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西淮还在忙,只听她说了两句就问:“喝酒了?”
“一点点。”
沈西淮清楚她的酒量,最近还算见长,“难不难受?”
“没有。”
说完不再说话。
沈西淮在那头低声笑,“怎么了?”
“你猜。”
“猜不到。”
“刚刚想你了不行吗?”
沈西淮故意逗她,“就只是刚刚?”
“嗯,两三秒。”
他笑,“一秒也行。”
静安的笑声散在风里,“我想快点到明天晚上,这一次你不会晚点了吧?”
“不会。”
“你要是晚点,我也不去看了,让他们自己去。”
沈西淮没有晚点,甚至提早来工作室接人,接的不是静安,而是她的员工,静安则开嘉年华,周陶宜开越野,几辆车载着工作室不多的员工一起去往livehouse。
Lemon
Fish这次演出比较突然,只在淮清开一场,所得收入会全数捐赠出去。
即便开得突然,但预售一开即售罄。买不到的大有人在,比如小路,比如柴斯瑞,比如郑暮潇,比如混血同事,好比拍炸鸡广告的女学生,一众朋友只能拿内部票进场。
几位个高的男士自觉地往墙角站,静安挨着沈西淮,旁边孟悠柔冲她笑,问他俩是不是穿的情侣装,静安无法反驳,这两件是她从8号衣柜里找出来的柠檬T恤,沈西淮一直没穿,她觉得不能浪费。
起初一众人都有些矜持,但Lemon
Fish的表演足够具有感染力,加上周陶宜和几位蹦迪爱好者人手一个,一条长长的火车在场内开了出来。
周边充斥着尖叫,有陌生人大喊:“啊!我在跟沈西淮开火车!”紧跟着又发现在场的“名人”不止一个。
一时间呐喊,欢呼,贝斯,吉他,鼓,统统扑面而来,越来越满的热情快要冲破屋顶。
有开始就有结束,在一片遗憾声中,Lemon
Fish的主唱将话筒从麦架里拔出。
她往前走了两步,蹲在舞台边沿。
“最近大家可能都过得很难,但这个世界仍在继续运转,为了不被丢下,我们每个人只能铆足了劲往前跑。”
“一部分乐迷应该知道,我跟我的队员们有过特别困难的时期,这个时间段很长,中间我们几度趋近解散,但幸运的是,每一次在我们痛下决心再也不做乐队的时候,都有人会站出来告诉我们,还有人在听我们创作的音乐。”
主唱席地坐了下来,“有一次我收拾好行李,打算回老家,票都买好了,就在我下楼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封邮件。发邮件的人告诉我,她是前不久看过我们现场的乐迷,我试着回了一条,然后我们两个就聊了起来。她说她是穿白色T恤的女生,送了四朵向日葵给我们,我就想起来了。她说期待我们下一次发新歌,我想告诉她没有下一次了,但是文字打出来,我怎么也下不去手。”
“现在大家知道了,我们没有解散,当时我在楼道站了几分钟,然后提着行李箱回到出租屋。”
说着话锋一转,“不知道大家记不记得我们是怎么跟触动签约的?有一天,触动的老板找到我们,说他看了一段视频,想要签我们,我一直很好奇老板是哪里看到的视频,前不久我知道了,视频是我们老板娘发的,当然那时候他们还没在一起。”
八卦声立即响起。
“这两件事是不是听起来毫无关系?”
台下有人扯着嗓子:“老板娘就是那个送向日葵的女孩?!”
主唱冲她打了个响指,“聪明。”
底下立即哇哇大叫。
又有人壮着胆子喊:“她现在在现场诶!”
一时间所有视线齐刷刷地朝同一个方向落了过去。
静安在各式各样的眼神中有些发窘,出了汗的手被旁边人紧紧攥着,她侧头去看他,他脸上的笑容始终挂着,看她的眼神也始终那样专注。
主唱很快将视线吸引回去:“就在我们知道这件事之后不久,又发现她之前给我们发过工作邮件,当然她没有透露她是谁,只是以工作的名义,但被我们拒绝了――”
“很没有良心对不对?以后她任何时候想要邀歌,我们都不会拒绝!”
主唱在一众声音当中提高声调,“接下来最后一首歌,不是我们自己写的,但最开始的一版歌词是在这里,”她指了指门外,“是上一次我们演出,她坐在门口写的。她说她那时候特别想念一个人,就中途走出去,随手写了两句。不过后面全部推翻了。”
静安还记得那次,沈西淮从街对面过来,走路带着风,姗姗来迟又风尘仆仆。现在回想起来,他脸还有点臭,并且自以为隐藏得很好。
她的手被攥得更紧了。
“这首歌很短,像Coldplay的降落伞那样短,还没有名字,也是写词的人第一次完整写词,她说希望大家多担待……”
吉他声在这时往外流淌,场内立时安静下来。
“那一夜晚风
要你的微红手指冷
三楼钢琴声
你说那像是一场梦”
静安的视线从舞台落回身边,沈西淮在眼睛里有惊喜,有爱意,更多的颤动无法比拟。
“秋日雨????
是处心积虑和久别重逢
爱情在发生
寄给你的明信片恰好七封”
沈西淮的眼神那样复杂,以致于静安有点想哭,可她最终没有,只是笑得越来越开心,她晃一晃他的手,沈西淮立即笑了。
“说爱不对等
望向你时心跳总乱怦怦”
一切嘈杂在此时此刻消逝,静安的眼里只剩那一个人,又一次海水群飞,野草疯长,狂热的浪潮铺展而去,时间被无限地拉长。
她踮脚靠过去,紧紧勾住沈西淮的脖子,用力亲了他一下。
周边传来尖叫惊呼。
“秘密一层层
每一次相遇是不爱你不能”
惊呼声仍在延续,对视的两人一瞬不瞬望着彼此。
沈西淮在笑,他拢住她腰,低头亲了回去。
朋友们也在尖叫。
“不管来世今生
你是我永远新鲜的柠檬”
陶静安一直记得高三前的那个夏天,天气和日记里的2009年一样热到晕厥。学校里发来补课通知,她早早收拾好东西,刚出家门又走了回去。
热,热到让人无法透气。衣柜里两件T恤是随意买的,简单的款式,恰巧都绣了柠檬。她把不透气的校服换下,穿上柠檬T恤去学校。隔天再穿另一件,到第三天,又穿回去。没有人会因此以为她喜欢柠檬,连她自己也不那么认为。
课业多到让人喘不过气,凉白开喝再多也无法解渴。
那天气温攀升到了让人无法承受的地步,进校门时也是小跑着的。
风扇哗啦作响,她喘着气在位置上坐下,书包要往桌肚里塞,只是一低头,她愣怔两秒,伸手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上窄下宽椭圆形,不算细腻的表皮,香气要从金黄色里溢出来。
那是一颗新鲜的柠檬。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
第102章
回忆
卧室里,静安将沈西淮一把推开,“怎么没完没了了?”
她眼神迷茫,唇上一点光,乌黑长发散在枕上,微卷的弧度像是泛着涟漪的水面。头发是西桐非要给烫的,刘海也没放过,蓬松的,柔软的,衬得灯下那张脸愈发沉静。
沈西淮手指绕着她的头发,默默望着她,再低头就是掐住她下巴继续亲。
绕住她头发的手很快松了,转而捉住她无处依附的手,迫使她手掌张开,手指穿过她指缝,然后紧紧扣压在了底下的床单上。
手被死死禁锢着,一直到彻底结束,静安才得以手脚自由。
她背过身不理人,身后的人下床出去了,一会儿又进来,喊她起来喝水,她不动,耳边又传来声音:“不渴?”
她仍旧不动,只觉得嗓子干涩,像快要冒烟了。
最终还是坐起来喝掉大半杯水,她倚在床头,拿眼看旁边的人,忽然就乐笑了。
沈西淮过来要将她手里的杯子接走,她顺势勾住他脖子,打量面前这张脸,“我都快要记不得你长什么样了。”
沈西淮看她,“怪谁?”
“我已经回来四五天了,是你自己又恰好出差。”
沈西淮不置可否,将她手拿开,剩下的水喝掉,杯子放到床头柜上,再一翻身,拉上被子闭眼睡觉。
他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又隐隐透着怨气,静安跟过去,手去摸他脸,立即被他捉住拿开。
她倒吸一口凉气,“我疼……”
沈西淮立即睁眼,往她胳膊上一看,伸手把旁边的药膏拿来。这药膏还是他买的,已经用了一大半。前阵子陶静安跟剧组在西北大漠拍戏,他几次计划要去看她,她在电话那头很是犹豫,最后总是那句:要不你还是别来了吧,我就快回去了。这句话管了近一个月,他忍不了了,买了机票飞过去,可惜不巧,剧组恰巧深入西部,去了下一个城市,他倒是想追,可时间不允许,只好把带去的东西一并寄给她,人灰溜溜地飞了回来继续上班。又等一星期,知道她要回来了,他又临时要出差,一去就是近一周,总算忙完,坐了最近的航班飞回来,到淮清是后半夜,床上的人没他照样睡得很香,他看着看着,当然也就不只看着了。
她手伸着,上面晒伤的地方已经好得差不多,他还是给她抹了点药膏,抹到一半,旁边的人压过来开始一下一下亲他。
静安原本想问问他想不想她,可这问题有点多余。她亲一下,就又看一眼他,像是要用眼光刻出一个他的模子来。
沈西淮也看着她,亲回去的同时将她按回旁边,又往她发顶亲一下,“陶制片,见你一面可真难……”
他语气颇为慨然,像是深受这件事困扰,静安指尖轻轻划过他侧脸,很是心虚:“以后不会这样了。”
又试着找补,“我跟剧组出去,总不好给自己放假,你去了我也没时间跟你待一块儿,不就让你白跑一趟么?”
沈西淮知道她十分重视她在国内的第一次电影制片,恨不得时刻在现场待着,这也意味着她没什么私人时间。
他低头看她,掐一掐她腰,“瘦了。”
静安手箍住他腰,用脑袋蹭他,“明天给我做好吃的。”
他笑,“已经是今天了。”
卧室里窗帘拉得严实,他一直没看时间,刚才出去倒水才发觉天光已经大亮。
“那今天给我做好吃的。”
她说着话,手胡乱动着,沈西淮将她手捉住,最终只是亲两下,要她继续睡会儿,他起身去弄吃的。
静安嘴上虽要他做,却跟着起来,要把他摁回去,他说在飞机上补过觉,不困,于是两人一块儿进了厨房。
静安给他看视频,是在Q大读本科的高中同学发来的。Q大前两天100周年校庆,毫不例外地上了新闻,网友罗列Q大校友,将沈西淮归进“14校友”的类别里,因为他只在Q大读了一年。
“你还没跟我说过,你去了伦敦,那是什么时候看见我开福特嘉年华的?你还说看见我感冒,又是哪一年?”
沈西淮低头切好水果,拿了一块蜜瓜塞进她嘴里,笑了:“不记得了。”
静安嘴里满是香甜的果汁,说不出话,就摇撼他手臂,等吃完才说:“那你从头说起。”
沈西淮转身去下意面,她跟在他后头,“你怎么给我寄颜料的?”
她似乎非问不可,他停下动作想了想,“十月份回国,给你寄完回了趟家,就又回伦敦上课了。”
虽然伦敦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但刚去的那一个月还算新鲜,他控制自己不去想陶静安,可被积压的情绪在某一刻忽然就反噬般涌了出来,结果就是买票回国。
他还带了几张照片,原本那张“Abbey
Road”他当时就想一并寄给她,但最终没有。他并没有见到她,回到伦敦后反而更加难受,只能画一张张水彩画来消解那些不被他承认的想念。
“后来冬假回来,在粮仓口看见你在停车。”
那也是他整个冬假见她的唯一一次,等再回到伦敦,卸载社交软件,几乎每天三点一线。
那一年他以为他要成功了,以为自己把陶静安彻底从他的人生当中剔除出去,即便他很清楚自己在故意忽略那些压抑与克制。
静安吃着他做的意面,放下叉子,“然后呢?”
然后觉得自己可以正常看她的动态了,可一看就一发不可收拾。
“知道你重感冒,就立即买票回来了,正好看到你跟郑暮潇在宿舍楼下……”
回到伦敦后,那个冬假他没再回国,后来在乐队群里看见陶静安在图书馆的照片,苏津皖刷了不少消息,他却忍不住将那张照片看了很多次,看的次数太多,为了彻底避开,他甚至直接把手机关机。家里人不放心,飞来伦敦看他,也看见了那些他忍不住画出来的画儿。
他想过转回国内读书,可知道那过于任性,只好继续压抑克制。一直到那次同学聚会上,得知陶静安要申请美国的学校,他想去他的吧,无论怎样,他必须去美国。
“可你不是认为我跟郑暮潇在一起么?是觉得我会跟他分手?”
沈西淮拿纸巾给她擦嘴,“不分也要去。”
在伦敦那几年,他已经被折磨明白了,他宁愿看着她跟郑暮潇谈恋爱,也不能不见她。何况郑暮潇可能去匹兹堡,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他们见不着面,他就可以当作他们没在恋爱。
他又捏她脸,“你知道那时候我怎么想自己的么?”
“怎么想?”
“修炼失败,走火入魔了。”
即便再听这些话,静安心里仍然一阵心疼。她笑着捏回去,故意开玩笑,“那你怎么不再魔鬼一点?比如……”
“插足?”
静安笑出来,“当然不是……”
他却脸色一正,“也不是没想过。”
静安睁大眼睛,“真的假的?”
“那你以为什么?”
“我想的是你也会去伯克利。”
“确实想过。”
“那怎么最后没去?”
他像是开玩笑,“怕离得太近,真的会干出什么违反道德的事情来。”
静安笑出声来,“你不是那样的人。”
“就算我是,你也不是。”
“说不准呀,要是当时我真的跟郑暮潇在一起,然后看见了你,”她状似陷入沉思,“说不定就精神出轨了。”
沈西淮也笑,又叹一口气,“我申请了伯克利,也拿到offer了,最后选了斯坦福。”
静安已经被捞去他腿上,她脸上的笑没了,郑重其事说道:“我觉得你选得特别好,你适合去斯坦福。”
她算是摸透了他的性子,他一直目标明晰,知道要做什么,即便被感性影响,最后做出的决定也多半受理性驱使。
“去斯坦福是挺好,”沈西淮顺着她头发,“就是太费油。”
“斯坦福确实太大了。”
沈西淮看着她不说话,静安眨着眼睛思考几秒,随即恍悟过来,懊恼说道:“是斯坦福离伯克利太远了……”
沈西淮笑了,“匹兹堡离伯克利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