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我如你最初所想那般,走进你的母校读书深造,迈入我为之热爱终生的导演行业,成为你的校友。只是每每经过校友墙的那几秒,我总会刻意放慢脚步。
没有人知道,在那短短的十几步路里,我是在用眼角余光偷偷地、贪婪地望着你。
你呢?那五年,你为什么再也不曾踏足港洲的仲夏?
大抵是因为我在这里吧。
听说那时的你在中晟举步维艰,孤枕难眠的时候还在为自己的脆弱,为自己的力不从心,为自己不是无所不能而伤神?
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你,只想给你讲述一段可能已经被你遗忘的往事。
我是不是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究竟是什么时候对你动心的?
二十岁那年我为了帮室友伸张正义而到处奔走,走投无路的时候,你出现了,出现在寂静无光的长廊里,纡尊降贵地说要带我去做我想做的事。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就是这么大,就是这么的不公平,我拼尽全力也得不到的结果,于你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你太过高不可攀了,所以那时的我对你又敬又怕,连感激都被埋在那份恐惧之下。
直到后来在麓山会馆,我看见你被人羞辱泼酒、看见你被人挖苦为难我,忍着泪意,扶着身心力竭的你,在别人的冷嘲热讽中挺直脊背慢慢向外走,鼻腔酸涩眼泪滚落的那一秒,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对你的感情变了质。
我竟然不自量力地想要保护你。
你或许不知道,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在她见识过一个男人的脆弱与强大之后,她便很难不在这喧嚣浮世中爱上他。毕竟这个男人强大的时候可以为你遮风挡雨,脆弱时也不过是想要你给他一个怜惜的眼神。
所以请别妄自菲薄,我怎么会觉得你不配被爱?我此生最大的遗憾,不过是不能在你最艰难的那五年里陪在你的身边。
最近孕中闲来无事,我刚好又读完一本书,里面有一句话说得极好,我今日把它送给你,送给二十八岁的你。不为勉励,只为支撑你走到与我再见的那一天。
——“人生海海,山山而川,不过尔尔。”
多余的话不必再说,我知道你一定明白我的意思。
又是一轮辞旧迎新,窗外的爆竹声响彻云霄,大街小巷喜气洋洋,在这人人得以圆满的深夜里,孑然一身的你有没有在热闹的街头、在蜂拥的人群里多停留驻足一阵?
想来是没有。
如果我说每当你平安顺遂的度过一年,就距离与我重逢更近了一步,你会不会觉得眼前晦涩不堪的日子变得更有盼头一些?
我们终会重逢的,不会太久。
写到此时应该停笔了,因为你还在楼下等我吃团圆饭。
外面又下雪了,白茫茫一片落在窗沿。今夜的雪应该比你日记中所说的那年初雪要大,洋洋洒洒、轰轰烈烈很像你我在北城共度的那几年。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见雪落的声音?
那是我对你心动的回声。」
搁笔前,梁眷再次翻开陆鹤南的日记,一行一行细细重读一遍,确保自己的这封信可以与陆鹤南日记本中的每一个问题相呼应。
对于他,她要做到事事有回应,句句有回响。
推开紧闭已久的客卧房门,梁眷一手扶着栏杆,一手牵着周羡棠,顺着楼梯慢慢向下走。月份渐大,肚子里又怀着两个孩子,她的身子越发笨重起来。
其实她的脚步声很轻,轻到不足以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背对着楼梯的陆鹤南却还是心有灵犀般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三步并做两步地跑上台阶,扶住梁眷后,拥着她稳稳当当地向下走,视线一刻也不曾从她的身上移开。
也许是这几个月吃素忍耐太久,一朝微醺,点燃了他心底所有的欲望。握着梁眷因为怀孕而变得更具肉感的腰肢,自制力土崩瓦解,他忽然觉得有些心痒难耐。
“诶诶诶,陆鹤南你这是干嘛?光明正大地躲酒啊?”
对于陆鹤南不由分说地离场,褚恒第一个不乐意了。他腾的一下子站起身,招手要陆鹤南回来、
陆鹤南撩起眼皮,散漫地瞥了他一眼,语气不乏得意之色。
“我心脏不好,如果喝多了酒,老婆是要心疼的。”
“说得好像就你有老婆一样。”这恩爱秀得实在是太猖狂,任时宁啧了两声,想要握住身侧莫娟的手,谁知莫娟却一脸嫌弃地躲开,继续低头给身边的小女儿喂饭。
陆鹤南垂头笑了笑,权当没听见,只顾着和梁眷耳语:“睡得怎么样?我本来想去叫醒你的,但姐姐不让,她说你现在处于孕晚期,多睡一会对你有好处。”
梁眷勾起唇,鼻梁擦过陆鹤南的鬓角:“还不错。”
“眼睛怎么这么红?”陆鹤南轻轻揉了揉梁眷的眼尾,“哭过了?”
梁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将脸紧贴陆鹤南温热的手心:“做梦梦见你了。”
“是我在梦里惹你生气了吗?”陆鹤南挑起眉梢,无奈地叹了口气,一副认栽的模样。
“那怎么办?”他弯下腰,煞有其事地问,“我替梦里的陆鹤南向你道歉,好不好?”
梁眷摇摇头,望着陆鹤南笑意盈盈的眼睛,忽然有口难开。
她揽住陆鹤南的脖颈,轻轻摩挲他颈后的头发,还没等她踮脚,陆鹤南就已经自觉乖顺地低下头配合她的动作。
梁眷闭上眼,将吻印在陆鹤南的唇角,与他额头相抵:“梦里我不在你的身边,而你又吃了好多苦,是我要跟你道歉。”
“原来是这样啊……那你可要好好补偿我。”本就酒意上头,眼下温香软玉在怀,又被吻得七荤八素的陆鹤南得了便宜还卖乖。
“诶诶诶,那边那两个人能不能注意一点?这边还有孩子呢!”陆雁南一边捂住身侧两个孩子的眼睛,一边笑骂‘情难自已,行事不检点’的两个人。
烟花不歇,华灯初上。
已经喝到神志不清的褚恒趴在桌子上,冲着周羡棠挤眉弄眼。作为在场人之中最最惹人嫌的大人,他非要让周羡棠说几句好听的吉祥话。
“我祝大家——”
稚嫩的声音蓦然止住,周羡棠窝在周岸怀里,偏头苦想了几秒,在一众长辈关爱期待的注视下,忽然灵光一闪,想到语文课上老师说过的那句话。
“我要祝大家,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四月七号,京州迎来百年之内最大的一场春雨,而梁眷也在那一日被推进产房。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一盏挨着一盏,灯火通明,宛如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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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鹤南守在门口,脖颈低垂,冰凉的掌心遮住他疲惫凹陷的眼窝。钟霁坐在他的旁边,时刻注意着他情绪上的动向。
他的状况很不好,控制不住的紧张情绪已经让他几近崩溃。
如果失而复得,是人生难遇的喜事之一,那么得而再失是什么呢?
钟霁直至此时才明白,梁眷不让陆鹤南陪她进产房的决定是对的。
陆雁南和周岸得到消息后姗姗来迟,周羡棠一路跑在最前面,她跑的实在太快了,竟将爸爸妈妈甩在了身后。
“这么晚了,你们怎么还把孩子带过来了?”宋若瑾半蹲下身,拢了拢周羡棠的衣襟。
陆雁南叹了口气,满脸无奈:“我也不想带她来,可这孩子不知道怎么了,哭着闹着非要跟来,也不说是为什么。”
周羡棠不发一言地抿着唇,圆圆的眼睛眨也不眨。她越过宋若瑾的肩膀,目光灼灼地在周围寻了一圈才终于在角落里找到陆鹤南的身影。
她挣开宋若瑾的怀抱,攥着双肩包的包带,朝陆鹤南的方向走去,将包里的那只信封极其郑重地递到他的面前。
“小舅舅,这是眷眷舅妈交给我保管的一封信,她要我在今天亲手交给你。”
奶声奶气地说完之后,周羡棠长舒了一口气,历时整整七十天,任务终于完成,她今晚可以踏实地睡个好觉了。
信?什么信?陆鹤南的眼睫颤了颤,盯着周羡棠手里的那只信封,一时忘记去接。
“什么信啊?”钟霁也好奇,想要伸手去拿,却被周羡棠一脸严肃地躲开。
“舅妈说了,这封信只有小舅舅能看。”
“我是你小舅舅的朋友,我也不行?”
钟霁试图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得到的却是周羡棠极其坚定的摇头。
这是舅妈与她之间的秘密,老师说,做人一定要言而有信,要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陆鹤南颤着手接过,一动不动地坐了太久,起身的时候有些许踉跄。他走到偏僻无人的走廊尽头,推开窗户,迎着不觉暖意的春风,点燃夹在两指间的香烟。
她会信中写些什么呢?他猜不出,却也不舍得在此刻揭开谜底。
他偏头望了一眼产房的方向,一门之隔,看不见摸不着,他离她太远了。
犹豫不过半支烟的功夫,按捺不住心里的蠢蠢欲动,陆鹤南将烟咬在唇间,一寸一寸,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封条。
信纸平铺在窗台上,他微垂着眼,一行一行极其吝啬地读下去,从二十八岁的遗憾开始,掠过冬天的爱与恨,再掠过永不下雪的港洲,又掠过她心动的理由……
最后来到那句——「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见雪落的声音?那是我对你心动的回声。」
一定是尼古丁的气味是在太呛人,不然他怎么会不自觉地流出眼泪?
信笺读到末尾,胸腔已然酸涩到不能自已。手里的烟早就燃尽,陆鹤南破涕为笑一声,为梁眷这场明显不合时宜的浪漫。
他垂着眼,顺着折痕将信笺仔细叠回它原有的样子,指尖翻转,看到那几行不甚明显的小字时,他的呼吸猝不及防地再次止住。
「hi,读到这里你该不会没出息地掉眼泪吧?」
这女人,是怎么做到精准预判他所有情绪的?
陆鹤南低低地笑出声,冰凉的指腹掠过湿润的眼角,又抬起头对着走廊的白炽灯静静看了数秒,直至模糊的视线变得清明,他才低下头,认真将下面那几句话看完。
「也不知道棠棠有没有在我生产那日,顺利将这封信交到你手中?如果没有,那也没关系,等我以后一字一句地读给你听,反正我们来日方长。
陆先生,这是我第一次给别人写情书,如果笔力稚嫩,还请你见谅。
我用一封情书来回应你十年前的遗书,也算是给那段分崩离析的岁月画上一个万事圆满的句号。
你常说惟愿梁小姐,得天眷顾,万事顺遂。
我相信这句已经被你说过千百遍的祷告,老天一定能听到。
所以,别害怕。
等我带着孩子们平安回到你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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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回到我们的家。
最后,虽然会有些不吉利,但我还是要说——
我爱你,至死不渝。」
五年雪期(一)
在医院住了将近半个月,
在梁眷第十一次抱怨消毒水难闻的时候,关莱终于不情不愿地给她办理了出院手续。
港洲的房子不好找,供不应求。至于价格,
说是寸土寸金也不为过。
按理说,
梁眷到了京州,理应住在表姐崔以欢那里,但她现在身体还没恢复完全,
整日病恹恹的,不想兴师动众地惹家里人担心。
更何况,这一身的病痛又该如何解释?
哪怕是已经分手了,梁眷也不肯说陆鹤南有半分不好。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也不过是在拼命证明那段感情里,谁都没有被辜负。
关莱当然明白梁眷这些不曾说出口的顾虑,所以从头至尾就没提过这茬,只默不作声地帮她留意港洲的房源。
梁眷不知道关莱哪来的这么大能耐,
能在临出院前三天,
帮她找到一个清静典雅、舒适安全的好住处。
屋内窗明几净,一看就是被人用心打扫过。装修风格也是既简约,又不失情调。,尽在晋江文学城
许是知道来这里小住的是一位正在养病的女士,壁柜的花瓶里甚至还插着几只含苞待放的百合花。
关莱将满意与受用压在心底,
坐在床沿,低着头,
一边认真帮梁眷叠衣服,一边不动声色地试探。
“你真的想好了?确定不跟我一起回京州?”
“回去干什么?”梁眷斜倚在落地窗边,不答反问。
“你在港洲人生地不熟的,
连个信得过的朋友都没有,留你一个人在这,
我不放心。”关莱说得理所应当。
梁眷的注意力全被楼下的男人吸引住,她撩起窗帘,没走心,随口提议:“那你留下来陪我?”
“也不是不行!”关莱停下手里的活,似是在考虑这件事的可行性,“我可以和总部申请,调到港洲工作,这样咱俩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关莱计划的头头是道,梁眷回过神,朝楼下努努嘴,笑容暧昧。
“算了吧,我怕他舍不得。”
二月份的港洲,虽步入名义上的冬季,但白日里阳光普照,温度宛如夏末秋初。树枝随风轻轻摇晃,影影绰绰的光斑落在鹅卵石路面上。,尽在晋江文学城
男人抱着双臂,百无聊赖地倚在车前。
不怪梁眷只用几秒就将他认出来,怪只怪京州的圈子就那么大,她和陆鹤南谈恋爱的时候,有幸见过那个男人几面——沈家的太子爷,罗意仕的现任执行董事沈怀叙。
曾几何时,陆鹤南也是这样站在宿舍楼下,等她满脸雀跃地飞奔下去,等她不管不顾地扑进他的怀里。
“除了你,还有谁能舍不得我……”关莱脸色绯红,明知道是谁站在楼下,却故意装傻。
梁眷收回思绪,装模作样地轻笑两声后才错开眼,正色问:“这个房子,是他的吧?”
关莱没否认,轻轻点头,声若蚊呐。
如果不是有沈怀叙帮忙,她一个刚毕业没多久,既没积蓄也没人脉,还在职场上苦苦挣扎的打工人,怎么能帮梁眷找到这么妥帖的地方?
不过说来奇怪,走投无路的那几天,机械地翻看手机通讯里的一个个名字,她最先依赖的人竟然是与她仅有几面之缘的沈怀叙。
令她更没想到的是,自己的一通电话竟然会有这么大的魔力,能引得在生意场上分身乏术的男人,千里迢迢从国外飞回,只为帮她安顿她的好友。
“你和沈怀叙……”梁眷忽然联想到什么,板着脸盘问。
关莱乖乖竖起三指,对天发誓:“你放心,我肯定不会做那些自甘堕落的事。”
情妇、小三、金丝雀,这些予人枷锁,让人直不起腰的标签永远都不可能贴在她关莱的身上。
梁眷点点头,毫不避讳地问:“所以,顾哲宇真的已经变成过去式了?”
想当初,关莱和顾哲宇也算是华清校园里赫赫有名的一对神仙眷侣,可看上去再登对的一双人,也难逃毕业不到三月就草草分手的宿命。
蓦然听见梁眷提起顾哲宇,关莱怔愣几秒,无可奈何笑着叹气的样子不似全然放下。
她站起身,走到梁眷的身边,眯眼望向窗外的那一秒,也许是心有灵犀,沈怀叙恰好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
“眷眷,人生匆匆,能与我擦肩而过的男人也犹如过江之鲫,我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一个错误的人身上。”
关莱攥着纱帘,与沈怀叙对视的那几秒里,即使有雀跃的情绪浅浅划过,她也无法顺利分清自己这一刻究竟爱谁。
她无法快速从上一段感情中抽身,也无法快速再次全身心地投入到下一段感情中去。
她怕了,所有有些不敢爱。
静默几秒,关莱垂眼笑起来,仿若看透一切的模样。
——“我总要继续向前看的。”
——“希望你也是。”
关莱随沈怀叙回京之后,偌大的屋子变得空落落的。
梁眷开始整夜地睡不着觉,安眠药按最大剂量吃下去也于事无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