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殿下。”风月笑道:“不过您身上怎么这么烫啊?”
没理会她,殷戈止板着脸将她推开,看了看停在前头的马车,抬步就走。
“等等。”觉得有点不对劲,风月连忙追上去拉住他。
手心也是滚烫!发高热了吧?
倒吸一口凉气,她立马扯着嗓子喊:“观止!你家主子生病啦!”
正要将她的手甩开,却被她这一嗓子嚎得脑仁疼,殷戈止皱眉,黑着脸瞪她一眼:“你叫什么叫?”
耸耸肩,风月道:“您会嫌奴婢多管闲事啊,所以还是叫观止来管,您最容易听。”
说着,观止就已经冲过来了,二话不说就伸手试了试殷戈止的额头,然后惊叫一声:“这也太烫了!别出门了,属下去请大夫!”
“今日说好了要去……”
“还去什么去啊,您看看您这脸色!”观止急了,直接将他的胳膊架起来,然后朝风月喊:“姑娘帮忙!”
风月立马过来,两人一左一右地将殷戈止抬进屋子里。
“属下去请大夫,姑娘先照看一二。”
“好。”
观止风风火火地走了,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殷戈止觉得,自己不至于就生病了,毕竟脑子还很清醒,还能想事情。但是,看了一眼风月递过来的镜子,他皱眉:“你拿我的印鉴去听审,杨风鹏说了什么,都回来告诉我。”
风月叹息:“殿下,都到这个份上了,杨风鹏不可能还负隅顽抗,肯定是要供出易大将军的。”
“就是因为他要供出来,我才要听他供出什么。”伸手将手上的玉扳指摘下来放在她手心,殷戈止道:“别耍花样,带上干将,早去早回。”
“那……”
她想问,那您呢?可是转念一想,她在意他死活干啥?人家自己不要她伺候的,她难不成还得跟他亲妈似的担忧不已关心至极?
拉倒吧!捏了扳指,风月转身就出门。
殷戈止是个有良知的人,所以暴露身份看起来也无妨,只要她嘴皮子利索能骗人,又让他愧疚并且相信关家是被冤枉的,那她的路反而更好走一些。
摩挲着手里的玉扳指,风月套在自己的拇指上,发现大了一圈,于是干脆系在腰带上。
杨风鹏已经在黎明破晓的时候见过小少爷和余荷香了,得知他们由太子照顾,苦笑一声,乖乖地戴上镣铐上了公堂。
叶御卿正在等殷戈止,结果没等来他,倒是等来了风月。
“殷殿下病了。”朝他行礼,风月笑眯眯地道:“奴婢替他来听。”
眼里有些震惊,又觉得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看着她腰间的玉扳指,叶御卿低笑:“果然是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风月,你真厉害。”
“殿下过奖。”笑了笑,风月道:“能为殿下效劳,是奴婢的荣幸。”
“得你相助,才是本宫的荣幸。”优雅地颔首,叶御卿道:“你送来的东西本宫都看过了,殷殿下也让本宫小心易贵妃,本宫正在暗地里探查,若是当真,那……”
眼皮微垂,他低了声音道:“不管怎么说,如今吴国还要靠他镇守,就算他罪不可赦,可能也会想着法子赦他。这一点,本宫希望你理解。”
【第115章
问心有愧】
理解啊,有啥不理解的?风月微笑,大方地行礼:“能让他尝尝苦头,奴婢已经觉得是万幸,不敢强求其他。”
到底是吴国第一大将军,还真指望吴国太子能把他头给砍下来?不可能的,风月知道,殷戈止也知道,所以易国如到底要怎么死,是个很费脑子的事情。
叶御卿给她提前说这话,也就是防着她撺掇殷戈止把易国如逼上绝路,其实不用她撺掇,殷戈止应该也不会让易国如活。
交战多次,殷戈止最清楚易国如每次都是靠什么取胜的,那样心术不正不光明不磊落的将军,打了胜仗也不会得到对手的尊重。
殷戈止尊重他,并且还跟易掌珠亲近,那必定是有所图,图的还不少。
从一开始就想通这件事,所以风月知道,太子的船,她也只能搭一段路,但殷戈止的船,可以搭到最后。
心里百转千回,面上神色未动,风月在叶御卿的眼里,就是一副心满意足的小女儿姿态,看得他很是放心:“先进去找地方坐着吧。”
“是。”
余荷香将杨风鹏安抚得很好,上公堂之时,杨风鹏也就半点没遮掩,将易国如狠狠告了一状,言明军中物资都是从他手上过的,与麾下掌管军饷的人分赃,来往账本,皆有明细。
口供传进宫去,宫中顿时炸开了锅,皇帝大怒,急召易国如进宫,以他德行有失为由,命他立马上交兵权。
兵权这种保命的东西,易国如会在这个关头交吗?不会,易贵妃马上跪在御书房外头声泪俱下,言明易国如多年来的功勋,为易国如求情。
“皇帝会心软的。”殷戈止脸色苍白地闭着眼,薄唇微启:“幸好我早有准备。”
风月看得摇头,一边给他换帕子敷额,一边道:“您卧病在床都不忘吴国国家大事,实在太令人感动了。”
“总不能功亏一篑。”轻咳两声,殷戈止缓缓睁眼,长长睫毛颤动着,好半天眼里才有了焦距,声音沙哑地道:“你可读懂过易将军与人来往的那些信件?”
信件?风月想了想:“那些情诗的话,没看懂,写的都是些日常饮食。”
“嗯。”轻轻颔首,殷戈止道:“那是皇帝的日常饮食。”
手一顿,风月震惊了:“皇帝的?”
她还以为是易国如和易贵妃之间的情诗呢!
“你仔细看看就知道了。”殷戈止道:“吴国皇帝从今年开春就抱恙,想来与他们有些关系。”
皇帝的饮食是很仔细小心的,后妃宫里备的点心都要经过试吃,只有特别熟悉皇帝的人,经过长时间的经验,可以预料皇帝要吃什么,从而下手。
“您的意思是说,易贵妃与易将军,对圣上图谋不轨?”风月皱眉:“为什么啊?易贵妃膝下只有抱养的皇子,当今又有大势所趋的太子在位,就算能侥幸害了皇帝,可继位的也还有叶御卿。”
“所以我让人提醒太子小心易贵妃。”殷戈止淡淡地道:“防的就是这两人联手谋害,以图吴国江山。”
易国如是个有野心的人,从他打仗就看得出来,为了胜利无所不用其极,蔑视吴国的圣旨也不是一回两回,皇帝信任并忌惮他,太子则是直接与他对立,这样的情况之下,易国如想自己坐皇位,倒也能让人想明白。
不过风月还是很震惊,就算她没什么忠君爱国的想法,可这弑君夺位的疯狂念头,也够让她意外了。忍不住就喃喃道:“还能这样啊,那我看魏国皇位上的老头子不顺眼,是不是也可以不忍着,想个办法弄死他就好了?”
屋子里气息一寒,风月皮子一紧,连忙转头朝床榻拜了三拜:“您就当没听见啊!奴婢瞎说的!”
眼神冷冽,殷戈止睨着她道:“你最好不要有这种想法。”
“没有没有,奴婢说着玩的,怎么能有这种想法呢?关苍海也会从地下爬出来掐我脖子的!”
疲惫地闭上眼,殷戈止道:“若是有朝一日,我要回魏国,你可愿随我一起回去?”
微微一愣,风月好奇地看着他:“您愿意带着奴婢?”
“你只说愿还是不愿!”
“愿啊!”连忙点头,风月道:“有您护着,那回去谁还敢欺负我啊?”
不过想想,又有些泄气:“等您能回去的时候,奴婢怕是都老了。”
“不会。”
“嗯?”风月眨眼:“您说什么?”
声音太虚弱,含含糊糊地让人听不清楚。风月凑到他嘴边想再听,却被他一爪子按下来,瞬间趴在了他胸口上。
均匀绵长的呼吸,带着些高热未退的喘息,从他的胸腔里传了出来。
身子僵硬,风月茫然地眨眼,抬头看他。
这是个什么情况啊?先前不是还嚷嚷着说她脏啊之类的,抵触得要命吗?现在怎么的,倒是主动跟她亲近了?
烧糊涂了?
伸手去摸他额头,手没伸到一半就看他的手抬起来了。上回被打得疼,风月反应飞快,立马将手收了回去!
身下的人半睁着眼,眼里微微有不悦,伸手过来将她窝着的手扯出来,重重地放在自己脑门上。
“啪”的一声响,惊得风月张大了嘴。
他的眉头松了,重新闭上眼,安静地睡了过去,留风月一个人目瞪口呆,半晌也没看明白。
这是做啥?赎罪?殷皇室赎罪的方式都这么特殊的吗?
不过,感受了一下他额头上滚烫的温度,风月抿唇,还是赶快去给他换凉水。不管怎么说,在易将军倒台之前,这个人的脑子是能保命的,一定不能烧坏喽!
皇宫里。
叶御卿脸色不太好看地往御书房走,根据线报,刚刚易贵妃的痛哭似乎让父皇动容了,找了几个老臣,眼下准备让他去将杨风鹏爆出来的贪污之事统统压下去。
心浮气躁,绣龙的宫靴在御书房门口徘徊了几圈,愣是没进去。
忘忧低头跟在他身侧,见状轻声道:“殿下不必太忧心。”
“怎能不忧心啊。”长叹一口气,叶御卿摇头:“这一进去,先前那么多努力,就都白费了。”
“您忘记殷殿下昨日来信说的话了吗?”忘忧道:“他说,在您遇难抉择之事时,只需等待,自有解法。”
“本宫没忘,所以本宫在等。”捏着手里的扇子,叶御卿皱眉:“可本宫想不明白,能等来什么?眼下这情况,怎么才能缓解?”
忘忧沉默。
叶御卿继续打转,正揪心呢,就听得一声长喝从御书房里传了出来:“传御医!”
心里一紧,他连忙提了衣摆往里头走。
御书房里一片混乱,一众老臣都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大太监扶着皇帝,一下下地给他顺着气:“陛下保重,陛下保重。”
“父皇!”叶御卿皱眉上前,就见龙椅旁边一滩黑血,夹杂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看着骇人。
“怎么回事?!”
大太监连忙跪下:“太子息怒,陛下可能是最近饮食多了些,已经在传御医了。”
什么叫饮食多了些?叶御卿脸色很难看,低头就想到了最近宫外传进来的一些东西。
不知道是风月给的还是殷戈止给的,反正也没什么区别,但那一大堆东西的意思就是,易贵妃与易将军感情很深,但家书有异,怕是泄露了帝王的饮食起居,恐有异心,望他多防备。
微微眯眼,叶御卿看着御医进来把脉,站在皇帝身边若有所思。
“太子。”皇帝虚弱地看着他:“易将军的事情……”
“父皇。”严肃了神色,叶御卿道:“儿臣知道您对易贵妃感情深厚,但此事不仅是贪污那般简单,还涉及您的皇权。容御医仔细验病,查明父皇今日吐血的缘由之后,咱们再谈国事。”
老皇帝很不解,他吐血与国事有什么冲突啊?难不成还有人要谋朝篡位?不可能的,他可谨慎了,吃什么东西,几年都不会重样,若不是在宫里十几年的老人,其余的谁也不会知道他的喜好。所以不会给人可乘之机。
然而,御医把完脉,却是跪下道:“微臣该死,陛下误食毒物,伤了脾胃!”
毒物?皇帝震惊,震惊之后就是震怒,当即就找御膳房问罪,将易大将军的事情暂且抛到了脑后。
叶御卿松了口气,殷戈止所言不虚,还当真是等着等着就等到了解决之法。
现在,只要能查实易贵妃有染指皇帝饮食的举动,那基本就能定罪。
这些事情不是风月和殷戈止要操心的,所以使臣府里依旧是一片祥和。灵殊咬着马蹄糕蹲在床边看着殷戈止,好奇地问:“主子,殿下最近是不是跟您学的,睡觉总爱皱着眉?”
看了看他深锁的眉头,风月伸手给他抹开,淡淡地道:“不是跟我学的,人做噩梦就会皱眉,殿下睡得不太好。”
“为什么睡得不太好啊?”
“问心有愧。”
似懂非懂地点头,灵殊笑道:“那您还是同殿下一起睡吧,奴婢瞧着,您二位在一起的时候,殿下总要开心些。”
【第116章
你们都是骗子!】
微微一顿,风月使劲儿戳了戳灵殊的脑袋:“小机灵鬼,要你多管闲事?还不快去看看观止的药熬得怎么样了?”
灵殊捂嘴,飞快地就往外跑!
看着她这无忧无虑的背影,风月轻轻叹息,眼里满是慈爱。
“一直没有问你。”床上的人蓦然开口,吓得风月一个哆嗦,捂着心口回头瞪他:“您醒了也说一声啊!”
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殷戈止沉默一瞬,而后开口:“我醒了。”
风月:“……”
心里有种怪怪的感觉,她垂眸道:“您刚刚想问什么?”
“你的身份这么特殊,那灵殊是谁?”看她总是护着那小丫头,一副大姐姐的样子,殷戈止睡着的时候就在想,难不成关家逃出来的人,不止她一个?
然而,风月却道:“她就是个普通的小丫头,没什么身份。”
殷戈止不信,没什么身份,她会说他必须护好灵殊的命?
“您信也好,不信也罢。”风月道:“她是澧都外头兴和村出生的,祖上三辈都是躬耕于田之人。”
瞧着他眼里的惑色,风月扯了扯嘴角:“要说唯一有些不同之处,那就是她娘亲在关府当了二十多年的下人,从我出生开始就带着我玩儿,虽然经常听老头子的话教训我忠君爱国之道,但也很疼我,以前我闯祸,都是她帮我遮掩。我爹要打我,也是她在前头替我求情。”
殷戈止一怔:“后来呢?”
“后来啊。”风月眯眼:“后来我要死了,要被人推上断头台,她穿了我的衣裳,梳了我的发髻,替我走了我该走的死路。”
手微微一紧,殷戈止闭了眼。
“灵殊是她十六岁的时候回村成亲生的,我爹的意思,是给她一笔银子,让她回去好好过日子。但是她说她舍不得我,她不在,我肯定天天因为闯祸挨打。所以灵殊刚断奶,她就回了关家,继续带着我。”
“关家上下百口人都死干净了,只有一个灵殊,因为这样特殊的原因活了下来。她不算关家的人,却也算是关家能活下去的最后一个人,也是殿下唯一能对其赎罪的人,因为她心里没有仇恨,压根不知道自己的娘亲是谁,也不知道娘亲为什么永远不回去看她。”
嘴角带笑,眼里却是半点笑意也没有,风月轻声道:“殿下,若是有朝一日奴婢不小心没了性命,灵殊这孩子,要托付给您了。”
手微微收紧,殷戈止闭着眼睛开口:“与我何干?”
深呼吸再呼吸,风月还是没忍住,伸手放在他的咽喉上,咬牙道:“与殿下何干?”
殷戈止想说的,其实是她不会死,灵殊也不用托付给他,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说出来就硬邦邦地变了样。
有些恼,他睁眼看向她,微怒地道:“你欠灵殊一个娘亲,拉上我做什么?”
风月立马笑得仿佛刚刚脸上的阴霾不存在:“拉上殿下还灵殊一个爹呀!毕竟她娘亲,也是间接因为殿下没了的!”
这话一出,殷戈止竟然就老实了,不知道是愧疚还是什么,别开头没再吭声,半晌才应了一声:“知道了。”
微微放下点心,风月继续守在他床边,时不时探探他额头的冷热。
一向身体强健的殷大皇子,不知怎么的这一病倒是很严重,连绵了好几天,急得观止上蹿下跳的,连带着风月也只能衣不解带地守在他身边。
在他躺着的这几天里,吴国皇宫炸开了锅,易贵妃被指有谋刺圣上之心,证据良多,引得圣上大怒,令其幽闭宫中不得出。易将军闻讯,立马想进宫求情,却因为没有允许进宫的圣旨,被拦在了宫门口。
不阴城的局势瞬间紧张了起来,明眼人都看得出易大将军府要出事,再不交兵权,怕就要被定个弑君谋逆的罪名,强行褫夺将军之位了。
易掌珠哭得厉害,上街去召集以往自己救助过的百姓,扬言要万民上书,证明自家爹爹的清白。然而,那些个平时领救济领得飞快的人,遇上事儿,都躲得飞快,别说万民书了,能找出十个肯按手印的人都难。
“为什么啊?”哭着跑到了使臣府,易掌珠很是难过地问殷戈止:“为什么他们都不肯帮忙?我平时帮了他们那么多!”
殷戈止咳嗽两声,摇了摇头。
风月低声道:“易小姐,殷殿下还病着,您有什么话,不如等他好了再说。”
“还等?”易掌珠哽咽:“爹爹都快被关进大牢了……”
“恕奴婢直言。”风月叹息:“您这样哭,殷殿下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帮您,毕竟易大将军贪污之事证据确凿……”
“你懂什么!”易掌珠怒道:“我爹是全天下最疼爱我的人,他怎么可能是坏人!”
床上的殷戈止头疼似的翻了个身,风月也抹了把脸,硬着头皮道:“对您好的人,也不一定就对其他人都好。易将军是个好父亲,但不能证明他是个好将军。”
“你胡说!”易掌珠气得跺脚,双眼通红,朝着她便叱道:“你懂什么好将军坏将军?什么下贱的东西,也敢来我面前教训人?我父亲是什么样子,跟你有什么关系!他至少是个大将军,你呢?你是什么东西?你父亲又是个好人吗!”
“掌珠!”没能听下去,殷戈止终于还是坐起了身子,脸色很是难看地道:“适可而止!”
“殷哥哥,你还护着她凶我?”本来心情就不好,一看他这态度,易掌珠哭得更凶:“是不是我父亲要出事了,连你也想着怎么避开我们?”
“没有。”殷戈止道:“我不会避开你们。”
风月暗暗点头,是啊,是不会避开,甚至还会上去捅一刀。
眼里带了恨,易掌珠恼怒地道:“骗子!你跟太子哥哥一样,都是花言巧语地骗我!你们压根都没有将我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
说罢,狠狠地瞪了风月一眼,转身就哭着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