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久,巷子里的人也看出来找孩子只是杨家哥嫂的借口,巧花为什么一次次掏钱?
杨家哥嫂说翠翠是被巧花搞丢的,有时拿的钱不够多,气急时还会说翠翠是被巧花给卖了的,否则那时候的巧花怎么就在城里找着工作了?哪里会有那么巧的事。
巧花为这事儿气哭过好几回,哪里会不知道兄嫂的心思,只是每年翠翠走失的那天,她又总会念叨是自己对不住翠翠,被人劝说后稍微强硬点儿的心又软了,兄嫂一来问就又给钱了。
久而久之,巷子人也就不劝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劝也是白劝。
但巧花人缘好,大家私底下都盼着翠翠那孩子赶紧被找到,否则巧花得被她兄弟家赖上一辈子。
所以巷子里的人猛一听翠翠被找到,都扎堆的往派出所跑去看热闹。
未见其人,却听足了她的故事,大家伙儿很是好奇传说中的翠翠是个啥样的人。
怎么说呢?看完之后绝大多数人都在心里嘀咕,和自己想象得不太一样。
听多了翠翠的悲惨故事,对她的第一印象就是苦兮兮,得和晒干了的黄花菜一样。
可面前这姑娘,确实瘦成竹竿,但腰板却比那竹竿还要直溜。
还有那眼睛,瞧着就不好惹,说句不客气的话,像狼崽子。
就在众人讨论面前这位翠翠是否真的是巧花侄女儿时,巧花一路跑到派出所。
翠翠……哦不,孟开颜,被强大冲击力惊得直接出戏了。
她自认在这行有天赋,也足够努力。可没有哪一刻比此刻更清晰地认知到自己所谓的天赋和努力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方群并未停下等孟开颜调整状态,导演同样没喊咔,即便孟开颜此时处于发懵状态。
孟开颜身后的摇臂摄影机缓慢抬升,在机械的精密运转中摄影机的焦点对准方群。
“翠翠,就是翠翠!”
“巧花”将“翠翠”的衣袖撸起,在看到手臂上熟悉的伤疤时泪如雨下。
这伤疤是翠翠三岁摔在火钳上时留下的,形状特殊,“巧花”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用手摩挲,嘴唇颤抖泣不成声,孟开颜甚至能听到她牙齿碰撞的声音。
泪水从通红的眼眶中连串落下,滴落在孟开颜的手背上。孟开颜下意识地手肘回缩,垂眼躲避方群那灼热的眼神。
“翠翠是我呀,你这么多年到哪儿去了,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没看紧你!”
她声泪俱下,旁边的群演被感染得都忍不住红了眼。
陈曼不愧是大导演,像这种极耗费精力体力的情绪戏能一次过是最好的,这种时候片场的协调就得到位了。
几台的摄影机共同工作,陈曼坐在监视器后,重点看孟开颜。
陈曼笑出声:“这姑娘呆住了。”
助理:“还挺厉害,呆但是不傻。知道没喊咔眼神不能乱飘。”
陈曼:“哎,就得是这样。一呆,更接近翠翠了。方群故意的,她现在老是靠这一套对付年轻演员。像刚刚,那谁……那小刘就没接住她的戏,她一回一回逼得人家认真去演,这回是来个小硬茬接住了。”
助理:“群姐也是怕了。”
陈曼没再继续话题,起身喊了咔,这条顺利过,保一条时依旧顺利,顺利到孟开颜在散场后整个人还是懵的。
“小孟厉害啊,你这也算开门红,第一场戏就一条过。”饰演公安的杨达很开心,大中午的太阳晒得要死,谁也不乐意在太阳底下一条一条的磨。
孟开颜僵硬的身体慢慢松缓,接过简珍珠给的水猛吸一口,长长吐出气:“我刚刚都要吓死了,方老师太厉害了,根本接不住她的戏。”
杨达:“方老师最佳女主角都拿两个了,你这岁数要是能接住她的爆发戏,还跟她演个有来有回那你不得成怪物了。”
能勉强接住就不错了,导演看着也满意。这几年好些年轻演员的戏看得人真是一肚子鬼火,杨达想到这里就不由得叹口气,他下一场得跟那小刘搭,还特么是户外戏。
孟开颜的第二场戏很快开始,许是她配合到位的原因,方群这场戏稍微收着点儿了,甚至还会毫无痕迹的把偏移了机位的她引到机位前。
不得不承认好演员真的能控制整个片场,孟开颜在方群手下就跟那提线木偶似的,很多时候她的情绪动作,甚至表情都受她的引导。
因着这个,她被咔了好多回。
“小孟,你眼神不对,你怕巧花做什么,你这会儿该是恨不得跟她干起来,你不能躲啊。”
“小孟用点力,没吃饭吗,你用力推,把你方老师屁股推青了她也不会怪你的。”
“小孟平日里是不是没发过疯?你情绪太稳定了这不行,你拿出要提刀和方老师同归于尽的气势来,东西使劲儿砸不要怕,又不要你赔钱你怕什么……”
短短几天时间孟开颜就被折磨得不轻,晚上睡觉做梦时梦到的都是陈曼抬着摄影机喊她拿刀砍人。
[5]第五章:她总是会当上女主角的
好剧组确实能给演员带来巨大帮助。
孟开颜能感觉到这个剧组从导演到群演,大多都在认认真真做事。几位常年混迹于“快消剧”的演员们在这种环境中也暂且压下了浮躁的心。
“一部剧最重要的是班底。”简珍珠说,“我今儿跟杨达聊了会儿,才晓得这年头的剧组能乱到啥地步。男主角自带编剧,女主角也自带编剧,甚至男二女二也凑热闹要请编剧加戏,再好的剧本都得被毁了。”
又一天的拍摄结束,孟开颜泡完澡躺在床上,简珍珠正给她按摩。
“杨达还说陈导和禾苗影视签了三部剧,不出意外的话,后面两部一部古装一部现代。这事儿咱们得记紧咯,到时候别错过面试。”
她又继续道,然后拿起一旁的玻璃罐,用滴管滴几滴茶油到孟开颜的后背上,最后大力揉开。茶油活血化瘀,正是拍了两天动作戏的孟开颜最需要的。瞧着闺女乌青乌青的皮肤,简珍珠心疼得直抽抽。
孟开颜忍着痛,把头埋到枕头中,闷闷地应了声“嗯”。
等痛劲儿过去了,才说:“这部剧怎么着也得明年二月才能杀青,陈导没那么快开新戏。”
跟陈曼相处几天,孟开颜能感觉出来她是个自我要求很高的人,从她拍戏时不停扣细节就能看出来。
不管是道具,或是演员口音,甚至群演的服装她都能注意到。她也很少问原因,出差错就举起喇叭开骂。
孟开颜因为手部细节和口音问题也被她说过两回,当时吓得不行,后来发现她谁都骂,连江白杨这个副导演都被她骂得狗血淋头后就放心多了。
对作品苛刻到这种程度的名导,不太会短时间内开启新戏。
简珍珠撇撇嘴:“怕是二月杀青不了,你打架这场戏拍三天都没拍完,我看着都着急。”
孟开颜:“陈导嫌我不会打架,说我打架的时候演感太重了,还发给我几个打架的视频让我学学。”
简珍珠:“妮儿你太老实。”
孟开颜眨眨眼,她老实吗?
好像不太老实。
孟开颜总觉得她内心深处住着一个狂野放诞的小人,这几日的发疯戏,让她找到一个宣泄口。
如同被黄泥糊死了的酒罐子,“哐”地一声被人敲破个口子,被放在暗处发酵许久的酒哗啦啦地流出来。
爽感无以言表,她爱死这种感觉了。翌日。
今天依旧是外景。
剧组里就没人不怕外景的,这种天气拍外景是折磨,是酷刑,孟开颜拍完后衣服都能拧出水来。
热也就罢了,孟开颜能忍。
她最怕的是晒黑,好不容易攒够星光值改造好的肤色可不能再黑回去。
系统不讲道理,完全没有保修这个功能,孟开颜已经能预见皮肤这一项在未来绝对是个吞金大项了。
方群是养生达人,即便气温高达38度,她的保温杯里依旧装着温水。
“小孟咱们先来对戏。”她冲着孟开颜招招手,“这里凉快,来这边儿。”
孟开颜用台词本遮挡阳光,一路跑过去。
方群把手上的小风扇递给她,道:“这几场戏复杂,争取今天过了。”
“好的。”孟开颜接过风扇,“谢谢方老师。”
“那就来吧,词都背熟了吧?”
“熟了!”孟开颜背得滚瓜烂熟。
方群清清嗓,刹那间神态都不同了,半进入角色之中。
“翠翠我是你小姑,我不会害你!你赶紧和方明断了,要不然、要不然,要不然我就把你送回乡下,你别想再去上班。”
孟开颜冷笑一声:“你怎么就不会害我了?你害我害得还不够吗。是你让我把这里当家,现在又说送我回乡下。怎么,我是狗吗!你要我来我就得来,要我走我就得走?”
方群神色大变,往后靠:“你怎么会这样想我,我是为你好!方明身体弱还没本事,跟他能有啥好的。你要是喜欢那小白脸儿,小姑单位里多的是。”
孟开颜嗤笑:“我又不图这个。”
方群皱眉:“那你图什么?”
她拿起另一个小风扇对着自己吹,半点没影响表情。
孟开颜:“我就图他身体弱,图他没本事,图他没爹没妈没个三姑六姨。”方群震惊。
孟开颜脸上露出得意,压低声音:“小姑你不知道吧,他家赔偿金被抢这事儿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他当年就是故意的,贼根本就没偷他家,害得被抓住的那贼直接遭子弹,现在那人还不晓得在阎王殿里有没有轮回呢。”
前几年巷子里遭了贼,当天晚上方明正好遭混混打,回家碰上这事时计上心头,嚷嚷着家里的赔偿金被偷了,自己还被打一顿。
巧合的是来的有三个贼,跑了俩,被抓的那个也搞不清了其他人偷没偷。
一听数额巨大至少要抓去劳改20年,直接抢刀劫持了看热闹的老人想要逃走,最终被公安当场枪毙。
这事儿闹很大,方明后来不仅被街道办和厂领导慰问一番,厂里还给他补发了两百元。
也是方明活该,自那以后他的身体越来越差,隔三差五就得去医院一趟,再加上赔偿金被“偷”,根本没有好人家敢把姑娘嫁给他。
一年拖一年,直到翠翠的到来。
方群脸上表情复杂。
不解,错愕,失望,难过。
不开玩笑,孟开颜又出戏了。因为剧本上就只有短短的“表情复杂”四字,方群竟然演得如此生动传神。
轻而易举的就把纸面的东西现实化。
她是怎么处理的?孟开颜万分好奇。
方群没被孟开颜影响,她深吸一口气,强压心中汹涌澎湃不断往上涌的情绪,将两手放在孟开颜手臂上,如同教导小孩儿般轻声道:“翠翠,咱不能这样。你喜欢钱你可以自己去挣,你不喜欢这个工作咱们就再找!你要是不愿意上班,待家里也行,钱小姑可以给你啊。但你、但你不能通过这种手段去……你应该要爱惜你自己。”
话音落下,方群收起全部情绪。
她坐下笑笑道:“小孟你的台词不错,咬字清晰,节奏和重音都挺准,是不是经常参加舞台剧之类的活动。”
孟开颜点头:“我几乎每个月都会去我们那儿的剧团两天。”
方群喝口水:“我就说呢,你身上有专业的影子。以后准备走艺考?”
“嗯嗯。”
“打算去哪所学校?”
孟开颜赧然一笑:“目前的计划是北影中戏上戏都报,就是不晓得时间会不会撞车。”
方群:“哎,自己协调好就行了。广散网更保险,就是那阵子会辛苦些。不过你声台形表都不错啊,不出意外总能上一所。”
“借方老师您吉言。”
两人没聊多久就又开始对戏,大概过了得有半小时,方群助理跑过来喊人,场地准备就位,要开始拍摄了。
因着对过戏,她们今日的拍摄很顺利,乐得陈曼请她们喝奶茶。
剧组的时间过得很快,孟开颜在南京的戏份即将拍完。
翠翠并没有被巧花感化,不过因为巧花的阻拦,吃方明绝户的计划也没有成功,就连方明都被巧花举报了,眼瞅着翠翠要再次走上歧途,巧花壮士断腕,反手就给翠翠报了支援西北建设的名。
巧花去求了人,把翠翠安排到她们钢铁厂对口援助的工厂去。那个工厂虽然在山区,但因性质特殊有军队驻守,相比其他地方会更加安全。
孟开颜今日就在拍最后一场戏。
翠翠:“你疯啦!你送我去西北?你知不知道我去那里可能会死的。”
巧花:“翠翠你必须去接受教育,死不死的你别担心,工厂有吃有喝有医务室,每月还有32元的工资,以后只会多不会少,这比你总想着从邪门歪道里搞钱来的强。”
翠翠在巧花这里过上难得的好日子,哪里会舍得去?所以这场戏又是孟开颜喜欢的大开大合的情绪戏。
但她大概太兴奋了,情绪没有拿捏好,一连被咔三回。
陈曼:“小孟,你情绪太过了。之前太淡现在太满,稍微收着点儿。”
方群笑道:“小孟这是演爽了。”
孟开颜脸皮厚好多,不会动不动脸红了,随她们调侃。
冷静五六分钟,第四次时孟开颜终于找对情绪,顺利通过了大闹巧花家的这场戏。
陈曼喊咔,说出“通过”时,孟开颜站在原地心潮澎湃,高昂躁动的情绪久久不能停歇。
她还想继续演,她还能继续演。
工作人员立马清场,所有人都从戏中抽离出来,片场顿时间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孟开颜抬着发飘的腿走到边上,靠在道具石磨上不舍得离开。
简珍珠用纸给她擦汗:“妮儿怎么了?我买了傍晚六点的车票,咱们回家吃晚饭。”
孟开颜沉默三秒,目光穿过人群,脸颊红扑扑:“妈,你说我什么时候能当上女主角?”
简珍珠手顿住:“这得看运气。”
“是啊,得看运气。”孟开颜轻声呢喃,“妈你知道吗,我运气很好。”
她总是会当上女主角的。
[6]第六章:去趟剧组回来你怎么不会演了。
华灯初上,上海的夜景美得惊心动魄。孟明海开车载着母女两人穿过繁华商业区回到家中。
兴奋褪去后,疲劳占据身体,孟开颜吃完晚饭便回到房间洗漱睡觉。
孟明海惊奇:“妮妮怎么了,剧组里受欺负啦?”
简珍珠把两个行李箱摊开整理:“没那回事儿,我们这次待的剧组还不错。你闺女没演过瘾呢,心里憋的那股劲儿没发彻底,估计还得去剧团演两天才能恢复正常。”
孟明海:“看来这回的角色很好。”
简珍珠若有所思:“怎么说呢,和妮儿反差很大,我从前都不晓得她喜欢演这种。”
开拍后的那两天还不太放得开,拍着拍着就演嗨了,上头了。简珍珠直至那时才意识到女儿的内心世界和她所认为的有巨大差异。
女儿并没有她想的那么文静。
可话又说回来了,走演员这条路的人心里也该是要有点执拗和疯狂的,否则塑造不出好角色。
孟明海叹道:“孩子大了,懂得藏着自己了。”
简珍珠翻白眼:“你这不是废话吗。不懂得藏自己的,不是糊涂虫就是缺心眼,就跟你似的。”
孟明海:“哎哎哎,好好说话,拒绝人身攻击,更拒绝翻旧账。”
说完收拾碗筷,逃到厨房去了。
孟开颜一觉睡到自然醒。
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白纱窗帘将房间照个大亮。难得,她居然没有被光线照醒。
睡觉是恢复元气最好的方式,经过12个小时的睡眠,附着在她身上的疲惫已不见踪影。
简珍珠正坐在客厅吧台上工作,见她开门便道:“妮妮醒了,来吃饭。今天有你最喜欢的生煎包,我还煮了锅小米粥。”
她原先在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只是今年五月份被公司优化裁员,好在拿到一笔不菲的补偿金。如今暂时只在网上接一些小单子,也能挣些伙食费。
孟开颜用筷子夹起生煎包,沾沾醋:“妈你别太累。”
简珍珠笑笑:“放心,从前累些,不过我现在把手上这几单完成后就不接了,等你高考结束后我再去工作。”
孟明海提了薪,闺女又有片酬,家里的经济情况不算紧张,她如今就全职陪读了。
今日天气是真好,从落地窗往外看天是湛蓝色的,没有半片灰蒙蒙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