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他俩很熟?”
“没听陶静安说过。”
郑暮潇想起在街上遇见苏津皖那回,以及陶静安大谈触动的阅读产品。
梁相宜想的则是幽默工作室的澄清公告,她很难不将这两者联系起来。
十几分钟后,走廊另一头出现一道迅疾的身影。
触动作为聚点最有力的竞争对手,两家公司在局势上颇有些水火不容,但梁相宜本人对沈西淮并没有偏见。大约从初中开始,她就经常从各个地方听到这个人名。后来去师大附读高中,同学里有一位颇有些名气的大个子男生,好巧不巧坐她后头,这人幽默风趣很有人缘,但也十分欠揍,尤其那张嘴最为欠抽,时不时将“我二哥”“西淮哥”挂在嘴上,不是说他这位二哥考了全校第一,就是过段时间他二哥乐队要来学校巡演。这些话当然是说给她听的,她也知道宋小路就是闲得无聊没有恶意,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
然而很久过后她才发现,乐队巡演不假,成绩却压根不是那么回事,常年考全校第一的并不是这位触动大公子,而是她的男朋友。甚至总是大言不惭的宋小路自己还复读了一年高三。
后来去英国读了三年书,只听说沈西淮在LSE,比她早一年毕业。在申请去斯坦福之前她还有些顾虑,等真的去了,果然有无聊的新闻说她在复制沈西淮的学业之路,她对此很是不屑。斯坦福也确实太大,她从来没有在学校碰见过沈西淮。
往后在机场偶遇几次,也只是远远点头示意。娱乐新闻总拿他跟她男友比较,她承认他确实长得好,但她始终认为她男友更胜一筹。
沈西淮走得很快,站定时低喘着气。
“陶静安呢?”他脸色很差,周身气压低到极点。
“在里面休息。”说话的是郑暮潇。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空气像是凝滞了几秒,直到梁相宜出声打破尴尬。
“我去看看她醒了没。”
她一走,剩下两人继续站在走廊。
郑暮潇看着对面几乎与自己齐平的人,认为自己该说点什么,他也确实有话想问,但两人并不熟,而他想问的话去问陶静安比较合适。
他也察觉到沈西淮不太想说话,他脸色冷淡,身上带着明显的疏离感,似乎还透露出一丝敌意。他不确定这种敌意是针对于他,还是沈西淮对所有人都这样,或许也只是他的错觉。
正沉默相对,梁相宜走了回来。
“她不在……刚都没注意她出门。”
郑暮潇回想了下,“她不会走远,应该很快就回来。”
“麻烦把她手机给我,还有她的包,我去找她。”
沈西淮的语气不容置疑,也夹杂着被压抑过的怒气,另外两人听了都稍稍一怔。
沈西淮视线扫回去,他知道他们想问什么,他们跟Demy一样,想问他的身份,问他的立场,问他跟陶静安是什么关系。
他能怎么回?陶静安的普通同学?陶静安的床伴?
他甚至没法说服自己。
无论是哪一种身份,都不足以让陶静安在家人病危的时候第一时间告知他,也不能让他现在有充分的理由擅自带走她随身的东西,在来的路上他甚至一直在思考,陶静安是否会愿意接受他来帮她,又是否愿意他来医院找她。
同样可笑的是,面前的人一个是郑暮潇,而旁边是他的女朋友,他带着他的女朋友一起来探望陶静安的家人。
他不确定陶静安会是什么感受,也没时间细想。他径直拿起她的东西,朝走廊另一头找了过去。
他在楼梯间找到了陶静安,她站在楼梯拐角处,挨着窗户,手里拿一只平板,手指划着界面,正跟人语音连线。
静安其实已经很困,她最近几天睡得很少,也睡不安稳。那天她被Paige拉去楼下参加杀青宴,趁Paige跟人聊天时,她回房间去取手机。电话是医院跟爷爷打来的,她当即订了机票飞回淮清,Paige陪同她一起。
在医院第三天,她接到两次病危通知。心如死灰时,她并不知道ZL会提前发布新品广告的teaser,虽只有短短一段,但将广告词完整地包含在内。直到晚上查看手机,工作群消息仍然在不断跳出来,她快速扫完,才意识到她预测的事情提早发生了。
她一点也不意外,ZL陷入舆论危机只是早晚的事情,纵观国内外,类似案例不在少数,公然侮辱女性并不正确,所以它必然会带来正确的后果。女性由不得任何人侮辱。
在医院里只有干坐和无尽的等待,她只好逼着自己去工作。Demy知道她在医院,始终没来找她,也没有找她的必要,毕竟广告是由ZL发出,责任和骂名都由他们自己承担,与微本并无太大关系。Paige跟Leah来过医院,她们跟Demy分担了她的所有工作,即使几人见面,也没有任何人告知她工作上的事情,但她始终在关注舆论风向。
ZL上实时新闻时她刚接到通知,奶奶病情得到缓解,生命指征平稳,可以转到普通病房的重病室。
她暂时松一口气。在再一次打开手机之前,她知道ZL必然会出面公关,但她并不知道ZL在公关之前会恶意引导舆论。
在发现自己被动变成众矢之的那一刻,她有几分钟都很平静,直到看到那句咒骂她全家的评论,她的手才开始发抖。
她明白自己需要承担一部分责任,当初继续跟进这个项目本身就是个错误的决定,但在当时对她来说没有更好的选择,跟是对不起自己,不跟则要对不起她的团队,怎么做都错。
但她不认为自己应该承受这么多的骂名。她不想将自己的情绪表示出来,只不断看着评论,并试图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睡不着,手机跟包被郑暮潇拿走,陪护床上还剩一只iPad。
她走出来给Demy打语音电话,接通便问:“Demy,我被停职了么?”
那边怔了一下,说:“你想怎么做?”
“我希望公司为我组织一场会议。”
“你有时间回来?”
“我马上出发,但我需要一些时间整理材料,两个小时左右,”她看了下时间,“四点钟会议可以么?”
“你先回来,材料我们一起整理,整理完立即开会。地址发我,我去接你。”他愣了下,又说:“我让Paige去接你。”他抽不开身,得留在公司。
“没事,我打车过去。”
那边沉默两秒说:“陶静安,不要看新闻。”
静安正要挂电话,那边又说:“还有件事我需要告诉你,沈西淮刚刚给我打过电话,我告诉他你在医院,他……”
她心一提,凝神去听,没有听到下文,却听到身后有关门的声音。
回头一看,手里的iPad差点滑落。
电话里Demy并没有说下去,只说等她回公司便收了线。
她微仰着头,看着那人一身白衣黑裤迈下台阶,迅速站定在她面前。
沈西淮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语气最大程度平淡。
“手机怎么不带在身边?”
“是……”静安莫名说不出话来。
她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问他为什么要给Demy电话,又为什么找来医院。
可只是看着他。
她眼底乌青,脸色惨淡,沈西淮很难想象她看到那些评论后的感受,他可以任由别人骂他,但他不会允许陶静安被污蔑。他只要一想到网络上那些话血就止不住往上涌,他很少那么气愤。
“我打了你很多次电话,都没人接。”
他不得不承认,即便现在生气不合时宜,他也仍然有些气陶静安总是不接他电话,或者说他更气没有任何立场的自己。
他无意让自己听起来很冷,静安却听出一些责备来。
“我手机被他们拿走了,他们不希望我看那些评论,”她停顿了下,问:“你看新闻了么?”
“看了。”
她忽然笑了下,“就是上回我跟你说的那个化妆品项目,我最终还是搞砸了。”
“不是你的问题,是――”
“我就是搞砸了,”静安并不想哭,这几天她没有让任何人看见她哭,此刻眼泪却猝不及防地往下砸,“如果不是……”
她的话被闷在了沈西淮的怀里。
沈西淮抚着她的背,“陶静安,这事儿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静安从他身上闻到熟悉的味道,眼泪莫名掉得更凶。
“……我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
“我知道。”
静安知道自己没有时间可以耽误,她努力平复忽然涌上来的情绪,“我要去公司了。”
“我送你。”
静安想要拒绝,却说不出口,她私心希望多跟沈西淮待一会儿。
她要往后退,身前的人却没松手。
静安以为他有话要说,但他并没有开口,只低头给她擦掉脸上的眼泪。
她垂下眸:“对不起,我情绪有点失控。”
沈西淮没有应,继续将她眼泪擦干净。
等事情一解决,他会赶在她之前,把他想要的统统都要来。
第35章
在回到病房之前,静安没想到沈西淮会跟自己爸妈碰面。
她爸妈几天前从摩洛哥直航飞回淮清,奶奶病情始终不稳,爷爷也坚持守在ICU外,一家人都没好好休息。早上静安爸妈把爷爷送回家,现在是来换静安回去休息。
夫妇俩前脚刚到,静安后脚跟沈西淮一起从楼梯间回到病房门口。
旁边还有梁相宜跟郑暮潇看着,场面有些尴尬。
静安原本还沉浸在工作出现问题和沈西淮忽然出现的复杂心情里,现在却不得不立即应对眼下的场面。
她脑袋有短暂的空白,很快反应过来,介绍道:“爸妈,这是我同学沈西淮。”
她回头去看旁边的人,他笔直站着,看上去丝毫不慌张,眉头不再皱着,脸色舒缓了些,语气也不那么冷。
沈西淮一直很有礼貌,也周到,可静安听他温和地喊她爸妈叔叔阿姨,总觉得有些奇特。他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热情,但分寸掌握得极好,让听话的人感觉到舒服。
静安被她妈妈拉住手,“家里饭菜做好了的,爷爷还在等你,公司不得不去的话,那先去外头吃一顿,也给爷爷回个电话,忙完就回家休息。”
静安莫名有些不自在,只回说:“知道。”
她妈妈又冲旁边的人笑了下,“西淮有空来家里吃饭,跟相宜暮潇他们一块儿。”
被提及的另外两人无声对视了一眼,时间不早,他们也得走了。跟长辈道了别,四人一齐去等电梯。
梁相宜看见男友要去按电梯,但有人比他更快,按完便退到一旁。
被沈西淮帮忙按电梯属人生头一回,梁相宜觉得稀奇,也莫名觉得诡异。
更诡异的是在场的四人一时都没说话,三人都只站着,唯独沈西淮在看手机,偶尔按着屏幕回复消息。
梁相宜去看陶静安,她肩上背了包,而这只包在刚刚没人提起的情况下被沈西淮一眼认了出来。
她并不需要继续往下想,正要止住思绪,旁边陶静安说了话。
“你们什么时候有空告诉我,我请你们去家里吃饭。”
梁相宜瞥了眼郑暮潇,“先前他妈妈住院,你帮忙照顾了好几回,我们这几天就只是干坐着,什么忙也没帮上。”
郑暮潇也开了口:“你先忙自己的事。”
“对,需要帮忙的话随时给我电话,ZL就是欠收拾,你这段时间别看新闻,看了只会来气。”
在场除了陶静安,其他三位都深受舆论困扰过。梁相宜不知道其他人什么想法,但她本人并不会因为被骂得多了就不再生气难受,平常可以做到眼不见为净,可偶尔不小心看见,一天的好心情就能因为那一句话毁得彻彻底底。
她试图说些轻松的,“不过饭还是要吃,我好久没吃你做的菜了。”
她隐隐察觉到有人在看她,等视线落过去,却只见沈西淮仍然低头看着手机。
旁边陶静安回她:“你想吃什么提前告诉我。”
梁相宜应了声,见她小幅度地回了下头,是去看身旁的沈西淮,但很快就收回视线。
“周陶宜辞职了么?”她忽然想起来,“好久没见她。”
“还没。”
“我记得她说过要回来发展?”
“可能快了,不过转行有风险,她还在做准备。”
“影视是很难做……”
聚点有独立的影视内容制作部门,前不久刚遭遇了一起黑天鹅事件,直接让她家一部大制作停摆,数千万投资几乎打水漂。
她又看了眼沈西淮,触动尚未涉猎影视行业,但沈西淮面对采访时不像其他时候将态度摆得那么明确,甚至开玩笑说保不齐明天就投资拍了,前提是有人想拍。
想拍的人千千万,梁相宜听不太懂他这话的意思。
她又想起自己家那款阅读产品,她家的经营理念跟触动自然具有差异,但她不得不承认她偶尔会从沈西淮身上获得一些新鲜的认知和启发,比起商人,他有时候更像个工匠,还是个颇为理想化的工匠。相比之下,她的男友更符合他的本职工作,务实的“天才”程序师也同样颇具魅力。
电梯很快就到,出门是停车场,两边互相打了招呼,分别上了各自的车。
沈西淮将车开得很稳,刚才他始终在看部门发来的实时舆情反馈,又给Demy发了短信,但Demy没有直接回答他,只说先等公司开完会议。无论Demy是出于服从公司还是尊重陶静安,他都不意外。
现在形势还在可控范围内,他或许不需要那么急,陶静安会有她自己的想法和应对方式。
他听见她在冷静地接电话,正跟对面的Demy确认文件信息。
静安提前发了一些录音和视频文件给Demy,又跟他确认:“联系上ZL了么?”
那边没回,静安便知道了答案。
电话一挂断,她要去看新闻,旁边人忽然出声:“别看手机。”
她动作一滞,看向沈西淮。
沈西淮知道,这句话她势必已经听了很多遍,但他不得不像其他人那样和她重复。
他忽然问:“最近看了什么电影?”
静安怔了下,“没什么时间看。”
沈西淮其实也没时间看,但仍继续说:“前段时间看了《纵横四海》。”
静安看过,但没说话。
“还有《狩猎》。”他顿了下,声音有些淡漠,“前不久还有部电影三十年重映,张曼玉演的,名字忘了。”
静安知道,是《阮玲玉》。
她忽然明白了他的用意,她不应该笑的,但在这一刻没忍住。也只是笑了一下,就收了声。
身边人纷纷提醒她别看新闻,是不希望她受伤害,她也确实被网络上那些话刺痛,但她知道她不必要自寻烦恼,不必为那些歪曲事实的言论而伤心伤神。
当务之急是行动,她需要为自己的选择买单,为自己应有的权益作出抗争。
只是沈西淮似乎不太擅长安慰别人,语气冷硬,方式也“别具一格”,虽然他来安慰她就已经让她意外。
她问:“你知道我研究生时候学什么专业么?”
“什么?”
“我学新闻的。”
沈西淮当然知道,只不过陶静安能够忽视那些言论,不代表他也不在意。
车子很快停在77大厦停车场,静安下车前回头,“谢谢你送我过来。”
沈西淮没作声,那一点烦躁忽然又涌了上来,他看着陶静安下车,等她进了电梯,他也坐着没动,双手仍握着方向盘。
隔会儿松手,他张了下手掌,手心并没有汗,但在医院的时候他却明显感受到了汗意。
陶静安跟她妈妈很像,气质娴静,眼睛却更像她爸爸,清澈有神,又隐隐透露些锋芒。他们一家人都很温和,即便他知道她妈妈请他去家里吃饭只是客套,听起来却足够真诚。
他很久没那么紧张,也不确定自己表现得怎么样,然而陶静安只是把他当普通同学介绍给她爸妈。
他莫名愈加烦躁,将过于正式的衬衫解了两粒扣子,再拿了手机过来。
点开新闻一看,他心神倏然一定,立即将电话打给了Demy。
接通便问:“那个实习生叫什么?”
Demy也正看着电脑,就在刚刚,ZL回复了底下一条评论:确实是女制片。
他努力压制住火气,这回没再回避,直接冲电话那头报出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