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止沮丧着脸,双手举高过头,手里捏着根长长的藤条,低声道:“属下请罪。”
“怎么?”抬脚往里头走,殷戈止问:“犯了错?”
“属下失职。”举着藤条跟着他走,观止小声道:“午时出去搬冰块,结果府里出了事,有人闯进来了。”
脚步微微一顿,殷戈止抬头看了一眼前头好端端站着的风月,又继续往前走:“人呢?”
“活捉了三个,都关在了柴房。”
“当贼送官就是。”淡然地说着,殷戈止在风月面前站定:“你看起来倒是一点事都没有。”
“托您的福。”伸手拉着他去桌边坐下,风月道:“奴婢没给使臣府丢人。”
“没丢人就好。”殷戈止应着,低头看向桌上的菜,眉梢微动:“这些是什么?”
风月傻笑:“清蒸鳜鱼、老鸭汤、蒸肉、水捞白菜。”
“突然这么清淡做什么?”殷戈止道:“你不是一向喜欢吃油腻的?”
擅自做主把一坛子油都倒了,自然是做不出油腻的菜了啊!风月赔笑:“偶尔清淡点也挺好……您去将军府,还顺利吗?”
殷戈止颔首,优雅地夹菜:“成功坐到了山上,现在要做的就只是观虎斗了。”
惊讶地瞪了瞪眼,风月道:“易大将军没问罪您闻风令的事情啊?”
殷大皇子没吭声,只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于是风月就点头刨饭,边吃边道:“问也问不到您身上去,奴婢多虑了。”
今儿她只吃了一碗饭就放了筷子,殷戈止瞧着,招手喊来外头还举着藤条站着的观止:“将功赎罪吧。”
“但请主子吩咐!”
“去山上打只野兔子回来,要肥的。”
啥?观止瞪眼,看了看外头的天色:“这时候去?”
殷戈止的眼里满是肯定。
于是观止捏着藤条就往外冲,看得风月咂舌:“这也太听话了。”
放了碗筷,殷戈止侧头问她:“太子最近在做什么?”
风月眨眼:“您问奴婢?”
“不然呢?”伸手将人抱起来去软榻上坐着,殷戈止冷淡地道:“这是使臣府,只要有信件来往,我都能知道。”
所以说太子道行不够啊,送信就送信,能不能伪装一下,不要搞成信的样子?看吧?被人逮着了吧?风月心里骂了两句,然后恭恭敬敬地就在软榻上跪下了。
“太子殿下在做什么奴婢不知道,信里的意思也不过是提醒奴婢好好伺候您。”
“是好好伺候我,还是好好看着我?”平静的眼神里带了点刺,殷戈止看着她:“你也不回个信。”
二话不说,风月伸手就将太子送来的两封信全部塞到了殷戈止手里:“您还是自己看吧,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回。”
这么耿直?殷戈止挑眉,眼睛盯着她,手里拆开信纸,缓缓低头去看。
第一封信要早些,是让她好好伺候自个儿没错,还对这丫头一顿夸赞,套着近乎说什么“难得有此良人,卿也当好好珍惜”的废话,大概也就对女人管用。
第二封信应该是最近的,一通看下来,只有一件事略微打眼。
言官宁国忠上奏天听,为社稷稳固,请皇帝收回无仗之时的兵权。
叶御卿提此事提得隐晦,明面上说的也不过是让风月小心。可这种信送到使臣府,哪里是给风月看的,分明是给他看的。
嗤笑一声,殷戈止伸手捏碎了纸,似嘲似讽地道:“这么着急削易国如手里的兵权,容易出事。”
风月眨眼:“您觉得不妥吗?可如今易大将军身边无兵,一家老小都在国都,皇帝当真下旨收兵符,他能不交吗?”
“他会不会交我不知道,但是。”殷戈止抬眼看着她:“这样一来,太子是当真把吴国最大的将军,推到了自己的对立面,以易国如的个性,定然是不会有什么忠君为首的观念。当真逼急了,兔子都咬人,更何况是老虎。”
缩了缩肩膀,风月道:“他会造反吗?可易贵妃没有孩子,他造反名不正言不顺,想想都不可能成功。”
“造反是将士大忌,他不一定会犯。”想起花架上放着的那些信,殷戈止垂眸:“不过其他的就说不准了。”
风月沉默,突然笑着说了一句:“您觉得易将军这样的将军好,还是关将军那样的将军好?”
微微一顿,殷戈止皱眉:“一个是老奸巨猾的枭雄,一个是忠国却叛国的英雄,怎么比?”
“忠国却叛国。”念叨了一下这句话,风月笑道:“是啊,民间也都骂关将军是个卖国贼,奴婢也骂过。只是跟在您身边久了,奴婢突然觉得好奇。要是关将军像易将军这样有本事,是不是就不那么容易被揭发卖国了?”
殷戈止沉了脸,突然有些恼了:“妇道人家,关心这些做什么?该死的都死了,该败的也都败了,往事追来何趣?”
该死的都死了,那不该死的呢?!
捏紧了手,风月笑得妩媚,低头应道:“是奴婢多问了。”
心里古怪的感觉又起,殷戈止突然问了一句:“你觉得关将军是冤枉的?”
“没有。”风月摇头,“奴婢只是突发奇想问了一句,皇室定的罪,他怎么可能是冤枉的呢?”
说罢起身,去桌边倒水。
殷戈止脸色不太好看,眼睛盯着某处走神,等风月倒茶回来的时候,他低声开口:“我向来不信人,只信证据。”
风月点头笑道:“殿下英明。”
伸手抓着她放了茶盏就想收回去的手,殷戈止不解地抬头:“你为什么一边夸我,一边避开我?”
眨眨眼,风月问:“有吗?”
殷戈止抿唇,看了看她这张笑得虚假的脸,骤然松手:“罢了。”
区区妓子而已,他在意她的态度做什么?观止说得对,他就是过于宠着她了,所以将人宠出了脾气。
面前的人笑盈盈的,分明看得懂他的脸色,却又毫无反应,脸上满是无辜,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站得端端正正地问他:“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了,你出去罢。”
“是。”
宁国忠的奏折在朝廷里掀起轩然大波,太子未表态,太子一党的人却是纷纷响应,文臣以忠心压,武将以规矩禀,都让易大将军以及徐将军等大将上交手中兵权。
徐怀祖着急火燎地就去了使臣府,推开门就喊:“师父,救命啊!”
【第100章
归还兵权】
殷戈止很是淡然地看着他,伸手给他递了杯茶:“救什么命?”
“您还没听说吗?”瞪大眼,徐怀祖大声道:“朝中上下都在让将军们交出兵权,我家老爹已经愁得几个晚上没睡好觉了。”
“嗯。”殷戈止点头:“既然都让交,那为何不交?”
徐怀祖一愣,端着茶喝了一口:“谁手里的兵权舍得轻易交出去啊?那可都是生生死死换来的,将军要是没兵权,那还不任人拿捏?”
“你说得不对。”后头的安世冲跟着慢慢走进来,先朝殷戈止行礼,而后皱眉看着徐怀祖道:“将军在战场上要兵权杀敌,可下了战场之后,兵权何用?难不成你还能让朝廷养的兵给你当家丁护院?”
“话能这么说吗!”徐怀祖怒了:“你听过魏国的关苍海吧?他就是这全天下交兵权交得最利索的一个,打完仗回来二话不说先去太尉府交兵符,这样的忠臣良将,最后有好下场了吗!”
脸上一白,安世冲急忙扯住他的袖子,顾忌地看了殷戈止一眼。
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家师父的身份,徐怀祖身子一僵,二话不说“噗通”一声就跪在了殷戈止跟前:“徒儿失言!”
殷戈止眼神冷漠:“你觉得他是因为上交了兵权,所以没什么好下场吗?”
“倒不是……”心虚地咽了口唾沫,徐怀祖撇嘴:“只是觉得要是换成易大将军这样手握重兵的,魏国皇帝肯定就不会那么仓促地定罪,一代名将也不至于在牢里畏罪自尽。”
“就算是易大将军这样手握重兵的人,通敌卖国,那也一定会被斩首!”声音陡然大了些,吓得屋子里的人都是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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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的风月低着头,不声不响,眼里倒满是凉意。
殷戈止突然就闹了脾气似的,起身道:“身为将领,纵使有通天的本事,那也只是为君征战之人,若想逆君,除非准备万全到谋朝篡位的份上,不然必定就会成为皇权下的亡魂!这点道理都不懂,还打什么仗?!”
“可是。”徐怀祖忍不住嘟囔:“您怎么就知道关苍海一定逆君叛国了?”
“我怎么知道?”眼神陡然冷下来,殷戈止看着他笑了笑:“因为我是踩着山鬼谷里数万将士的尸骨爬出来的,因为那一场平昌之战,是我同他一起打的,你问我怎么知道?”
“师父息怒。”安世冲半跪在徐怀祖旁边拱手:“怀祖他一向口无遮拦惯了,并非有意顶撞。”
徐怀祖也焉了气:“徒儿不知其中原委,还请师父恕罪。”
屋子里安静了许久,殷戈止平静了,眼里的红色慢慢褪去,重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捏着眉心道:“说这么多,也不过一句话,如今太子想收兵权,徐家既然向来与太子一党无冲突,那不如顺水推舟,将兵符上交太尉。”
徐怀祖皱眉:“师父当真觉得这是一条出路吗?”
“你若信我,不如回去劝令尊一二,也比负隅顽抗到最后,还是得把手里的东西交出去来得好看。”殷戈止道:“不过交也得看时机,若是易大将军肯先将北境十万大军的兵符上交,那令尊便可将手里的五万兵权悉数给出。不可早不可晚,不可多不可少。”
徐将军手里的五万驻军是养着的,备战之用。说是五万,他那般好养兵的人,真实的兵力定然不止五万,不过只交这么多就够了,多交也没好处。
徐怀祖叹了口气,很是纠结。安世冲道:“眼下是多事之秋,你与宋家的婚事还是缓缓为好。”
“说什么缓不缓啊?我已经让我爹去退婚了。”徐怀祖道:“她跟我没法儿在一起过日子,我不喜欢,拼着被我爹打一顿,这亲我也不成。”
风月听着,微微摇头。
被男方主动退婚,那宋家小姐之后要再找婆家,可就难了。先前不听她劝谏,如今怕是里里外外的脸都丢尽了,不知道要怎么哭。
不过这与她都没什么干系,她躲在人麾下这么久,也是时候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两家少爷闹腾了一会儿,看殷戈止心情不好,连忙就行了礼跑了。殷戈止侧头,就见风月面无表情地站着,那神情,跟他每天在镜子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你做什么?”他问。
风月垂眸:“奴婢是突然想起个很严肃的事儿。”
“什么事?”
“您觉得以易大将军和三司使杨大人的关系,大将军回来了,杨大人贪污的事情,能有个结果吗?”
殷戈止一顿。
这段时间一直忙着抓太子想抓的人,倒是忘记了真正该抓的人。杨风鹏与易国如多有金钱往来,此事若是落实,倒是能让太子名正言顺地收回易国如手里的兵权。
“你有什么线索?”殷戈止问。
风月笑道:“现在是没什么线索,不过马上就是该拨款给北境军重振旗鼓的时候了。”
有金钱流动,那线索自然是不会少的。
殷戈止点头:“我会让人多留意。”
“您的人留意得到哪儿去?”娇笑一声,风月眨巴着眼道:“还是奴家来吧。”
朱来财一早就被殷戈止捞出来关在暗牢里,此事安世冲知情,出于对师父的信任,安少爷瞒着没吭声,一直让人养着。
如今想起这茬,殷戈止就去牢里看了看他。
朱来财已经被关得瘦了一大圈,见着人来,直接就哭了:“殿下,您想要听什么,奴才都可以说啊,放奴才出去吧!放奴才出去罢!”
殷戈止低头,嫌弃地看着他这模样,都没有靠近,只低声问:“你是三司使府上的账房,应该知道他所有的金钱流动,是吧?”
“是,是!”朱来财点头,想了想又有些沮丧:“可是奴才在世人眼里是个死人,您就算要奴才做证人,奴才也做不了啊。”
“那些事不用你做。”殷戈止道:“你只要粗略告诉我几笔大的出账和入账即可。”
犹犹豫豫地看着他,朱来财问:“只要说这些,奴才就可以出去了吗?”
“或许。”
“好,让人拿纸笔来,奴才现在就开始写!”
挥手让观止把笔墨给他,殷戈止眼里光芒暗转。
风月去响玉街街尾的绿豆糕铺子吃早点,热情的老板娘拉着她就上了二楼,然后脸色便凝重了起来:“您要奴婢安排的人,奴婢已经统统安排下去了。幸好这几年没少在四处安插人手,现在要用,也能用得上。”
淡然地往嘴里塞了最后一块绿豆糕,风月微笑:“这是天要亡他,有太子和殷戈止两个助力,咱们能省不少的事情,只要把杨风鹏给扯下马,这一仗就能算咱们全胜。”
郑氏叹息:“您其实可以不用这般费心,直接等太子和殷殿下将易将军处置了,大不了也就是多等上几年,总能等到的。”
“我没那个耐心。”风月摇头:“等不及的。”
已经过去三年多了,再等几年,她怕是谁也追不上了。
郑氏抿唇,终于还是把袖子里的东西塞给她:“这是咱们的人的分布,您好生看看,方便安排。”
打开那东西看了看,风月点头:“我知道了,辛苦你们。”
晚上的梦回楼依旧是热闹非凡,风月蹲在后院里等,没一会儿忘忧就钻了狗洞进来,微笑着看着她道:“姑娘久等。”
回她一笑,风月伸手递给她东西,看着她仔细收进袖子里,而后才问:“太子对你好吗?”
脸上微红,忘忧点头:“很好,没让我吃什么苦,他是个好主子,对人很温柔。”
【第101章
我生你生】
风月点头:“那你可以好生跟着他,这件事结束了,也就不必再与我有来往。”
浑身一震,忘忧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个干净:“东家?”
“怎么了?”风月眨眼:“我是真心说的这句话,不是要赶你走,也不是责备你。你已经受苦了这么多年,余生要是还牵扯在这些事情里,那也太惨了。”
白着嘴唇摇头,忘忧道:“奴婢的命是东家救的,报仇的机会也是东家给的,怎么能……”
“你永远是属于你自己的。”风月啧了一声,痞里痞气地道:“别念恩啊,咱们也算是互惠互利,毕竟你的仇人死了,对我也算是好事,所以你不欠我的,卖身契金妈妈也已经销毁了,你现在是自由身,只管叫我一声风月。”
忘忧愕然,怔愣地看了她许久,垂了眼眸道:“先前金妈妈告诉奴婢您是东家的时候,奴婢觉得她疯了。从踏进梦回楼奴婢就觉得这幕后的东家很厉害,经营这么大一座青楼,与各家贵人都有些往来,还能容得下那么多身怀怨怼的姑娘,东家起码也该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有贵重的身份、深沉的心计。”
摸摸鼻尖,风月不好意思地道:“让你失望了。”
“没有。”眼神灼灼地看着她,忘忧深吸一口气,眼眶微红:“东家比奴婢想的还要厉害,比所有男人都厉害。您什么也没有,甚至跟奴婢一样落在这青楼里,但您还是让断弦解脱了,也让奴婢解脱了。”
轻轻提了提裙摆,忘忧重重地朝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
风月吓得往旁边一跳,连忙将人拎起来:“行了行了,你知道为什么我直接将断弦扔出去吗?就是因为这谢来谢去哭来哭去的太麻烦啦!我不喜欢这样子,咱们站直了好好说话。你如今跟了太子,他的确是个好主子,但宫里形势复杂,你切记要让太子小心易贵妃,我给你的东西,也一定要让殿下好生斟酌,这才是你该做的。”
忘忧抿唇:“奴婢明白。”
“此地也不宜久留,你收拾好你自己的东西,就快点回去吧。”
“好。”深深地看她一眼,忘忧转身就准备上楼,走了两步还是忍不住回头,朝她一笑:“希望东家,最后也能让自己解脱。”
风月一顿,咧嘴笑得白牙闪闪:“会的。”
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易将军府。
易国如一踏进那客房就变了脸色,沉声叱问:“谁进来打扫过了?我不是吩咐过,这地方不准任何人进来吗?”
正端着点心过来的易掌珠吓了一跳,小声道:“这是……上回女儿让人打扫的,灰尘太多了……”
脸上一僵,易国如直叹气:“珠儿,你怎么就不会将为父的话听进去呢?”
“一间客房而已啊,您也没说这里有什么不能碰的东西。”易掌珠很委屈:“您要是提前说了,珠儿万万不敢让人打扫的。”
“我……”抹了把脸,易国如摇头:“罢了,你先告诉我,进来打扫的那个家奴在哪儿?”
“不是咱们府上的人。”易掌珠咬唇:“是殷哥哥身边的丫鬟。”
“什么?”易国如愕然:“你让殷殿下身边的丫鬟来打扫咱们的府邸?珠儿,这合规矩吗?”
易掌珠咬唇低头:“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您不知道,殷哥哥身边那个丫鬟很让人讨厌,女儿是为了教训她,才让她打扫的。”
气得头一阵晕,易国如道:“罢了罢了,你先回房休息。”
“是。”看了看手里的点心,易掌珠红着眼就原封不动地端回去了。
易国如黑着脸打开地砖看了看,然而他藏着的东西所有的都在,好像没有被人发现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