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并不回答,只挣扎着要起身,沈西淮终于松开她,看着她起身把自己的包拿来,又主动地坐回他腿上,甚至将他一只手拉到她腰上,示意他重新抱住她,这才从包里拿出一管东西,递给他看。
颇为骄傲地说:“想给你擦护手霜。”
沈西淮没有回应,只一瞬不瞬盯着她看,她手很热,手劲很小,仔细地给他擦了好一会儿。
等擦好,她喊他:“沈西淮。”
“嗯。”他仍看着她。
“你不要太在意网上那些评论,他们说的都不对。”
沈西淮的手指被她勾着,心神也跟着晃了晃。
“怎么不对?”
“你一直都在做有意义的事情呀,舆论只是一时的,等再过几年他们就知道你的好了,好东西都经得住时间的考验,”她戳他胸口,“你会被很多人记住的。”
她说得斩钉截铁,沈西淮定定看着她,随即将她手捉过来亲,“你呢?会记住么?”
静安笑着将手抽回,“不告诉你。”
沈西淮被她逗笑,“我希望你告诉我。”
“那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嗯。”
“我买了你家这期的杂志,讲的是电子音乐发展史,我们前段时间刚聊过这个,怎么就这么巧呢?”
沈西淮正要回答她,手又重新被她捉住,她笑着问:“你说,是不是因为我们聊着聊着你就有灵感,所以就让编辑部做这个专题了?”
沈西淮一时语塞,他原本以为她猜对了,没想到思路完全不一致。
他直接否认:“不是,是专门做给你看的。”
他看见她一脸惊讶,很快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想做给你看。”
倘若陶静安没醉,他不可能告诉她,至少暂时不行,他担心会把她吓跑。但现在她醉了,如果她清醒后还记得,他还有否认的可能。
他默默观察她的脸色,起初她仍旧错愕,很快他看见陶静安脸色一变,眼角竟渐渐红了起来。
她说:“我不值得……”
沈西淮神色一敛,手托在她颈后:“为什么这么认为?”
她眼里有水光在闪,“我很差劲,什么都做不好。工作不顺利,Demy说我随时可以被替代,我应该拿出底气辞职的,可是我不敢。我也没时间陪爷爷奶奶,奶奶随时可能住院,每周也只有一点点时间跟我爸妈视频,我爸爸身体不好,妈妈也越来越瘦,我希望他们回来,可他们总想要赚钱,想把家里以前住的大房子买回来。他们虽然不说,我也知道他们是在为我以后做打算,希望我以后都过得好。”
她眼泪落在他指腹,沈西淮替她擦去,又让她看着自己。
“陶静安,你很优秀,即使是你不喜欢的事情,你也做得很好,如果你――”
“不,”静安摇着头,“我身边人都很优秀,可我不是,Demy跟Paige他们都知道自己要什么,也不瞻前顾后,留在硅谷的朋友们也越来越好,还有……”
她似乎是哭累了,暂时停下来,沈西淮继续给她擦去眼泪,等新的一滴落下来,他贴过去用唇吮去。
她显然压抑了很久,需要发泄,他便配合她:“还有什么?”
她抽噎了两下,“还有……还有郑暮潇,他为了挽回跟相宜的关系,也在努力适应新的角色,从我认识他开始他就一直很坚定,如果不是他,我可能――”
静安的话被沈西淮的吻堵住,她本能地往后躲,沈西淮却压得越迫切,她觉得疼,有一瞬间呼吸快要顺不过来,腰上那只手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是要把她的腰给掐断,她断续呜咽着,良久后才被松开。
沈西淮胸膛剧烈起伏着,怀里的人在大口呼吸,眼角还挂着泪珠,一副状况外的模样。
隔会儿听见她轻声喊他:“沈西淮。”
他没应。
她眼皮似乎快要撑不住,“我后悔了。”
他呼吸倏然慢了下来。
又听见她缓慢地说:“我不想跟你睡觉了。”
他身体僵住,浑身都冷了下去。
她似乎还有话要说,但他始终没等来,只看着她渐渐睡过去,他始终维持着姿势不动,直到她包里手机响。他收回视线,拿出来一看,上面三个字格外刺眼。
他直接挂断,将怀里人抱上楼,又给她盖好被子。
良久后,黑暗里他的声音很轻。
“陶静安,不是什么都你一个人说了算。”
第30章
沈西淮在机场的候机室里开了场视频会议,对面是幽默工作室的公关团队,作为大Boss的关雨?鞑⒚挥凶?在首位,过程中频频看手机。沈西淮亦低头确认消息,只是陶静安迟迟没有回。
昨晚他在她沙发上坐了一夜,起初只是干坐,脑袋里蒙太奇般闪过寥寥画面,后来去看沙发旁的书,随手抽出一本,特?德姜的《你一生的故事》。他翻看她做的标记和写下的每一条感想,在“费尔马的最少时间律”旁她写:如果早一点看到这段,或许可以更好地感知物理的奥妙,高中就不会学得那么痛苦。
他知道她物理学得不算好,但从不知道她学得痛苦。每每她跟同桌请教题目时,脸上总很恬静,似乎没有什么事情会惹恼她。她基本都坐在教室做题,戴着耳机听英语,让人不好过去打断她,也没有多少机会和她说话,而她的耳机也经常分一半给她的同桌。后来他知道,她跟她的同桌也不总是听英语,还经常听她喜欢的音乐,那些音乐多半来自国内外的乐队,乐队里又包括了披头士。
他也远远见过她奶奶,慈祥和蔼很爱笑,看不出身上有病痛。
而陶静安也经常对着她的同桌笑,对着身边每一个人笑,甚至在学校的树底下捡叶子时也是笑着的。他偶尔会察觉到她的失落,猜测她正被什么所困扰,但这种时刻往往很短暂,很快他就跟着她一起忽略过去。
他翻了一夜笔记,窗外渐亮,没等到她醒他就走了。上午的会开得囫囵吞枣,中午出发去机场前他犹豫要不要改签,直接不去也不是不行,但最终还是坐上了车。
视频会议还在继续,等一切细节落实,只等幽默工作室在确定的日期发布澄清公告。会议结尾,关雨?髦沼谔?起头来,笑着说:“合作愉快。”
沈西淮略过她的调侃,只说两个字:“有劳。”
视频挂断,手机紧跟着响了,他立即送到眼前,微怔片刻后接通电话。
“你在机场?”
“嗯。”
苏津皖一顿,说:“沈西淮,你想清楚了么?”
苏津皖作为当事人自然也出席了刚才的视频会议,早在两周之前关雨?骶透?她打过电话,直截了当地问她是否想要澄清跟沈西淮的绯闻,她直接回绝了。同样的问题她在几年前就听过,问她的人是沈西淮。那时他刚从加州毕业回来,她的电影刚拿奖不久,却始终接不到工作,离“封杀”不过咫尺,媒体倒大着胆子拿她的感情状况做文章,标题无一不跟“触动接班人”挂钩,骂她的网友也层出不穷。沈西淮问她是否需要澄清,那时她几乎身处最低谷,前途一片迷茫,无心应对这些,沈西淮便尊重她的想法。
她知道他本人也并不在乎,早在高中时期他们就达成默契,解释无果那就作罢,相信的人自然会相信。
关雨?鞲?她电话时她仍这样想,但很快又接到沈西淮的电话。她分得清他是在商量抑或是已经做好决定,而这一次显然是后者。她没有询问原因,转而直接跟公司表达了需要公关的意愿。
她其实隐隐猜到了,那回在街上遇见那辆福特嘉年华,到餐厅后她故意暗示沈西淮,他不久后就出去打电话,随后又提前离了席。他没有透露哪怕一点点的情绪,但她知道他必定正在经历什么。
而不久前西桐在电话里的试探也印证了她的猜测。
她觉得沈西淮很傻,甚至比她还要傻。傻到她在高中班主任发下来的班级留言簿上写下《重庆森林》的台词:人是会变的,今天他喜欢凤梨,明天他可以喜欢别的。
这或许是颠扑不破的道理,在那时却只是她的心愿。
那本留言簿从后传到前,再由第一排的人交还给班主任。她自认遵规守纪,却仍趁着课间操去了办公室,留言簿厚厚一本,她很快看见自己的字迹,随后看见沈西淮的名字后只是一片空白。再往后翻,底下一行有葱茏如草木的字体,名字后跟一句:感谢家人老师同学,感谢郑暮潇。另一人则更加简洁,只写五个字:感谢陶静安。
她并不是第一个来翻看的,有人比她更早。
她了解得很有限,所以只能朝电话那头的人问:“你想清楚了么?”
沈西淮反问:“什么?”
他不愿意说,她便不再问。
电话一挂,沈西淮去登机,落地后终于有新消息进来。
“Paige把你车钥匙给了我,你要让人来把车开走吗?”
他直接回了电话过去。
“在公司了?”
“嗯。”
“车我晚点让人去开,到时候打你电话。”
那边默了几秒,语气里透着些小心翼翼,“你占两个车位了。”又说:“你给我一个地址吧,这两天我找时间把你上回那辆开过去。”
他知道她没用过他的车,连玄关上车钥匙的位置也没变过。
他脚步稍慢,很快说:“我住处还记得么?地址我发你,你停在车库就好。”
那边应了声,过会儿说:“昨晚我喝断片了,可能说了些奇怪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沈西淮脚步一顿,在旁边停下。
如果不是喝醉,陶静安势必不会在他面前哭,也不会说那么多话。她或许在说谎以掩饰尴尬,也可能没有。
他冲那头说:“你什么也没说。”
电话里一阵沉默,很快听见那头有人喊她,她解释两句,匆匆收了线。
喊人的是Leah,提醒静安准时参会。
化妆品项目的小组会已经在上午结束,最终方案压根没有讨论的余地,也没有讨论的必要,简单粗暴到让忙活了几个月的小组成员频频陷入沉默。
爱迪生在他的“创意”工厂墙上贴了画家乔舒亚?雷诺兹的话:没有任何权宜之计可以让人逃避真正的劳动――思考。
这个项目有充足的预算,有流量明星助阵,甚至还要带组南下出外景,唯独没有创意和思考可言,甚至还不正确。
但必须得做,得把所谓的创意费赚回来。
小组会间,静安避开了那位男实习生的视线,迈凯伦开过,他又换了辆英菲尼迪超跑。
工作归工作,下午去买咖啡,静安仍按他口味捎了一杯,大家自觉来领,剩下一杯始终在桌上,她只好送去他工位。
走时被他喊住,去看他界面上的旅游攻略,地点是他们即将出外景的城市,又听他建议说可以自驾过去。
静安解释一句“机票公司会报销”,转身回了自己工位。
她头有点疼,胃也不舒服,边按太阳穴边看桌上那枚夹着银杏叶的书签。沈西淮说她什么也没说,大概是在配合她,或许也恰好符合他个人的意志。
她记不太全昨晚都说了什么,印象最深的是自己哭了。除去奶奶几次病危,她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哭过,她不太习惯将自己极私人的负面情绪展示在其他人面前,她也不认为自己多么脆弱,可以自我消解掉大部分的烦恼,而昨晚是个意外。
她不用跟Paige求证,Paige的表现就已经告诉她,她昨晚跟她袒露了自己的私事。但她暂时没有勇气跟沈西淮求证,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将想要交往的意愿和盘托出,假若她说了,那么沈西淮配合她的说法则是在间接地拒绝她。
Paige将车钥匙给她时,斩钉截铁地认定沈西淮不可能对她没有半点想法,她很愿意去相信,却不能将此作为某种充分的证据。
柠檬水没法让她打起精神,她灌下一杯咖啡,暂时不再想下去。
下班前收到医生发来的检查报告,报告没大问题,医生只嘱咐她照常带奶奶去医院做例行检查。
回家前赶的最后一班地铁,到楼下时手机响,一接才知打电话的人就在对面。
沈西淮的助理不似沈西淮那么冷,年轻又幽默,拿走车钥匙后又给她递来一个有些分量的袋子。
静安上楼后打开,昨晚被她暂时遗忘的话又找了上来。
当初为了买Paul的限量彩胶,她劳烦几位朋友一起抢,但统统失败。
黑胶机是周陶宜送的,价格不算顶昂贵,但音质仍属上乘。黑胶上有繁星在转动,音乐流淌出来,静安坐在沙发上良久没动,试图去回忆昨晚的细节,记忆却总卡在她哭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将彩胶的照片发给周陶宜。
周陶宜不怎么听唱片,但作为曾经的帮抢失败的朋友之一,她一眼认出了这张唱片。
静安直接给她解惑:“Mr.Risk.”
这个称呼是周陶宜喊出来的,后来静安跟她透露了沈西淮的姓氏,她偶尔便又喊他“沈危机”。
“沈危机”的来由源于静安跟周陶宜的初识。那时静安初入职场,工作上没有太多烦恼,但仍然在同事的推荐下报名参加了一个叫作“解决生活危机”的小组。小组每周一次会面,分享自己正在面临的“危机”,在与其他人的危机对比之下,静安认为自己的实在不足为道,也觉得有些难以启齿,找理由拒绝分享之后,她没再去参加小组会。
隔天被同事拉去酒吧,邻座女生不小心撞到她,两人一对视,纷纷认出了对方。起初两人只随口聊几句,无意谈到最近正在上映的电影,周陶宜忽然问她:“你知道我的危机是什么吗?”
周陶宜是除了静安之外拒绝分享“危机”的另一人,这时却打开话匣,直言自己的苦恼。核心只四个字:“我想转岗。”
作为Netflix的工程师,周陶宜每天不是在改进推荐引擎的效率,就是在测试页面的分辨率,而在做这些的同时,她习惯在后台放网飞的剧集。
“一开始我最喜欢看视频里的特效,想着以后可以转岗去做视频后期,后来我开始看故事,看情节,其实我不怎么懂,但就是某个瞬间,有个强烈的声音在一遍遍地告诉我,去拍属于自己的故事。”
周陶宜想做电影,想做电视剧,在得知静安恰好就在这一行业之后,她要来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然后问:“你的危机呢,是什么?”
并不仅仅是作为交换,静安很喜欢跟周陶宜聊天,几乎毫不犹豫地就将自己的困扰告诉给了她。
“所以你原本就对他有一点好感,现在睡了一觉,他跑了,不想跟你继续联系,可你一时又忘不了,总要想起他。答案很简单呀honey,大千世界,男人真的不要太多!”
周陶宜为此甚至给静安介绍过不少次朋友,但都被静安委婉拒绝,她意识到了那位Mr.Risk的特别,但静安始终不愿多透露,她也没法给出更多建议。
而最近的突飞猛进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她直接问:“突破partner的关系了吗?”
静安回:“没有。”
“但是你想,对么?”
她没有犹豫,“对。”
“好的明白了,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了。”
她无奈地笑,“还在考虑。”
“放弃吧honey,无论考虑多久,你一旦决定了,最终都会去做不是么?”
静安并不确定,关掉手机后闭上眼,立即就想起那人的样子。
她不知他要出差多久,但自己即将南下已是事实。
出差前一晚,静安将沈西淮那辆宾利开往凌霄路8号,她只需将车停在车库,钥匙放进旁边的置物箱,然后打车离开。
只是车子还没开进车库,远远就见院子里站着一人。
静安在网络上看见过柴碧雯的照片,印象算不上深刻,但不难跟眼前的人联系起来。
柴碧雯看过来时,静安本能地一脚刹车踩了下去。
第31章
比柴碧雯先跑出院子的是binbin。
binbin认车,以为车里的会是他舅舅,前爪子扒拉到窗户上,将里面的人一认,眼睛愈发亮了,这不是总被他那位帅气舅舅抱着亲的美女姐姐么?姐姐来了,他今天大概又可以吃到美味的鸡肉蔬菜丸子了吧。
只是他拼命向里头耍宝,里头的人也没立刻开门下车。
车里的静安遇到了世纪难题,这车势必是要下的,但她并不知道该怎么下,也不知道下车后该怎么做。
抓心挠肺的感受并不好,她紧紧握住方向盘,好一会儿都没动。
她思考的时候喜欢把人想象成别的事物,好比沈西淮是一颗柠檬,但她此时此刻实在没有想象力将不远处的人和其他事物联系起来。
静安最终赶在柴碧雯走近前利落下了车,她没有回应binbin的热情,将车门一关,径直看向已经走到院门边的柴碧雯。
正要开口,柴碧雯先冲她笑:“你好呀,找沈西淮吗?我是他妈妈,他不在呢。”
她自然认得对面那辆车,她那位儿子几辆车换着开,清一色地冷酷低调,先前她手痒想试一试他那辆柯尼塞格,他却给她送来眼前这辆宾利,说是别的车对她来说太大,就属这辆最小,也最适合她的身形,开着安全。她表面装不乐意,开玩笑说你怎么不把你那辆改装过的福特给我开来,真要对比,没有比那辆更小巧的了。他说车型太老,她又说总比放着吃灰强,而且改装过的性能总归更好,又故意激他,说不能养成挥霍的毛病,既然买都买了,总不能一直闲置,他耐着性子说等有机会一定开出来,他说话时是笑着的,她却觉得她这儿子像是生气了,还是生的自己的气。
他的车不轻易给别人开,连自己妹妹也不怎么愿意借,现在倒被人开了回来。
她又往外走了两步,眼前的人愈发清晰了些,她阅人无数,鲜少见着这么干净的人,甚至一开口连嗓音也是干净的。
“阿姨您好,打扰了,我跟沈西淮提前联系过,这车是他的,他让我帮他停去车库。”
柴碧雯笑着:“我就说这车眼熟,刚刚还以为是他自己回来了。”
她不动声色观察着对面的人,见她微张了嘴似要解释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她并不急着聊天,迅速给静安示意了车库的位置,又去开了侧门,等车子停定,人从车上下来,她还没来得及说话,binbin倒先扑了过去。
她趁机过去制止,“呀!小小bin,咱们要克制,别把姐姐衣服给咬了。”
静安架不住binbin的热情,轻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瓜,冲柴碧雯说没事。
柴碧雯笑了笑,也低头去揉binbin,“咱们小小bin这是认识姐姐呢?今天跟了我一天也没见你这么高兴。”
binbin当然没法回答,但这话不好不接,静安便解释说:“我们之前见过两次。”
柴碧雯抬头,颇为讶异地说:“咦?原来你就是桐桐那位同学?桐桐说小bin可喜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