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鹤南没说话,只抬眸深深沉沉地看了林应森一眼,看不出喜怒。
林应森立刻明白过来,
自己刚刚问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问题。陆鹤南若是有心相瞒,梁眷又怎么可能有机会知道?
可这样不公平。林应森本应坚硬的心划过一丝不忍。
“去电影学院读书可是梁眷一直心心念念的事,
你私自把录取通知书扣下来,也不怕她将来恨你?”
过去一年,梁眷为了考入电影学院付出了多大努力,
他们这些朋友也算是有目共睹。执念在实现前夕被心爱的人拦腰斩断,不可谓不令人唏嘘。
“将来恨我?我和她哪里还有什么将来?”陆鹤南自嘲一笑,
大概是因为久病未愈,他的音色带着些许遮不住的倦哑。
“那你也不能……”林应森蹙起眉,毁人前程这四个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潜意识里,他不相信陆鹤南会将梁眷的前途抛之脑后,就算事实摆在眼前,他也愿意相信这一切一定另有隐情。
“我给港大打过电话,再三确认过,她已经被港大录取了。”陆鹤南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冷淡的眉眼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温柔。
“去港洲读书,三年后毕业再回来,对她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哪里好?”林应森怔愣住,一时没想通其中关窍。
陆鹤南放下杯子,伸手拿过录取通知书,放在膝头,停留数秒,又贴在胸口。冰凉轻薄的一片纸,在呼吸刹那间,渐渐染上了他的温度。
“从长远来看,港大的师资力量要比电影学院要好,校友遍布娱乐圈各行各业,毕业以后从港娱进军导演行列,也比内地要容易。”
这才是他希望梁眷去港大读书的初衷。
梁眷比他小四岁,活到现在没经历过什么挫折,说是一路坦途也不为过,因此对于人生规划,她更喜欢依照当下心情意气用事。
从前她满心满眼都是他,不愿离他太远,所以做决定之前考虑的第一要素永远都是——这么做是否还能继续留在他的身边。
但他不能这么自私,梁眷不是他圈养在笼中只为自己观赏的金丝雀,羽翼丰满之后也不能只栖息在他这棵梧桐树上。
更何况,他这座本就不算根基深厚、枝繁叶茂的避风港,也是大厦将倾。
去港大这条万无一失的路,在梁眷备考的那一年里,陆鹤南曾为她推演过千千万万遍。唯一的差错,唯一的变数,就是他不能陪她一起经历港洲的春夏了。
录取通知书覆在胸口,陆鹤南一动不动,他静静地感受着心脏的皱缩与酸涩。
这次,算他食言。
林应森撇了撇嘴,显然是不满意陆鹤南的这番说辞。
作为陆鹤南的好友,他也有他的私心,他见不得陆鹤南如今这副得过且过、有今朝无明日的样子。
就算是已经分手,他也想让梁眷时不时出现在陆鹤南的视线范围之内,哪怕是做一个无名无分的情妇,哪怕是床上床下聊表慰藉。
至于梁眷的尊严与骨气,从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电影学院在娱乐圈也算是首屈一指了,哪有你说的那么差?再说了,梁眷要是在京州,将来进入娱乐圈,你照应她不是也更方便?”
林应森没明说,只迂回地打触动陆鹤南软肋的感情牌。
“应森,做人要有自知之明。”陆鹤南弯眉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眼角眉梢徒留荒凉。
“京州现在可是龙潭虎穴,我护不住她,只有把她送出去了,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三年,梁眷赴港读书需要三年,他也给自己留了这三年。
三年后梁眷再回京,他希望他还是干干净净,能够配得上她的陆鹤南。
七八月份是港洲的梅雨季,淅淅沥沥,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梁眷讨厌在这种天气下出门,但林应森来得实在突然,电话更是直接打到她在港洲新办的电话卡上,让她措手不及。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这个此时本应出现在京州,和陆鹤南一起应对人情往来的不速之客,已经施施然坐在她的对面了。
“好久不见。”林应森对着梁眷微微颔首,他浑身紧绷着,不似梁眷那般松弛。
梁眷温和地笑了笑,极有闲情逸致地咬文嚼字,纠正他的措辞:“也没有太久吧,不过就才半年。”
“但你变了好多。”
“是吗?”梁眷怔愣了一瞬,没追问是哪里变了,只说,“希望没有变得太糟糕。”
“你不问问他过得怎么样?”不知道为什么,林应森在问到这句时,下意识抓紧了手中的咖啡杯。
他原以为梁眷在见到他后,或多或少会睹物思人,要么泫然欲泣地诉说自己的委屈,要么歇斯底里地对着他抱怨命运的不公。
他什么都想到了,只是没想到再见面后,梁眷会只字不提陆鹤南。
她好像已经将他忘记了,可是明明才过了半年,明明故事中的另一个主角还深陷泥沼,踏不出一步。
爱了三年,林应森替陆鹤南感到不值。
梁眷沉默些许,用最理智最克制的声音,缓缓答:“你既然有空来港洲找我叙旧,想必京州的事应该不会太棘手。”
林应森一瞬间感到啼笑皆非:“梁眷,有时候女人太聪慧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梁眷避也不避,径直注视林应森的眼睛,将他眼底的讥讽照单全收。
“你是想要告诉我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对吗?”
跟聪明的女人打交道,很节省时间,因为不用说些弯弯绕绕与重点无关的话。但也很累人,因为她将你看得太透彻,你在她面前就好似赤身裸.体,无衣蔽体。
那些肮脏的心绪,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想法,都暴露在她眼下,无所遁形。
林应森垂下眼,生硬地转移话题:“今后有什么打算?”
“先保证毕业吧。”梁眷语气徐徐。
窗外的雨不知道何时短暂停歇,久违的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洒出,她眯起眼,声音缥缈似大雨骤歇后的薄雾。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港洲安个家。”
“在港洲安家?”林应森神情错愕,下意识反问。
“对,我觉得这里挺好的,没有人认识我,也没有我在意的人,很适合从头开始。”
“你呢?”梁眷微微一笑,目光落在林应森晦涩不明的脸上,“你专程飞来港洲,该不会就是为了来听我的人生规划吧?”
“当然不是。”
林应森紧抿着唇,从前的他从没想到日后有一天,他连说实话也需要勇气,也需要挣扎。
“是陆鹤南有话托我带给你。”
话音落下,林应森无暇放松心情,他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梁眷恬静的面容,不肯错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波澜与情绪。
“哦,是吗?”可梁眷神色始终淡淡的,只是捧着咖啡杯的手无端泛起青白。
“他说了什么?”沉默不过短短三秒,她就忍不住低声追问一句。
“他说——”林应森顿了顿,而后长提一口气,一字一句复述临别前,陆鹤南对他说的那句话。
——“日后有任何解决不了的事,无论有多棘手,无论有多难办,不用在意陆家倒台与否,只要报纸上没刊登他陆鹤南的死讯,都可以联系他的人解决。”
“怎么说得这么严重?”梁眷勾起唇角,笑容似是而非,问话时努力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很不像她。
“陆家真的会倒台吗?”
“不排除有这种可能。”
“这样啊。”梁眷点点头,自嘲一笑,“那他托你带给我的这句话这算什么?”
她吸了吸鼻子,冰凉的手指止不住地摩挲咖啡杯:“分手之后,作为补偿,送我一道保命符吗?”
林应森被噎了一下,脸色稍稍有些尴尬。
“应森,别这么苦大仇深的,他没有对不起我。”
梁眷眨眨眼,唇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说不上是认真还是打趣。
“半年前是我主动提的分手,严格意义上来说,是我不要他了,是我把他甩了。”
是我没有征求过他的意见,逼他在爱人与尽孝之间,选择了后者。
成年人该为自己的选择买单。
所以往后的日子,如果真的有我承受不了的苦难,那也算是我自作自受,自食恶果。
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好好的,长命百岁就好。
“天快黑了,我就先走了。”
梁眷拎着包站起来,明明该一鼓作气地留给林应森一道决绝的背影,但离去的第一步却迟迟迈不出。
她还有话没说完。
“他最近……”
梁眷欲言又止,长提一口气后,才扬起唇角低声问:“心情怎么样?”
我不问你过得是好是坏,只问你的心情。
有真正让你开心快乐的事吗?还是依旧有泪不敢流?
有没有从大伯离世的悲痛中走出来?还是仍在为无法回首的过去而伤怀?
林应森怔愣了几秒,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梁眷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他认真回想陆鹤南最近半年的生活状态,却找不到合适贴切的形容词。
沉默良久,他没有选择粉饰太平,而是平静地、客观地叙述陆鹤南的近况。,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瘦了不少,药比饭吃的还要多,一个人的时候抽起烟来毫不节制,他也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梁眷心尖一颤,腿软了几分,下意识抓紧挎包的金属链条,汗涔涔的手心让包带变得濡湿沉闷,一如她此时的心情。
她想走,然而双腿却被定在原地,好似灌铅。
她避不开,所以她顺利听到林应森宛如尖刀利刃的后半句。
——“因为想你。”
最后一道黄昏如约落在山脚,街头巷尾的路灯还没来得及亮起,世界彻底暗下来。
暗夜是脆弱者最好的保护色,梁眷低垂着头,唇角的笑意和眼底的湿润一起到来。
幸而天太黑了,林应森什么都没看到。
既没看到她的欣喜,也没看到她的绝望。
所以她可以毫无弱点,故作冷硬地说——
“应森,你不应该说这句话。”
我怕我听了之后会心软,会不体贴,会自私地将他的左右为难抛之脑后。
可人生不是只有小情小爱,他合该为了他的家人一往无前,所以你不应在我自乱阵脚的时候,动摇我本就不算坚定的军心。
我怕我会回去找他,告诉他,我后悔提分手了。
梁眷扬起头,在街角路灯亮起的瞬间机械抬腿。林应森“腾”地一下子站起身,不受控地追出去几步。
他不能就这样一无所获地回去,京州还有人在固执地等待一个消息,哪怕是一句问候,又或是一句微不足道的关心。
“梁眷,你就没有什么想要让我带给他的话吗?”
他如此爱你,你不能对他这么心狠。
梁眷脚步踉跄了一下,发丝在空中凌乱,她的脊背依旧挺得很直。她没有转身,所以林应森没看见那两行暴露太多心绪的眼泪。
“我没什么想说的,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梁眷顿了顿,压下那分外颤抖的嗓音。
“就帮我告诉陆先生,平淡日子来之不易,我在他的身上从没得到过,还望他以后别再打扰,也别再联系,山高路远,他好好保重。”
“至于我们。”梁眷弯了弯唇,任眼泪打湿那抹苍白,“今后就不要再见了。”
林应森于第二日回京,站在昏暗枯寂的壹号公馆,或许是于心不忍,他没有添油加醋地多说什么,只将梁眷那句——“不打扰、不联系”原封不动的带给陆鹤南。
伤人的话已经不需要他再去杜撰,光是转述这字字诛心的三言两语,就已经能给眼前这个看似坚不可摧的男人重重一击。
书房里,陆鹤南一个人静默了很久,林应森走后,那些强撑示人的压迫性气场倏地散了。
屋内烟雾缭绕,呛得人眼眶酸涩,他却流不出眼泪,只颤着手,习惯性地拨弄打火机砂轮,再次点燃一支香烟。
月朗星稀,夜幕降临,偌大的壹号公馆一片黑寂,唯一的光亮就是虎口处那簇时不时跳跃两下的橘黄色火苗。
那抹光,仿若能照亮他心脏的缺口。
微弱的橘黄色平铺在他的左手手腕上,陆鹤南眨了两下眼。
直到很久很久的以后,他也不曾告诉过梁眷,那夜,他第一次有了想自我了结的冲动。
港大的生活节奏和华清完全不同,梁眷努力适应了半个学期,才得以有空在元旦放假之前暂时扔掉课本与文献,百无聊赖地逛逛港大校园。
学校西侧,靠近校友林的那个大礼堂是她平日最常去的地方,因为台阶之上,是一面巨大的校友墙。
照片一张挨着一张,每个人都是西装革履,风度翩翩,其中不乏政商两界的权利角逐者。
下雨天时,梁眷总会在校友墙的最中间驻足,借着避雨的由头,抬头仰望,没有人知道她究竟在看哪一张。
或许是今日临近放假,没有学业压力,以至于她看得过分专注,没意识到身后站了人。
“看得这么认真,是因为这里有你认识的人吗?”
沧桑的声音震在耳边,梁眷肩膀一颤,受惊似的回过头,入眼便是满头白发和一双洗尽风霜的眼睛。
梁眷知道他,业内泰斗Christopher,享受各种名誉津贴,也是港大退休返聘的老教授之一。
梁眷想,Christopher这里的认识,指的应该是彼此熟知,而不是单方面了解。
所以梁眷犹豫不过一秒,勾起唇,违心地摇摇头:“没有,没有我认识的人。”
“这里有很多都是我教过的学生。”Christopher扶了扶眼镜,站在梁眷身边,言语之中不乏得意之色。
梁眷点点头,顺着他的话茬接着问:“那哪一个是您最出色、最得意的学生呢?”
Christopher没正面回答,而是指了指最顶端、最中间的那张照片:“你认识他吗?”
他应该是年岁大了,忘记在几分钟之前刚问过梁眷,这里有没有她认识的人,也忘记了她给出的答案是否定。,尽在晋江文学城
梁眷顺从地抬起头,目光落在Christopher手指的方向,匆匆瞥了一眼后就立刻收回,脸上的笑容依旧无懈可击。
她说:“不认识。”
Christopher浑浊的眼中划过一丝失望,嘴里轻声嘟囔着:“那看来是我认错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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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梁眷没有听清。
“你和我之前见过的一个人很像。”
“是吗?”梁眷对Christopher的话提不起丝毫兴趣,出于社交礼貌,她平淡地问了一句,“那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Christopher摇摇头,不无可惜道:“我也不知道,我只在照片里见过她。”
“照片?”梁眷的语调终于有了些许起伏。
“你不是问我教过的最出色的学生是哪一个吗?”Christopher再次抬了抬手,指向校友墙最中央,“就是他,我曾在他的钱夹里见过一个姑娘的照片,长得和你很像。”
“他说那是他的未婚妻,当时正在申请港大导演系的研究生,也不知道申请上了没有……”Christopher似是想起了什么,停顿数秒,偏头问,“姑娘,你是学什么专业的啊?”
“我学……”梁眷忽然舌尖打结,而后手足无措地撒了今日第二个谎,“文学系。”
“那看来确实是我认错了人。”Christopher叹了口气,迎着落日眯起眼睛回忆。
“当时他说,等到假期要带未婚妻去芬兰度假看雪,因为那个姑娘很喜欢冬天,他还问我要不要一起,我都这把老骨头了,怎么能乱凑年轻人的热闹呢?”
Christopher轻笑起来,梁眷也跟着抿唇微笑:“您认错人了,我哪有那么好的福气能去芬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