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还想要什么?”梁眷拆开一颗放在嘴里,声音含糊不清,“这可是棠棠给我的,我还一直没舍得吃呢。”
路口红灯闪烁,陆鹤南顺着车流稳稳停下,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无意识地探向背后,锤了锤酸痛的后腰。
“你今天怎么总揉腰啊?”梁眷注意到陆鹤南的小动作,拨开他的手,换了自己的手上去,隔着衬衫,或轻或重地揉捏。
兀自揉了一会,她突然想到最近这两年过分主动的自己,咽了咽口水,一脸尴尬地问:“老公,你是不是……不行了。”
陆鹤南的脸顿时黑了,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梁眷,我劝你想清楚了再说话。”
“我这不是关心你吗?”梁眷委屈地眨了眨眼,或许是心里有愧,她揉腰的手更卖力了。
光是这样还不够,她举起手,竖起三指,信誓旦旦地保证:“老公你放心,就算你不行了,我也肯定不会嫌弃你,我爱的你是的内在,跟你那方面厉不厉害没有一点关系。”
“而且我对床上那些事也没什么兴趣,夫妻过日子嘛,有爱就好了,有没有那啥真的无所谓,你不用感到自卑。”
自卑?陆鹤南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卑这个词,也可以用来形容他。
他轻哼一声,气极反笑:“你说你对床上那些事没兴趣?那是谁在家里的各个角落都准备好了避孕套。”
许是想起更好笑的事情,他停顿几秒,唇边笑意扩大,好以整暇地望向梁眷。
“哦对,甚至连我在中晟的办公室和休息室都没有放过。”
陆鹤南至今还记得,前几个月他在中晟加班处理合同,梁眷带着夜宵深夜造访。
合同散落一地,他坐在椅子上,握着她的脚腕,将她摆弄成各种形状。而后忽然发了狠,抱起她,抵着她的腰来到门边,重重的一声巨响伴随着娇嗔的呜咽,也不知道有没有惊到门外仍在办公的董事办成员。
直到两个人吻得难舍难分,气喘吁吁的时候,陆鹤南的理智才短暂回笼。
拨开梁眷凌乱的碎发,他看到她意乱情迷的眼睛:“乖,忍到回家好不好?”
梁眷摇头,而后带着陆鹤南回到办公桌边,伸手拉开最下方那个不常用的抽屉,堆叠的文件之下,是不知何时由何人混入的精致盒子。
“什么时候放的,嗯?”
仰躺在办公桌上,梁眷声音破碎不成调:“上一次……嗯……来中晟看你的时候。”
“那你这是早有预谋了?”陆鹤南的眸色暗了下来。
气氛明明危险的可怕,偏偏梁眷不怕死,她半抬起身子,勾住陆鹤南的脖子,覆在他的耳边,气若游丝。
“从我第一次来办公室……看你的时候,我……就想在这和你……。”
回忆随着车窗外的大雨一起消散,梁眷难为情地抿了抿唇瓣,越说越小声,满脸懊悔。
“就是因为要的次数太多,所以才把你榨干了嘛。”
果然生孩子这种事急不得,到头来孩子没得到一个,男人还赔进去了。
好一个榨干了,陆鹤南一时语塞住。恰好绿灯亮起,他猛打方向盘,车子偏离既定的回家方向,驶向立交桥下的偏僻小路。
安全带解开,陆鹤南单手将坐在副驾驶中的梁眷捞在怀里,梁眷惊呼一声,双手倒是极其诚实的环住陆鹤南的脖颈。
陆鹤南满意地半抬起唇角,轻描淡写地问:“梁眷,我是有哪次没喂饱你吗?”
梁眷急忙摇头,连一秒钟的思考都没有:“没……没有,是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
“没关系。”陆鹤南将梁眷的碎发别在耳后,又顺着脖颈曲线下滑,一手隔着衣服拨开紧绷的肩带,一手将衣摆向上推,探进去,揉捻着。
“让你有了这种不切实际的担忧,是我的失职。”
“你要干嘛?”梁眷顿时慌了,攀在陆鹤南肩膀上的手不由得更用力。
陆鹤南轻笑,不动声色地安抚她:“我带你故地重游一下。”
故地重游?座椅放倒的那一刹那,隔着窗外雨幕,梁眷这次看清自己是身处哪里。立交桥下,大雪封路,今日变成了大雨。
进入前的那一秒,梁眷在迷乱中硬生生分出一瞬清醒,看向陆鹤南的眼神中仍带着隐忧。
“你……你别逞能。”
陆鹤南没说话,不管不顾地嵌进去。
直至破晓黎明降临在头顶,一夜没合眼的梁眷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她担心错了对象。
是她逞能了。
这一年的九月三号,是陆雁南与周岸的小儿子周羡之两周岁的生日,生日家宴由梁眷全权安排,定在了壹号公馆。
看着在客厅里和周羡之玩得不亦乐乎的陆鹤南,梁眷眼底苦涩与幸福交织,又想到乖巧安静的周羡棠,她偏头轻声问:“姐夫和棠棠怎么没来?”
陆雁南抿了口茶:“他去幼儿园接棠棠放学了。”
梁眷会意地点点头:“关莱可跟我说了,姐夫是幼儿园的家长里,为数不多每日愿意接送孩子的爸爸,为了这事她还跟沈怀叙闹了一通呢。”
关莱的儿子比周羡棠小一岁,也就读在京州市中心的那家私立幼儿园。那孩子怕沈怀叙怕的厉害,平日在外面生龙活虎,一见到他爸爸就跟个病猫似的。
陆雁南弯唇笑了笑:“你让关莱别着急,等老沈有了女儿,肯定也得整日捧在手心里宝贝着。”
“姐,你说,爸爸是都更喜欢女儿一些吗?”梁眷望着蹲坐在地上,耐心陪周羡之玩拼图的陆鹤南若有所思。
陆鹤南对羡棠和羡之的喜爱几乎不相上下,一碗水端得很平,梁眷看不出他是更喜欢儿子还是更喜欢女儿。
“我觉得是。”陆雁南轻哼一声,笑骂道,“就像周岸似的,把女儿宠到没边,对儿子却不闻不问,就好像不是他亲生的一样。”
“小宝多可爱啊,简直就跟姐夫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默默听了半晌的蒋昭宁不由得替周羡之打抱不平。
她轻轻抚了抚隆起的小腹,话语里带着期盼:“希望我肚子里这个也是个男孩,这样便能像阿琛更多一些。”
蒋昭宁怀孕五个月,肚子微微显怀,是陆家上下的头号关注对象。
“你都怀孕五个月了,做产检的时候医生没旁敲侧击地告诉你孩子是男是女?”陆雁南一脸讶异。
“那多没意思呀?”蒋昭宁嘟了嘟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期冀,“我和阿琛都决定要把这个悬念留到最后一刻。”
“要不让我家小宝给你猜猜?”静了一息,陆雁南猛地一拍手,雀跃着提议,“小宝已经连着猜对三次了。”
蒋昭宁的眼睛亮了一瞬,犹豫几秒,在好奇心的攻克之下,还是忍不住向周羡之招手,软着声音问。
“小宝,你过来摸摸舅妈的肚子好不好?你觉得舅妈肚子里的是弟弟还是妹妹呀。”
周羡之和陆鹤南玩得正起劲,听到蒋昭宁的声音,不情不愿地放下拼图,倒腾着小腿走到她面前,只草率地摸了两下,就斩钉截铁道:“是妹妹。”
“啊?妹妹?”
蒋昭宁情绪低落下来,失望只一瞬,她拽着周羡之的手,不死心道:“你再仔细摸摸,说不定是弟弟呢?舅妈生一个弟弟,将来陪你一起玩好不好?”
周羡之固执地摇摇头,学着大人的样子,一板一眼道:“就是妹妹。”
陆鹤南失笑一声,将手里的拼图扔回盒子里,拿起手机给远在江洲出差,一时赶不回来的陆琛报喜。
“这下大哥可高兴了,他不是一直就想要个女儿?”
“凭什么受苦受难的是我,如愿的却是他?”蒋昭宁气急败坏起来,站起身,追在周羡之身后,非要让他改口重新说。
偏偏周羡之是个脾气倔的,说是妹妹就咬死不改口。在客厅里被蒋昭宁追着气喘吁吁地跑了一圈,而后扑进梁眷的怀里。
他抱着梁眷不撒手,闭上眼睛,耳朵轻轻贴在梁眷的小腹上,奶声奶气地说:
——“昭昭舅妈的肚子里是妹妹。”
——“眷眷舅妈的肚子里有弟弟。”
草长莺飞时(五)
周羡之的话音刚落,
屋里的几个大人齐齐变了脸色。
陆鹤南脸上的笑意最先敛去,他站起身,不由分说地将周羡之从梁眷身前抱走,
让他老老实实地站在地上,
一字一顿地唤他的大名。,尽在晋江文学城
“周羡之,是不是家里人都太宠着你了,纵得你不知道天高地厚,
什么话都敢乱说。”
他做惯了慈爱的舅舅,这还是第一次板着脸教训起这个混世魔王。
“他还那么小,什么都不懂,不就是浑说了几句吗,
你凶他干嘛啊?”肚子里正揣着一个的蒋昭宁母爱泛滥,大气不敢喘地看了半天,终究是看不下去。
她一把推开陆鹤南,又俯下身吃力地周羡之搂在怀里,
柔声安慰:“小宝,
舅舅跟你闹着玩呢,咱们别生他的气好不好?”
“我……”周羡之受了大委屈,瘪了瘪嘴,眼泪悬在眼眶迟迟未落,
看着分外可怜,“我没有撒谎,
眷眷舅妈的肚子里就是有小弟弟。”
梁眷唇边的笑意始终很淡,从欣喜一点一点变为自嘲。她不发一言地注视着这一切,目光最后停留在陆鹤南的脸上,
却没能如愿与他对视。
他在躲避她的眼神。
梁眷看得出,他不高兴,
他没有那么期待,又或者说,他不欢迎孩子的降临。
心重重沉在谷底,梁眷忍不住怀疑,这两年多的努力是否是对的。
生日宴直到傍晚才将将结束,梁眷和陆鹤南各怀各的心事,一前一后送大家下楼。
陆鹤南和周岸带着两个孩子走在最前面,梁眷则挽着陆雁南和蒋昭宁的胳膊,慢慢挪步跟在后面。
周羡之小孩子心性,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吃饭的时候还对陆鹤南爱答不理呢,转眼间面临分别,就又趴在车窗上,拽着陆鹤南的衣襟,眼泪汪汪地问他,什么时候才能再和他一起玩拼图。
这幅“舅甥情深”的画面,看得亲爹周岸心里涩涩的不是滋味,只得更用力的搂紧已经在他臂弯里睡得正香的周羡棠。
儿子果然靠不住,还是女儿软软糯糯的,满心满眼都是爸爸,更贴心。
“我这个儿子算是给你养的了。”周岸别开脸,轻声抱怨一句,口吻泛酸。
陆鹤南摸了摸周羡之的脑袋,低低地笑出声:“那你干脆把小宝留在我家好了,我自己养,不劳烦你费心费力。”
“你想得美!”周岸瞪了陆鹤南一眼,不自觉地拔高了声音,直到周羡棠在他怀里轻微翻了下身,有转醒的迹象,他才重新压低声音。
“这臭小子可是我老婆疼了一天一夜才生下来的,怎么可能便宜了你?”
陆雁南生周羡之那年三十四岁,在一众孕妇里算是年纪比较大的。临盆生产那天,也没有三年前生周羡棠时那么顺利。
进产房的时候,周岸想跟进去陪着,陆雁南却死活不让,只拽着他的手腕留下话,要他照顾好周羡棠,安安生生陪在女儿身边。
做了母亲的人,或多或少的,总会忽略掉一部分爱人的心情。
直到后来四下无人,想起那段令人揪心的往事,陆雁南才不好意思地对挚友莫娟坦言,自己当时确实做错了。
她只考虑到女儿看不见妈妈会害怕,却忘了,周岸距离永失所爱的荆棘路也只差一步。
手术室大门“砰”得一声重重合上,不知道砸在谁的心尖,周羡棠怯生生地瑟缩了一下,条件反射地揽住爸爸的脖颈,而后被周岸紧紧搂在怀里。
那时她才三岁,还不懂身边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会被人推进那间看上去十分冰冷的屋子里。
她只感受到一片温热的濡湿缓缓从自己的脖颈上流过,但她只当是医院房顶漏雨,不知道是爸爸的眼角滚下一行不知前路的热泪。
而对陆鹤南而言,他只亲眼见过周岸两次落泪。
一次是在宾客满座的婚礼上,他坐在台下,看台上的周岸西装革履,对着众人遥遥举杯,风光得意,但在撩起头纱,亲吻陆雁南的时候,还是会没出息地喜极而泣。
另一次就是在寂静无声的医院走廊里,他和梁眷得到消息,匆匆赶到医院,看见周岸抱着女儿,守在手术室门口,不曾离开一步。
陆鹤南一时不敢靠近。
因为那个看上去永远猖狂恣意,放荡到不可一世的男人,垂着头好似丧家之犬,泪痕凝在脸上,听到脚步声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满眼写着颓败。
周岸见周羡棠睡熟,拉开车门,轻手轻脚地将她放在后座,又无声警告周羡之不许吵醒姐姐,而后才挪出全部注意力和陆鹤南闲聊。
“你俩就这么舍不得壹号公馆?”
陆鹤南看他一眼,不懂周岸话里的意思。
周岸轻声解释:“西山别墅区开发的时候,你姐留了地段最好的三套,陆琛去年带着昭宁搬进去了,你和梁眷什么时候搬?”,尽在晋江文学城
“搬来搬去的干什么?你们家人多,我和梁眷就两个人,壹号公馆足够住了。”
周岸沉默了几秒,想到刚刚出门时陆雁南的嘱托,他斟酌着开玩笑:“你和梁眷也生一个,家里的人不就变多了?”
陆鹤南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倚在车门上反问:“今天是怎么了?怎么连你也开始跟我开这样的玩笑了?”
周岸没答,只从烟盒里敲出一支烟,衔在唇角,抬手偏头,一气呵成地点燃。他轻轻吸了一口,又将烟盒递给陆鹤南。
陆鹤南的目光在烟盒上停留不过一秒,毫不拖泥带水,摇摇头,没接。
“是我的错,忘了你已经戒了。”周岸收回手,在一片烟雾缭绕中轻笑,“不过你的自制力也真是够可以的,说戒就戒。”
“她要我戒,那就戒呗,反正也不是什么难事。”陆鹤南转过头,越过车身,越过流淌在马路上的盈盈月光,径直望向梁眷。
周岸点点头,笑着打趣:“你这么听梁眷的话,今天怎么还舍得让她伤心?”
伤心?陆鹤南怔愣了一下,随即又意识过来,弯了弯唇角,笑容苦涩。
“周岸,短暂的伤心,总好过糊涂地期待吧?”
“我的心脏病是遗传的,虽然说遗传有一定的几率,但我不想让我的孩子也活在这种几率里。而且梁眷的身体不太好,就算是怀上了,想要平安生下来也很困难。”
“更何况她今年三十三岁,如果真的怀上了,怀胎十月,到时候她就三十四岁,和我姐生小宝的年龄一样。”
“你可千万别告诉我,你已经忘了两年前守在手术室门口的时候,心里是何滋味。”陆鹤南抬眼望向周岸,轻笑一声,没把话说尽。
我不愿让自己沦落到你那日的境地——茫然四顾,好似走到人生的尽头。
周岸皱了皱眉,作为过来人他想再劝一些什么,但看到陆鹤南此时此刻油盐不进的模样,他终是什么都没说,只轻飘飘地安慰一句。
“你别那么悲观。”
“我这不叫悲观,顶多叫权衡利弊过了头。”
秋风从身体内穿过,吹刮起心底积攒已久的落叶,在一片簌簌声中,陆鹤南牵起僵硬的唇角,在周岸的注视下,他努力装出不经意的模样。
“我不像你们那么幸运,我这辈子所有的运气,在费尽心机地得到她之后就用完了,所以我不认为老天还会再眷顾我一次。”
是美梦破碎,还是美梦更美?他赌不起,所以他只要当下、此刻、现在。
他要稳操胜券。他要无止境的永远。
周岸的车子和蒋昭宁的车子先后驶离路口,梁眷将手插在大衣兜里,不等陆鹤南回神,就径直往回走。
陆鹤南一句话没说,连情绪上的细微波动都没有,只默不作声地跟在她的身后。
终是梁眷沉不住气先乱了阵脚,她顿住脚步,转过身,避也不避地望向陆鹤南。她的目光里有委屈,有不解,有忍无可忍,有一探究竟,复杂交织,在月光的照耀下十分动人。
“陆鹤南,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说什么?”陆鹤南捏紧了拳,面上的微笑却仍旧云淡风轻。
“小宝说我怀孕了,你为什么不开心?”
陆鹤南望进梁眷的眼底,耐心解释:“我没有不开心,只是怕你以后伤心。”
似乎是出于某种自我保护的本能,梁眷冷笑一声,抚着小腹退后一步,显然是没把陆鹤南的这句——“怕你以后伤心”听进心里。
“雁南姐让我去医院检查一下,明天你陪我一起去吧。”
“什么检查?”陆鹤南皱眉。
“孕检。”梁眷莞尔一笑,赌气道,“如果检查出来我没怀孕,你也能放心了,不是吗?”
自上次在医院里匆匆一别之后,Madeline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梁眷了。
检查报告需要时间,她请梁眷在沙发上稍坐一会,和她扯东扯西地闲聊,只是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瞥向那位沉默寡言、气质绝佳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