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故作不满意状,“这是给人下通知呢?还挺霸道。”
静安又轻笑出声,“他就是这样,话少,看着挺严肃,其实人特别好,心很细,承诺了就会做,学习跟工作都很厉害。”
“还有这么优秀的人呀?可不能是个骗子?”
静安当然听出了奶奶的调侃,仍忍不住想要解释,可真开口又不知该怎么说,只说:“真的,他真的很好,他是一个……需要仔细感受的人。”
奶奶不笑了,拍她手背:“那咱们就勇敢点儿,瞅准了时机就问,我看他保准答应。”
静安又笑了,最终点了点头。
电梯迅速下行,静安看着镜面里的自己,奶奶刚脱离危险,工作上却紧跟着出现问题,她不确定此刻是不是个好时机。
夜里风很大,那部眼熟的黑色轿车就停在大门侧边,沈西淮立在车旁,正低头看着手机。
静安打算过去喊他,下一刻他又有所感应似的抬头看过来,随即开车门,从里头拎出两只保温袋。
他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淡,冷风灌进他衣服,让他的外套飘扬起来。
等他站到身前,静安一颗心莫名安定不少,他头发又长了点,遮住前额,让他看着温顺些。
“奶奶现在怎么样?”
“稳定下来了,不过还得观察几天,没什么问题的话不久就能出院。”
沈西淮其实已经联系过医院,和医生确认过,此刻脸上表情温和了些,“家里人都还在医院?”
“我爸妈还在,晚上要留人。”
沈西淮仔细看她脸色,确认她情绪还好,暂时放下心。
“我带了几份粥,都吃过了么?”
静安去看他被风吹得愈发通红的手指,“这个点正好都饿了,我奶奶也醒着。”
“我跟你一起送上去,一个人拿不下。”
沈西淮考虑过是否要探望老人,但时间太晚,不很合适,他也不确定陶静安愿不愿意。
夜里人不多,电梯里没有别人,静安要帮忙拿粥,沈西淮没给她。
她正思考他刚才话里的意思,听他忽然问:“晚上睡哪儿?”
她立即回神:“我爸妈留下陪护,待会儿我回家里,爷爷一个人在。”
他仍是中午那三个字:“我送你。”
静安看他,他微低着头,也直直看进她眼底,两人沉默对视着,直到电梯“叮”一声响,静安反应过来,先收回视线。
她刚要往外,旁边人却不动,只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她:“我在楼下等你,不着急。”
静安终于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他只是帮忙拎上来,并没有去病房的打算。
东西接到手里沉甸甸,她提着往外,刚走出两步又立即回头,电梯门正要合上,里头的人目光平静,她来不及思考,只知道自己不想就这么走,也不想就这么让沈西淮走。
她快步跨了回去,电梯门将将在身后合上时,面前的人伸手揽住了她。
静安鼻尖擦过他衣服,再次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
电梯在往低处走,她知道面前的人在看她,却没有抬头,片刻后憋出一个字。
“重。”
她腰上立即一松,紧接着手里的东西被接走,她仍然不去看他:“粥是你买的,我一个人去送,待会儿奶奶要说我借花献佛了。”
她坚持不抬头,沈西淮只能看见她头顶,他知道她话里的意思,但不清楚她这么做的用意。
隔会儿只说:“按一下电梯。”
静安立即反应过来,忙转身按了楼层按钮。
电梯再次上行,静安去看镜面里的沈西淮,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已经到达楼层。
两人一同出电梯,恰逢她爸妈从病房出来,两边一碰面,静安妈妈先认出人来,准确喊出沈西淮的名字,等打完招呼,两人一起进了病房。
静安这时莫名紧张了起来,她才跟奶奶坦白,前后不过二十分钟,就把人带到了跟前,她总觉得有些心虚。
她要去拆包装盒,沈西淮动作比她快,拆好了又绕到另一边去调节病床的高度。
奶奶并没有表示出特别的好奇来,只时不时寒暄两句,更多时候在默默观察这个话不太多的年轻人。
静安见奶奶笑着看她,她把粥端过去,还没来得及喂,旁边人说:“我来,你去喝那一份。”
她还没开口,奶奶先笑着发话:“谁都不用来,我自己行,咱们一块儿喝。”又看向沈西淮,“西淮你坐。”
沈西淮依言在旁边坐下,他侧头去看陶静安,她正低头小口喝粥,时不时笑着回奶奶的话。
“她刚还说过段时间带我们去岛上露营,看日出,”奶奶开起静安的玩笑,“我看是她自己想露营了,之前在家里学着扎营,可扎营是技巧活儿,也是体力活,她那点力气根本不够用。”
静安莫名耳热,沈西淮先前就说过她没什么力气,她回头看一眼他,又看回奶奶:“一回生二回熟,我去之前先去野外多练几遍。”
奶奶笑,“这倒是个好方法,露营是挺有意思,到时候喊上相宜跟暮潇他们……”她说着一顿,“你说跟西淮是同学,是什么时候同的班呀?”
静安只觉得这个问题过于熟悉,她又看一眼沈西淮,说:“高中同的班。”
“高中同学呀,那认识好多年了。”奶奶看向沈西淮,“西淮呀,高中时候静安在学校是不是不怎么爱说话?”
沈西淮注意到旁边人的视线,正要开口,陶静安先替他回答:“他不知道,我们高中都没说过话呢。”
静安其实不敢百分百确定,她先前确实想不起什么细节,如果非要去找的话,只能求助于她以前写的日记,不过大概率不会有结果,不然她不可能毫无印象。
她看向沈西淮,间接地跟他求证,“对吧?”
在两道视线齐齐注视下,沈西淮很快微点了下头,“嗯。”
静安其实猜到了答案,却隐隐有些失落,奶奶则故作失望状,冲静安打趣:“看来高中你就只跟暮潇熟了。”她顿了顿,“你妈妈说这几天相宜跟暮潇一直在这边照顾,你记得请他们来家里吃饭,”又看向沈西淮,“西淮到时候一定一块儿来,你们都是同班同学,还能叙会儿旧。”
静安没说话,回头见沈西淮礼貌地应下,看上去没什么异样,才跟着应下奶奶的话。
两人没有待太久,走前奶奶喊住静安,只说:“别着急,路上慢点儿。”
静安听出话外音,转身跟沈西淮一起去搭电梯。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沈西淮看上去并没有生气,她却隐隐感受到他身上的低气压。
等上了车,她主动报出地址,见沈西淮自然地开口说话,她又意识到确实是自己想错了。
车很稳,经过晏清中学后一路开往粮仓口。
在那条被改建的路段,车子被红灯拦在十字路口,沈西淮抬头看着远处的红灯倒计时,握着方向盘的手上青筋微微凸起。
车里放着Otis
Redding,静安已经很疲惫,却没半点睡意。
她一路上都在想着奶奶的话,一句“瞅准了时机就问”,一句“别着急”,来回占着上风。
直到车子停在巷子口,她也没想好答案。
她解安全带的动作很慢,低声跟沈西淮道别后,推门下车也不急不缓。
巷子两边种了花,这季节正开得华盛。
她慢步走到巷子中段,然后停下。
车灯还在身后亮着,几秒后,她转身往回跑。
车窗半开着,她微喘着气在旁边停下。
“沈西淮。”
几乎出声的同时,车窗往下摇尽。
她弯腰靠过去,看清那张俊逸的脸,随后探身进去。
这一吻浅尝辄止,快到沈西淮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就已经退开。
“晚安。”她语速有些快。
夜色暗沉,沈西淮看不清陶静安脸上的表情,也不确定她这个吻意味着什么。
他看见她原路折返回去,身影在视野中越来越小。
好一会儿他都坐着没动,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
下一刻,车灯闪了起来。
他迅速推门下车,大步朝着远处停下脚步的人走了过去。
静安在闪烁的车灯中回头,只见远处高瘦的身影越来越近。
她听见他轻微的喘息声,整个人被覆在他身影之下。
“陶静安。”
“嗯?”
空气仿佛静止。
沈西淮想说,他是她转来班上后,第一个跟她说话的人。
但那没有意义,她完全不记得。
他听见自己问:“你想不想结婚?”
他声音不大,语气平静自然得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静安却当场怔在原地。
“我不喜欢我们现在的关系,”他平静看着她,又追问一遍,“你要不要考虑跟我结婚?”
静安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她心绪如麻,仿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而下一刻,她听见自己问:“我现在就要回答你么?”
沈西淮表情如初,停顿几秒后说:“不用,你考虑好了再告诉我。”
静安认为自己应该再说些什么,可脑袋仍旧一片空白。
远处的车灯仍在闪,让两人像是置身于梦幻当中。
“好,你快回去吧。”
静安声音很轻,略停几秒后转身去拉门,又生生忍住回头的冲动,径直进了屋。
她压根不记得要开灯,心仿佛随时要跳出来,只能将背贴着门板,久久不动。
头顶月亮仍是那一撇,远处车灯有些晃眼,花依旧在静默开放。
沈西淮立在门外,良久后,心才后知后觉狂跳起来。
第38章
巷子两边种的是三角梅,远远看着有点像木槿。木槿开在夏天,花瓣可以煎成饼吃,静安偶尔会采来做,自己取名木槿煎。
天光还未亮,静安在厨房煎栗子汤,又做好一份锅塌虾仁,连同三明治一起装好带去医院。
爸妈问她怎么这么早,她逼着自己回神,只说要赶去公司工作,没说自己一晚上没睡。
公司楼下的咖啡店还没开,她站在门口心不在焉地看新闻。
一直到上午十一点,“ZL给我道歉”这一话题持续占领实时新闻第一。曾与微本合作的各大品牌与独立工作室纷纷转发微本长文,为微本背书;ZL以往合作过的代言人也陆续对此次事件发声,明面没有表态,字里行间却值得细细推敲;拍摄这次新品广告的女明星工作室也下场撇清关系,声明正与ZL洽谈解约事宜,并在博文最后抛出重磅信息:方案出自微本实习生,男的,而制片确实是女的,她只是在做自己必须完成的工作。
中午十二点,几大知名媒体官方账号发布采访长稿,接受采访的几位权威律师对此次事件作出客观阐述与分析,转发很快过万。
舆论再次发酵,风向大转变,舆论中心也由女制片迅速转移到此前尚未被曝光的男实习生身上。
微本有些茫然。在发长文之前,微本有信心为自己维权,白纸黑字的合同在手,ZL没法钻法律的空子,但网络舆论的走向无法控制,几千字长文一发,极有可能抵不过ZL一句六个字的回复。但从昨晚宋小路站出来发声开始,舆论走向就渐渐明朗。
工作群里隔会儿就被一长串问号占据屏幕,Paige则时不时在办公室里发出惊叹。
而静安坐在工位上发呆。
下午一点,ZL线下实体店店内被丢鸡蛋,视频一经当事人发布,网友纷纷表示“干得好”;线上官方旗舰店则接连收到消费者投诉,监管部门在网友的监督下已积极介入调查。
微本官方账号下的评论由恶转良,长文中披露出来的创意方案在广告圈接连被转,先前口出恶语的网友也陆续回头道歉,对微本有,对女制片也有。部分网友则刨根问底,紧抓着男实习生不放,但舆论声音不大,很快被其他言辞掩盖过去。
下午两点,ZL在舆论压力下终于作出正式回应,道歉信不长,态度也算不上诚恳,但信中一句“与合作方无关”直接将微本从这次舆论漩涡中推出来。
微本办公室里员工皆松一口气,Paige则对ZL的道歉信做起阅读理解,越看越不满。
而静安仍在发呆。
手机里消息不断,她偶尔拿起看一眼,没有回复的意愿。
有人喊她几回,她回神后起身跟着去了办公室。
Demy向来雷厉风行,这一次却迟迟没有说话。他看上去极不自在,良久后才开口:“陶静安,我为我先前的态度向你道歉。”
他总说她理想化,过于正义而不懂得妥协,早晚会吃亏。这一次她确实吃亏了,恰好是在与正义相反的前提下,而他是负责推波助澜的那个。
陶静安确实理想化,但又清醒而坚韧,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可以坦然地承担一切后果。
他原本喜欢的也就是这样的她。
他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什么可以比道歉令人抓狂,却又不得不继续抓狂下去。
“事实证明你是对的,是我们掉以轻心。”
他说话时没有看陶静安,故意给自己找了别的事情在做,可说完发现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一抬头,对面的人早神游天外。
“Joanne?”
静安回神。
Demy沉吟着没说话,昨晚给她电话时他就迟疑过,他猜陶静安或许比他更清楚,所以最后没有说出口。
但他刚刚吃过教训,知道凡事不能想当然,想了想说:“昨天沈西淮给我电话,问你在哪儿,我告诉他你请假在医院,电话挂了没多久,网络上就看不到女制片三个字,原因自己想。”
他知道陶静安听见了,将桌上文件一翻,说:“你可以出去了。”
静安转身去开门,半路上又回头,“Demy,谢谢你告诉我。”
假若Demy不告诉她,她也猜到了。她并不认为微本的态度可以彻底挽回局面,广告业尚且已经不能纯拼创意,流量当道的时代,要想获得商业化的效果,砸钱、砸媒介是普遍的法则,而这样的法则并不只适用于广告业。
银杏叶书签躺在桌面,静安拿起放进掌心,指腹一遍遍拂过那两行字。她试图感受沈西淮写下这行字时的心情,想象他做书签时候专注的样子。
她曾经听过一种表达,有人花费数日织出一条围巾送给朋友,朋友说:谢谢你,我收到了你的时间!
她仿佛感受到了沈西淮制作书签时那一小段时间,他赤脚坐在她公寓里的桌前,太阳或许还没出来,binbin或许妨碍过他,他仍耐心做完,然后换上西服出门去工作。
这样一个人,说如果可以选择其他职业,想要当一个帮人修屋顶的建筑工。也是这样一个人,创办了淮清最大的唱片行,名字是不知意义的四个数字,但必定被他赋予了特殊的寓意。
他说要听佐藤胜,车载音乐里不久后就有《用心棒》。他在她喝醉时说《listening》那一期讲述电子音乐发展史的杂志是专门出给她看的,她最终还是记了起来,而那张她本没抢到的Paul彩胶,此刻还在她公寓里的唱片机上。
幽默工作室的澄清公告仍在实时新闻中占据一席,而Paige在她耳边细数八卦分明就在不久前。
天渐渐黑下来,指针走过一格又一格。
便利店里的冰可乐剩下最后一罐,静安站路边慢慢喝完,钻进开往医院的出租车。
十一月,是个抬头看月亮的月份。
她透过车窗看往头顶,清楚地知道她很想要跟沈西淮恋爱,但从没有产生过要跟他结婚的想法。
第39章
早在高中的时候,沈西淮就产生过要跟陶静安结婚的想法,但那时的想法并不成熟,也不切实际,事实证明陶静安甚至不记得高中和他有过交集。
然后是三年前的加州,陶静安轻而易举就睡了他,三年后在国内重逢,她在1625拉住他手腕,目的仍然只是睡觉,这多少显得他有点可笑。
她顶着那张在他梦里出现过无数回的脸,问他还想不想睡,答案只有一种,他根本没有其他选择。
几天后他从公司开会回来,站在厨房吃陶静安温好的饭菜,巴沙鱼味道很鲜,卤牛肉不腥不柴,什锦蘑菇和鸡蛋他不常碰,还是被他吃干净。他那时候想,无论如何,他要跟陶静安结婚。
这个想法仍然不切实际,他甚至没想好该怎么做。如果不是陶静安的心思太难猜,他压根不会这么快跟她提结婚。
她承诺考虑好了再告诉他答案,其实结果一目了然,她不可能答应他。他的紧张显得有点多余。
车灯还在间隔闪着,陶静安已经进屋很久,他坐回车里,看着远处的三角梅影影绰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