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仍旧没听明白,她再次努力回想,“对,他们刚在一起不久,我是毕业的那个暑假才见了相宜,那时候程烟在群里问我听没听说,我知道她其实是想侧面试探我,不止是她,还有……”
脑袋里忽地一“嗡”,静安没再说下去。
那时候程烟她们并不直说,但偶尔会侧面八卦,多半以为她跟郑暮潇有什么,她起初直接否定了,程烟她们没再八卦,可她知道她们仍然有些误会。她们见面机会并不多,她那时候又常飞国内,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再解释,不久后郑暮潇就交了女朋友,这个事实显然要比口头解释有力得多。
她抬眸看向身前的人,“你以为我当时失恋了?”
沈西淮并没有开口回答,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静安一瞬间觉得尤其难受,胸口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我跟程烟她们解释过的……可是……”
她忽地话锋一转,“可是,就算你没有误会,我也不会再找你。”
沈西淮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她的意图,下一刻果然就听见她说:“那时候我找你确实冲动的成分更多,就算你当时回头来找我要表,我也不会跟你说什么,只会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你知道的,奶奶身体不好,爸妈又在摩洛哥,我就只想找个高薪工作,然后攒钱。”
静安说着笑了起来,“我对男人都没兴趣,我只对钱有兴趣。”
事实上她自己也并不确定假若沈西淮没有误会,她会不会试着去跟他进一步接触,或许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可她现在必须将这百分之一的可能抹煞掉,这样沈西淮才不会难受。
而沈西淮清楚地知道这一点,陶静安在尽力地安慰他。
他确实设想过种种可能,也无限地懊恼后悔,但看见陶静安这样在意他一点一滴的情绪,他心里留给懊悔的空间也就越来越少。
他冲她笑,“你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已经在飞机上了,那时候我决定要回国,你留在加州,我们就算有接触,见面的机会也不多。”
他也想要安慰陶静安,即便这个借口完全没法说服他自己。
静安自然也察觉到他的目的,捧住他脸狠狠亲了一下,“以后我们还有很多见面的机会,整天都待在一起呢,说不定你哪天还觉得太多了。”
沈西淮胸腔发颤,“不会的陶静安,怎么都不会多。”
“说了不算,以后我会随时检查你的,”静安一下一下戳他,“沈,西,淮!”
见他仍然在笑,她示意旁边的电脑,“你要给我看什么?”
他却摇头,示意她的日记,“先看你的。”
静安笑了,“从头看起?”
他仍然摇头,却问她:“你想从哪天?”
静安看着他,像是临时一想,“那就从凌霄路8号的密码开始吧,你觉得怎么样?”
沈西淮笑了,“好像没什么差别,高中你不是都不记得我?”
第97章
说完见面前的人神色倏然一暗,他忙托住她后颈让她看着自己,“我开玩笑的。”
静安默默看着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先前问过她的人很多,可她每每都告诉对方,自己和沈西淮在高中并不熟,甚至那次在奶奶病房,她直言跟沈西淮没说过话,还拉着他跟她一块儿承认。
她确实记不得了,这是事实,可对沈西淮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她捉起他手,眼眸往下一垂,想要说点什么,又急忙忙低下头去。
那滴眼泪恰好落在沈西淮手背上,他忙把人搂住,要去看她脸,胸口却被她用力一推。
“这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她语气听起来尤其委屈,沈西淮先是一愣,等捉住她手,又忍不住颤着肩笑了。
他笑声克制着,静安愈发气不打一处来,“你又笑了……”
沈西淮静静望她几秒,紧接着凑到她眼前,声音往下压,含着笑,“陶静安,我以前不知道你眼泪这么多。”
静安立即反驳他,“我的眼泪才不多――”她想捶他,又没舍得,只再推他一把,“还不是因为你。”
沈西淮不太想承认,可他确实很喜欢陶静安这些小动作,他从没见她对其他人这样,这是陶静安对他专属的。
“嗯,怪我,”他欣然接受,努力忍着不让自己笑得太厉害,伸手将日记本抽过来,低声问她:“密码猜到了?”
“你不说我怎么猜得到?”静安故意撒了谎,将日记本摁住,“我要听你说。”
沈西淮没有任何犹豫,依言说了,他曾经试过很多次要把那些细节给忘了,但怎么都没成功。
“那天是文理分科表提交的截止日,我跟苏津皖一起去排练,后来她临时有事,我就先去了活动楼,乐队排练室在四楼,但我在三楼就停下了,”他顿了一顿,“那天很安静,一点都不吵,我听见有人在弹钢琴……”
沈西淮看见静安眼睛里有光在一闪一闪,似乎下一刻就要滚落出来。
她的反应说明了一切,她显然已经知道了。
他冲她笑,“日记里写了么?”
他并不敢确定,但无论如何,他都很好奇那一天陶静安在日记本上写了些什么。
静安并不直接回答,翻开日记递给他,再靠去他肩头,“你念给我听。”
沈西淮的心跳忽然就快了起来,他低头往她额头上印了下,将本子送到跟前。
“2009年6月3日,”他立即就笑了,“热到晕厥,对,那天特别热。”他继续念下去,很快就又不笑了,“晏清,你的学费怎么那么贵……为了赚钱,我决定去学理。”
他停下看向静安,“本来想去学文?”
静安点头,“爸妈他们是支持我的,差一点点,我差一点点就被家里说服去学了。”
这个事实在沈西淮的意料之外,可只要稍微一想就又在情理之中。
他心情骤然微妙起来,先是捏一捏怀里人的腰,再捏一捏她的手,然后喊她:“陶静安。”
静安被他的反应逗笑,伸手环住他,“虽然我不后悔没去学文,可还是有点遗憾,但现在我一点也不那样觉得了,”她故作恼怒起来,“都怪你,我现在甚至都要感谢我自己坚持去学理,不然……”
不然沈西淮或许就再也见不到陶静安。
一股强烈的庆幸感猛地涌上来,沈西淮继续捏着她的手,好一会儿才平静开口,“陶静安,你要是去学文,我估计要疯了。”
静安忍不住笑出声来,她亲一亲他的脸,“还没念完呢。”
沈西淮也亲一亲她,继续往下念,“把表交上去的时候我有点想哭……音乐老师放了《海上钢琴师》……”
他又停了下来,“我们大概是同一个音乐老师,他估计给每个班都放了。”
“就是这样,我5月21号那天的日记就写了,音乐老师每个班轮着放这部电影。”
沈西淮笑了,他没急着去验证,而是继续往下念,“本来以为快要忘记谱子……可是,被人打断了。”他手忽然发起麻来,语气却不急不缓,“有女孩子在喊他,他应该也想弹钢琴,不过被我霸占了……”
他没再念出声,将后面的内容一口气看完。
心情再度复杂了起来,他脑袋有些乱,可很快就被一个事实完完全全地占据――原本以为只有他自己记住的那一天,竟然也被陶静安写进了日记里,即便她并没有看见他。
静安看见他笑了起来,心里却尤其难受,低声问他:“这是你第一次见我?”
“嗯,”沈西淮说不上自己什么心情,“那天之后我一直在找你,去别的班,别的教学楼,暑假也每天往学校跑,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静安又哭了,她使劲忍也没忍住,这回直接上手打他胸膛,“沈西淮你就是个大傻子,”说着又故作凶悍地命令他,“你把日记从头开始翻,一页一页念给我听。”
沈西淮给她擦掉眼泪,又被她催了一声,“快点。”
他忍不住笑了,立即将日记翻到第一页,也是这一年的第一天。
静安催他,“念。”
“2009年1月1号,天气阴。”
“2009年的第一天,见到了传说中的――”心像是被猛地拽了一下,沈西淮声音有些抖,将剩下三个字念完,“沈――西――淮。”
第98章
“2009年的第一天,见到了传说中的沈西淮。
学校里好多“名人”,沈西淮应该是最有名的那个吧。要是可以,真想写封匿名信,问问他触动到底出不出音乐软件。触动,快点出音乐APP吧,我会继续去你们家底下留言的!
为什么叫黄杨树乐队呢?海报上写的是Yellow
Poplar,难道是家里种了黄杨树?第一次听竟然就看到他们翻唱MCR,本来想看主唱,可是太挤了,只能站到旁边看贝斯手。天太冷,他手都被吹红了,脚上穿的匡威好像是跟谁人的联名款!
想了想,上网的时候会看到很多贝斯笑话,贝斯确实很难让人听见,但它一直都在。就像有些人也是这样,爷爷跟妈妈的话就很少,可是可以无时无刻感受到她们的爱。
今天的晚安曲就是《Teenagers》啦!”
沈西淮只念了第一句,默默将后面的内容看完。
他表情没有太大变化,静安却实实在在感受到了他的惊愕。
“我不知道写进日记了,”她声音很小,“但是对那天隐约有点印象,上次我在小路面前说不知道你们乐队是为了配合你,其实我一直记得。不过那次元旦之后没多久,家里就投资失败,房子也卖了,后来我基本没去看过这些活动。”
沈西淮在她的声音当中平静下来,忍不住捏捏她脸,“看了乐队表演,你就一点都没记住我?”
静安笑着坦言,“我本来是想去看程前的……”
沈西淮很是无奈地笑了,“那你也不记得,开学那天我跟你说过话?”
静安愕然,“高二开学?”
沈西淮点了点头,他隐约猜到陶静安为什么会一丁点儿也记不得,等翻到开学那天的日记,上面果然只一行字――
“不想去学校。”
静安看了两眼,又把日记往前翻一页,“那个暑假奶奶都在住院,我甚至想过不读书了,或者干脆先休学,但家里不同意。上学的时候我手机就一直放在口袋里,它只要一震我就很害怕,怕听到医院的消息。”
静安只是平静讲述,说完又冲他笑:“你那天跟我说了什么?”
“你猜。”
“我猜不到!”她揪住他衣领,“说不说?”
沈西淮笑了,把短短一段对话告诉给她。
静安听完很是懊恼,“我那段时间肯定都心不在焉的……”
沈西淮的手托在她颈后,指腹一下一下摩挲着,又碰一碰她耳后的碎发,“那时候你还剪了短发。”
静安记得并不清楚,她继续去翻日记,日记告诉她,头发是她自己在医院里剪的,嫌洗起来太耗时间。
她捉住沈西淮的手,“我开学就请了十天假,那时候你都在干什么?”
他状似思索了一下,然后回:“不记得了。”
静安一时间特别想打他,“你又骗我!”故意掐住他脖子,“快说!”
沈西淮依旧是思考的神态,似乎想得很艰难,“除了上学好像也没干嘛,顶多写写笔记,本来打算等有人请假回来把笔记给她,不过她太受欢迎了,她的同桌和以前4班的同学都抢着送给她,我就不好再给了。”
这个事实很悲伤,静安却忍不住被他的表述方式逗笑,又惊讶于他甚至记得她先前在4班。
她将日记往后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个名字,“你说的人应该是他,他之前是我同桌,我们前后桌关系都挺好的,但是……”
沈西淮没有看日记,而是看着眼前的人,“他跟你告白了?”
静安的表情算不上高兴,“没有,有一次我们在图书馆,他来碰我的头发,我觉得有点奇怪,但他说确实有东西,我就没说什么,后来我就开始避着他,有一天他坚持要送我回家,他问我……”
静安没说话,捧着沈西淮的脸亲了下,“问我能不能这样,我说不能,之后就没再跟他来往了。”
沈西淮胸口梗了一下,又用力亲回去,静安躲着,忽地又笑了,“你是不是误会了?”
沈西淮不说话,只是继续亲她,答案显而易见。
静安笑着,忽然又一顿,将手摁在他胸前,“你经常去图书馆的,对不对?”
这个问题并不需要他回答,静安又问:“你是不是去找老师开过空调?”
沈西淮仍旧不说话,静安却倒吸一口气,“我在日记里记了!记的是图书馆忽然开始每天开着暖气,我还说学校也太体贴学生了……”
沈西淮听得笑了,静安却笑不起来,伸手抱紧他,“你快点跟我说说,所有事情都要说,不说就不理你了!”
沈西淮依言说了一件,又在陶静安的威逼利诱下说了第二件、第三件……捡排球,送糖,索尼A800,还有那次他故意碰瓷,得到她赔偿的一罐饮料……
静安听完愈发懊恼不已,沈西淮曾经说过,她不记得的多了,她意识到没有比这句话更正确的了。而她也间接地多次拒绝了沈西淮。
她靠在他肩膀上消化情绪,“A800还放在家里呢,但是应该用不了了,那时候我经常听披头士……”
她说着忽然停下,抬头看他,“你――”
她没能说下去,表情很是难过,沈西淮看不得她这样,笑着将她拢回来,问她:“你讨厌披头士么?”
“不讨厌呀。”
“这就够了。”
“可我还是让你误会了,上次在家里你要放他们的唱片,我告诉你我没那么喜欢他们,我觉得你有点不开心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之前在1625的时候你还给我挑了一张……”
静安原本以为自己知道得够多,可现在发现自己完完全全想错了。
眼泪还是掉了下来,“明天我要去粮仓口,把那个A800拿来。”
沈西淮给她擦掉眼泪,轻抚着她的背,忽然轻轻笑了下,“你去8号没看见?”
静安不解,“A800?”
“不止这个。”
她几乎瞬间就反应过来,眼泪也再次跟着往下砸,“A800,London
Phone,嘉年华……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明天不去粮仓口了,我要你跟我一起去8号……”
她边说边呜呜哭着,沈西淮一边心疼一边想笑,好一会儿才没让她哭了,低头亲了下她脸,再敲了两下电脑。
幕布上随即出现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只小狗。
“还记不记得她?”
静安原本靠在他怀里,等认真将照片看了两秒,忙直起身来。
她语气不敢确定,“果果?”
“嗯。”
沈西淮低低应了声,又往下翻了几张。
越往后,照片里的果果也长得越高越壮。
静安觉得这实在不可思议,这只黑黑的拉布拉多是她在回家路上发现的,她主人似乎经常不在家,她偶尔会带着火腿去找她玩儿。
照片上的时间一直从2010到2015,这意味着沈西淮那六年都去看过果果。
静安大学时有几次经过晏清,特意绕路去过果果家,但总是不太凑巧,只见过她一回。
她将日记找到那一页,2013年8月3号,那是她最后一次见果果。
沈西淮知道她想问什么,“我是8月底去的,去伦敦上学之前。”
静安说不上什么滋味儿,“我去年6月份去过那边,但是没看见她,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她家搬去别的地方了,我16年暑假去过,问了她们的邻居。”
静安笑了,“原来是搬家了。”
“嗯,不过我没问搬去了哪儿。”
果果并没有搬家,但沈西淮不打算告诉陶静安真相。
他又按了下电脑,幕布上出现一张黑板。
顶上一行大字――热烈庆祝祖国华诞60周年。下面有文有画儿。
静安难以置信地看向沈西淮,“你连这个都拍了……”
细节她早就不记得,但黑板上那一簇粉色蔷薇她有印象,是她照着家门口画的。再往日记本上对照时间和内容,确认沈西淮是在她画完当天拍下的。
她将脸埋进沈西淮脖子里,一下一下蹭着,隔会儿才闷闷开口,“下一张是什么?”
是巷子里的粉色蔷薇,是一瓶手工腊梅和一只橘色的纸南瓜,是院子里装在眼镜盒里的雏菊,是在班上传阅的陶静安的作文,是陶静安蹲在银杏树底下捡叶子……
“我看到你放在车库的画儿了,”静安指着照片,“你就是照着这个画的……我还没看完你的画册呢。”
沈西淮低低应着,眼见她眼泪已经蓄在了眼角,捏了捏她脸,“你再看看这个,念一念。”
静安看回对面,只见照片上一张作业纸,顶上一行标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