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开颜绞绞衣角,有点郁闷:“不知道,我还只读完一遍剧本呢。”
她是来读剧本的,读剧本的!
陶衡不知是没在意,还是半点没感受到孟开颜的崩溃,穷追不舍地问:“那你凭什么说她第二人格很早就出现。”
孟开颜好无语:“因为人物小传里她前期遇到事后的反应就跟人格分裂症差不多,比如情绪波动大,再加上她老是晚上睡不着,然后听到爹妈吵架,这是不是有点睡眠障碍了。小传里还说了,说她有点抑郁,这些都是人格分裂产生后伴随着产生的症状。”
陶衡猛地拍了下大腿:“你说的对啊!她就应该有人格分裂症的,这样才说得通嘛!”
孟开颜想晕倒。
到底谁是编剧,她觉得自己和这个编剧没法沟通。
陶衡也不管她了,对着电脑噼里啪啦一顿猛打,孟开颜是个好脾气的人,即便心里对编剧有点意见,却也没离开。主要是她知道剧组里编剧的重要性绝对大过此时的她。
陶衡一忙就是大半小时,孟开颜瞧她打了删删了打的,不免对她生起佩服之心。
房间外正在搭景,孟开颜听到高青健的声音,他演的是纪瓶的爹,看样子最先拍的是他和陈榆的戏份。
没过一会儿屋外就清场了,连带着房间内都瞬间安静下来,只能听到键盘敲击声。
“咦,你怎么还没离开。”陶衡忽然问,孟开颜怕打断她的思绪,屁股快坐麻了都没敢动。
孟开颜暗暗叹气:“陶老师,导演让我来找你通读剧本。”她觉得自己像npc,搁这儿反复找陶衡完成固定任务呢。
陶衡愣了愣:“哦好,那读吧。”
终于要开始了,孟开颜正襟危坐,把纸质剧本放在桌上:“陶老师,我不明白……”
陶衡:“等等,你喊我陶编就好,我不喜欢被称老师。”
“好的陶编。”孟开颜立马改口,“陶编我读完第一部分后有个很疑惑的点,纪瓶和她妈连杀人分尸这种事都干了,在后面面对小叔的威胁时为什么会第一时间选择妥协,而不是趁热打铁把他也给杀了。”
陶衡似乎有些惊讶于她的脑洞:“你当杀人跟杀猪一样容易呢,母女俩一开始是激情犯罪,当肾上腺素回落后人家也是会害怕的。”
孟开颜摇摇头:“不,母亲或许会害怕,但女儿不会。”
“因为她有病!”孟开颜肯定道,“因为有病,所以她的想法异于常人,不会去考虑这些。拿母亲的反应去套女儿,我觉得有点……嗯,很勉强。”
孟开颜:“再者,纪瓶绝对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分尸是她提出来的,她拿的刀,要不是她妈阻止的及时,最先分尸的还是她。她在那一晚选择放过纪小叔,绝对是有不得不放的理由。”
陶衡陷入沉思,撑着脑袋:“那你觉得理由是什么呢?”
孟开颜表情木然:“陶编。”
“嗯?”
“陶编,您是编剧。”
孟开颜忽然有点担忧剧组了,今天的开机仪式流程是不是不太对呢。
陶衡摆摆手:“我只能处理大体,这种细节我需要有人能跟我进行思维碰撞。你就说说吧,如果你是纪瓶你会因为什么原因放过纪小叔?”
孟开颜挠挠脑袋,苦思冥想:“如果我是纪瓶首先我肯定会杀了纪小叔,因为他知道了我的秘密,而且能多快就多块。可是……又因为某种原因我要暂缓杀人,原因只能是、只能是……”
她好一会儿,试探道:“只能是尸体不好处理?”
杀人容易,分尸难嘛。
孟开颜思路突然间通畅了:“有没有一种可能,猪没有消化呢?纪瓶父亲的尸体被猪吃后猪没来得及消化,所以纪瓶暂且放过纪小叔一马,而不是因为害怕。”
陶衡思量:“你这想法很好,纪瓶确实有病,不会害怕,不能用常理去套她。那我就得再给你加段戏了。”
孟开颜莫名有点开心。
陶衡吓一大跳:“你乐什么?”
孟开颜脸上笑容秒收,表情绷紧:“加我戏我开心。”
陶衡开始码字,又托托眼镜:“我还以为你推理推得兴奋起来呢,难怪陈榆姐说你有点危险,让我在带你读剧本的时候看着你点儿,防止你变成小变态。”
孟开颜:“……”
陈榆大概是有强迫症的,看孟开颜嘀嘀咕咕的背不停,就觉得心里难受得慌。
忍无可忍后道:“哎哎哎,那个小孟啊,背词是你这样背的吗?”
孟开颜起身,有点不确定:“不是吗?”
陈榆:“你没上过台词课?”
“没有。”孟开颜想了想改口,“其实也有,上海剧团杨苏叶老师指导过我台词的节奏和变化。”
陈榆用卷起的剧本拍拍手心:“托尼巴尔说过一句话,记住角色,而非台词。他提出的刺激、吸收、影响、反应模式你可以网上搜了试试,你这样记好费劲,听得我着急死了。”
孟开颜想说一点都不费劲,但最终还是点点头。
她拿起手机搜,片刻后,还是觉得暂时得按照自己的方法去背。
托尼巴尔讲得太啰嗦,她在情绪比较亢奋的情况下是看不进去的。
孟开颜觉得自己被纪瓶给影响了,越是深入了解她,越是被影响。
陶衡说,这种角色有“污染”能力,想摆脱她得费一番功夫。孟开颜严重怀疑陶编目前就处于被“污染”的阶段中。开机第三天。
孟开颜把前几场戏的台词背得滚瓜烂熟,甚至拉着简珍珠对上好几回戏,因为她想讨个第一场戏一条过的彩头。
化妆老师端详她的脸,啧啧两声:“你脸盘子稍微大了点儿,圆润了点儿,眉眼给人的比较英气,一点都不阴郁,这很不好化。”
孟开颜有点尴尬:“还不够瘦吗?”
化妆老师捏捏她脸:“挺瘦的,是骨头的原因,再减也没用。不过你可别听了我的话去削骨啊,削完你这辈子几乎就无缘电影了。要是医生技术不好,电视剧都拍不了。”
孟开颜赶忙摇头:“我不削,我怕疼。”她看过削骨视频,很可怕的。
化妆老师:“疼倒是还好,就是风险高。”
说着,开始帮孟开颜化妆。
纪瓶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不能一言概之,还是那句话,因为她人格分裂。
不过在今天这场戏里出场的是第一人格,敏感、怯懦、胆小的人格。
化妆老师没给孟开颜上粉底,只用眉粉改变了她的眉形,又往她脸上化些瑕疵。
“平常防晒做得很到位啊。”化妆老师夸赞,“用的什么防晒霜?”
“兰蔻小白管。”
“就这个?”
孟开颜点点头。主要是她妈用的就是这个,她有系统帮忙,到底好不好用她就不知道了。
化妆老师用小唇刷把她嘴唇化苍白,边化边说,“那我下回试试。”
孟开颜化妆加造型的时间不过半小时,可效果特牛。
当做完造型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孟开颜觉得眼前的她被从小打压到大,还患有严重抑郁症。
[12]第十二章:这是她演过戏份最重的角色
孟开颜觉得妆化的不错,但陈榆却觉得还缺了什么。
她绕着孟开颜看了好几秒,眉头渐皱,问道“小孟你现在多重?”
孟开颜摸摸脸颊:“102。”
她是太胖了吗?
陈榆捏她肩膀,又拍拍背部:“尽量在这几天内再瘦五斤。也不胖,是你精气神太足,化妆品都盖不住,试着靠饥饿感压压。”
孟开颜无话可说,她还是头回听到这种说法,但还是点头应下。
“25场,1镜1条,开始!”
场记板声响起,孟开颜瞬时间进入状态,挺直的腰板自然而然的微弯,脑袋下垂。
房间角落里还没上场的陈榆看到这一幕不禁生出些满意来。
含胸驼背的状态给得很足,能看出来私底下有构思过纪瓶的外在形象。
只是此刻的1镜主角并非是她,只见高青健饰演的纪华推门而入,摄影机对准他,而后慢慢随着他的走动而移动。
“纪华”砰一声将门踢开,双手插兜骂骂咧咧地进屋,进屋后直奔卧室,然后拉开抽屉找钱。
他一通乱翻,越翻脸上越不耐烦,“他奶奶的,钱呢!”
“纪华”气得拍桌面,说话的同时转头看向卧室门口。
“不错!”陈榆鼓掌,“老高这回表情够阴狠了。”
高青健没说话,他还没有脱离状态,依然保持着愤怒的情绪。
孟开颜能感受出来陈榆导演当得不熟练,要是陈曼,她能在高青健结束表演的同时让孟开颜接上,最大程度使得演员状态不掉线。
好在陈榆没耽搁多久,很快就该孟开颜出场了。
“纪瓶”是位正在读高中的姑娘,只是她每天在学习之余还得兼顾做家务的任务。因为她母亲忙着照顾猪圈里的十多只猪,而她父亲则忙着赌博。
听到屋外传来动静,纪瓶笔尖停顿,身体不自觉战栗。
她得出去给父亲热饭了,可怜的姑娘起身时还被桌角拌了腿。
这一幕陈榆没想到,倒是摄影师快速捕捉到了,陈榆心一惊,却也没喊暂停。
是意外还是这姑娘故意设计的?陈榆有点疑惑。
纪瓶开门,纪华则从卧室中气势汹汹走出来:“钱是不是被你妈拿走了?”
纪瓶惊颤得往后退两步,猛摇头:“我不知道。”
“啪”地一声,不耐烦的纪华顺手给纪瓶一巴掌,“娘俩都是鹌鹑样,晦气死了。”然后气冲冲出门。
纪瓶没顾上火热热的脸颊,跑到窗户边往外看,只见纪华往猪圈方向大步跑去。
摄影机在窗户外,布满铁锈的老旧铁栅栏是最好的取景框,镜头透过它,捕捉到纪瓶那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眸。
“咔,过!”
孟开颜松口气,好彩头讨到了。
最后的眼神倒不是她乱演,丰富角色血肉的小动作能加,能改变角色本身定位的眼神戏却不能乱演,除非能得到导演的同意。
这是陶衡改剧本的产物。陶衡把巴掌作为纪瓶人格转换的开关器,纪瓶的第二人格是被一次一次的家庭暴力刺激产生的,平时被主人格所压制,可当再次受到伤害时第二人格则会趁机冒出来。
接下来的几段戏相对而言会容易很多,两条家务戏,两条和“邻居”对话戏。
邻居一家要去赶庙会了,喊纪瓶傍晚的时候帮忙喂趟鸡。
不过再容易,演完时也到中午了。
简珍珠提着饭来,孟开颜吃着最近半月最后一顿正常午饭,每一口都嚼上几十下,势必要把正常饭菜的味道刻到舌根处。
“妮儿还能适应么?”简珍珠这回没在剧组里陪她,平常都呆在酒店里。
孟开颜点点头,嘴巴嚼啊嚼:“能适应,拍摄强度还没有上部电视剧来的高。”
简珍珠担忧:“戏份不多吗?”
孟开颜:“挺多的,我戏份都是组里第二了,就只比导演来的少。”毫不客气地说,这是她演过戏份最重的角色。
简珍珠笑得灿烂:“那就好,妮儿你好好演,说不准这部电影能让你一炮而红。”
孟开颜也希望如此,但目前国内的电影市场真让人揪心。
这两年大盘一冷就冷大半年,不管是战争片还是科幻片亦或者是喜剧片全都折戬沉沙没法救市,如今一众大佬都往春节档里头挤。
母女俩正说着话呢,副导演走过来:“小孟你今晚要加班,得把你25号的夜戏提前,预测要加班到两点。”
孟开颜愣住:“25号的?”
“对。”副导演明显很忙,跟孟开颜说完后又给摄影组做调整工作去了。
简珍珠:“咋啦?”
孟开颜眨眨眼:“25号是重头戏,整部电影里最重要的片段之一,不过这样一来倒是和今天拍的戏连上了。”
因为要加班,难得吃了份夜宵的孟开颜绕着片场走动消食。月光明亮,站在屋顶上能看到不远处的沙滩。
沙滩上甚至还有人在走动,孟开颜以为是游客,问了副导演才知道,这是道具组在置景呢。
孟开颜仔细想了想,想起剧本上的海边抛骨头情节。
半小时后,她安静地呆在角落。
纪瓶分尸时是个什么心理呢?
孟开颜靠着黑暗中的柱子思考。
会难过吗?孟开颜摇摇头,肯定不会。
不管是陈榆饰演的黄东英,还是她演的纪瓶,在染上赌瘾后的纪华眼里和那猪圈里的猪是无异的。
纪华从前是名杀猪匠,干着收猪、杀猪和卖猪肉的工作,纪瓶小时候家里每到赶集那天就会杀猪去集市里卖。
因此,杀猪的场景纪瓶看多了。
俗话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没分过尸体,也见过分猪肉。
纪瓶被他如对待猪狗般对待时心中绝对有怨恨,所以当她把杀猪刀插入纪华身体里的那一刻,复仇所带来的快感绝对高于其他的一切情绪。
孟开颜呼吸加速,或许也不仅仅是复仇,在看多纪华杀猪场景后,纪瓶的心理可能发生了扭曲也不一定。
这是她的一次模仿,一次宣泄。
孟开颜从旁边树上折下小臂长的枯枝,有一搭没一搭地在空气中抽插。
锋利的杀猪刀通畅地进入皮肤中,被坚硬的骨头所阻挡,抽刀的时候得离远点,否则容易被血溅到。
或许还得戴上围裙,就是纪华以前杀猪时用的屠夫围裙。
pvc材质,防水防油还易清洗。
陈榆走过来时见到的就是这一幕:“……”
大晚上的还怪瘆人,明亮的月光在此刻都显得阴森森的了。
陈榆打断她:“小孟啊,咱们来对戏。”
孟开颜呆两秒才恢复正常,把手里的枯枝随手一扔:“好的导演。”
陈榆觉得自己之前怕是看走了眼,她原先认为孟开颜在圈内走不远,亦或者是只能在正剧、生活剧中演些配角。
十几岁的孟开颜有优势,靠着碾压同年龄层演员的演技或许能得到不少好角色,但20岁后这种优势就会被打破。
成年人的世界很残酷,成年人的娱乐圈更残酷,某种程度上美丽的脸庞要比卓越的演技更得人青睐。
孟开颜既非明艳大美人,又走不了小家碧玉邻家妹妹的路线,陈榆一直找不到适合她的定位。
准确来说,在美女如云的娱乐圈里没有足够的记忆点,这个问题最致命,比丑还致命,可如今看来她的演技足以成为她的记忆点。
两人对戏对得很流畅,陈榆游刃有余,孟开颜也不落下风。
这着实令她欣喜,毕竟她几个月前还被方群虐得了无生趣呢!
不过孟开颜也没脸大到觉得自己的演技就能比肩陈榆了。一方面是因为陈榆明显只是随便演演,没用尽全力,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纪瓶这个角色给她戴了层增益buff,有张力的角色把握得好就容易出彩。
时间溜达到晚上九点半。
场景布置完毕,机位也已定好,这次是房里房外同时开拍。房间里。
纪瓶如个木偶般坐在房间里,眼眸垂着,偶尔不耐烦地皱皱眉。
黄东英和纪华又在争吵了,纪瓶没有害怕的情绪,只觉得吵闹,即便隔着一扇门也吵得她心烦意乱。房间外。
“把钱给我!”纪华怒吼,因为过于激动黄黑色的皮肤呈现出猪肝红。
黄东英额头青筋暴起,死死攥紧手里的筷子:“没钱!家里钱都被你赌光了,哪里还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