水滑落,经过那张逐渐沧桑的脸颊,“真的,很对不起你。”
周遭的空气间安静了下来。
夏纯紧咬了下唇边,手中的筷子捏紧,倔强的没有掉下一滴眼泪。
这句道歉她等了十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