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御卿脸色很难看,压根没搭理她,但她稍微一动,这人便会回头,轻飘飘地看她一眼。
何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但她知道自己这次肯定是完蛋了,记仇的叶太子,不会让她好过的。
玉山关内。
风月瞪着面前的殷戈止:“人被抢走了!”
“嗯。”殷戈止一把将她按下去:“你为她操心好几天了,现在好生睡一觉。”
“可是……”
“没有可是。”殷戈止道:“每个人都有她要走的路,我一早就告诉你,多余的慈悲没有用。从叶御卿派出的人来看,他对何愁也未必半点情意都没有。你强留她在身边,她也定然是个孤独终老的下场。”
“谁说的?”风月挑眉:“就不能给她许个好人家了?”
嫌弃地看她一眼,殷戈止道:“你是越来越傻了,看不懂何愁的眼神?她那眼里一点生气都没有,还指望她能跟谁好好过日子?你还是放过好人家吧。”
气得鼓嘴,风月抱着肚子就碎碎念:“孩子你快出来吧,你父皇欺负人,都没人能帮母后的!”
殷戈止轻笑,正想说你这肚子才八个月呢,还早,结果就见床上这人的脸色突然一变。
“陛下。”深吸一口气,风月皱眉:“我现在要是突然告诉您我要生了,您会怎么样啊?”
殷戈止一愣,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摇头:“别想吓唬朕。”
“可是,好像是真的。”额头上出了点细汗,风月干笑两声:“您别坐着了,快去找个产婆来,我还能坚持一会儿。”
脸色骤变,殷戈止吓得魂都没了,立马起身往外走,一个不注意,将旁边的水盆给撞翻了。哐当一声响,惊得外头的观止连忙跑了进来:“主子?”
“去请个产婆。”深吸一口气,殷戈止道:“准备热水和帕子,娘娘要生了。”
观止惊愕,半点没敢耽误,立马往外冲!
于是,没一炷香的功夫,整个玉山关的将领都被惊动了,连带着撤退到了关口的尹衍忠等人,齐刷刷地穿着铠甲守在了房间外头。
产婆过来的时候,被这阵仗吓得腿都软了,还是被观止给扶进去的。
“您别紧张。”床上大汗淋漓的妇人轻声安慰道:“外头那些人就是来给我镇场子的,毕竟是早产,他们都很担心。”
产婆哆嗦地点头,看了一眼她身下,羊水已经破了。
“您……您顺着我的力道来。”
“好嘞。”床上的人笑了笑:“我感觉这一胎很正,早点生也好,个头小……你手别抖啊,我数一二三你来用力吧。”
产婆很想哭,她哪能不手抖啊?一般人家生孩子都是女人在里头哭天抢地的,男人在外头镇定地等着。结果这一家贵人,怎么生孩子的这么镇定,旁边坐着的这个好看得很的相公神色却是恐怖至极。
殷戈止专门找医女问过生产的相关事情,他知道这孩子该怎么接生,要不是旁边的人使劲拦着,他是打算上去亲自动手的。这个产婆一看就不是很靠谱,还抖呢。
“不疼吗?”哑着嗓子,他问了一声。
风月咬牙:“疼是有点……但还能忍得住,咱们毕竟是刀口上滚的人,哪能那么娇气!”
“疼了就叫出来。”殷戈止皱眉:“别忍着。”
眼波流转,风月失笑:“我不叫您都紧张成了这样,我要是叫唤,您岂不是要疯了?行了,别担心,会顺产的。”
【第200章
七活八不活】
这语气笃定得,活像她是产婆似的。
然而,真正的产婆盯着她的肚子,却是忐忑万分。接生的人都知道,“七活八不活”,八个月的时候早产,胎儿定然是出了什么问题的。眼下这位夫人看起来身份贵重,孩子万一要是活不下来……那她该怎么交差?
“怎么样了?”旁边的男人问了一声。
浑身一抖,产婆道:“胎位是正的,等开了三指就好了。”
风月点头,憋着力气不再说话,殷戈止捏着她的手,表情凝重。整个房间里一片安静,什么声响也没了。
这可急坏了外头守着的人,秋夫人等人不断张望着,想打听情况又怕惊扰了里头,只能齐齐地在外头绕圈儿。一身的盔甲上头还带着未擦的血迹,行动之间铿锵作响,声音凌乱。
听着这动静,风月倒是更加安心,感受着肚子里的小家伙即将出来的喜悦,牟足了劲等着那一刻的到来。
“哇——”
半个时辰之后,婴儿的啼哭声划破这一处死寂,众人都是一愣,压根没反应过来。
“发生什么了?”尹衍忠很茫然地看着秋夫人:“里头一点声音都没有,怎么突然就多了个孩子的哭声?”
秋夫人哪里还来得及回答他,想冲进去看,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裳,一拍大腿又连忙去换衣服。
少主厉害啊,真不愧是女中豪杰,生孩子都能一声不吭!
风月的确是很豪杰,的确是一声没吭。但是一听见孩子的哭声,丫整个人直接就昏了过去,脸色苍白难看,惊得旁边的殷戈止都没来得及看一眼那孩子是男是女,就吼了一声:“大夫呢!”
在外头等着的大夫急忙进来,顶着骇人的目光,慌张地把脉。
“怎么样了?!”
眉毛胡子皱成一团,老大夫看了床上的人一眼,又看了看旁边哭了几声就不再哭的婴儿,沉声道:“公子,这位夫人没什么大碍,就是生产之后太过虚弱,加上疼痛难忍,所以昏过去了。您更该担心的是这孩子!”
听见夫人没事,殷戈止就松了一大口气,然后才转头去看产婆手里的奶团子。
刚生下来的孩子皱皱的丑丑的,还没洗澡,殷戈止很是嫌弃,转头就想继续去看风月。
“主子!”观止哭笑不得:“您好歹抱一抱啊,这是您第一个皇子呢!”
皇子?殷戈止点头,那她也算得偿所愿,应该会挺高兴。
“是个小皇子吗?”更完衣的秋夫人等人一窝蜂地进了房间,殷戈止皱眉,一把将产婆和观止推到外室,然后将隔断的帘子放下来,拎了个大夫在外头守着:“不要让他们进来。”
大夫:“……”他是看病的,不是守门的啊!
外头的人吵吵闹闹地看着,有人察觉到小皇子不对劲,立马便喊:“大夫快来看看!”
于是守门的大夫又被拎到了产婆面前。
“此子早产,身体会比正常的孩子虚弱些。”大夫道:“需要好生照顾,不然有早夭的可能。”
早夭?!屋子里的人瞬间都沉默了下来。
风月觉得很累,本来还听得见些嘈杂的声音,后来就什么也听不见了,陷入了一片黑暗。
黑暗里有光,她仿佛看见了关家威武的门楣,那一家子大大小小的人都站在门口朝她笑,她一喜,怀里抱着孩子就想跑过去。他们却飞快地退回了门里。
关苍海拉着大门,满脸的络腮胡子,笑起来格外慈祥:“好孩子,自己好好过日子吧。”
瞳孔微缩,她摇头,飞快地就想上去将门抵住。然而关苍海的动作更快,朝她一笑,便合上了门。
沉重的朱门“哐”地一声响,任凭她扑上去踢啊踹啊的,都没能再打开。
“老爹!二哥!”风月哽咽,拉着门环道:“你们别留我一个人啊!”
“哪里就是一个人了?”灵殊的声音在旁边的墙头上响起。
微微一愣,风月侧头,就看她从关家的墙头上翻了出来,蹦蹦跳跳地走到自己面前,手指着她身后:“您瞧。”
顺着她指的方向回头,她愕然。
身后站着好多的人啊,秋夫人满脸温和,尹衍忠背脊挺直,罗昊笑得灿烂。整个大杂院的人都在,穿着各式各样的盔甲。还有机灵的灵殊,忠诚的观止,统统都在看着她。
“该回家带孩子了。”耳边又响起殷戈止的声音。风月一惊,连忙侧头,就看见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眼里带着雨后清冽的水气,睨着她道:“走吧。”
手被他握住,身子便被拉着往前走。风月满脸茫然,却听得四周都是欢笑声。
“少主,您生了个小皇子。”
“少主,咱们打了胜仗!”
“风月。”一片亮光之中,仿佛有花瓣飘落,和着一个人淡然又认真的声音:“你关家的血脉,可以掌我殷氏的江山了。”
心口回暖,她笑出了声,终于自己迈开了步子,跟着这群人一起,朝前头大步走去!
安静的房间里,殷戈止面无表情地抱着孩子,半阖着眼睨着他。
小皇子眼睛都没睁开,但像是能感觉到来自自家父皇的嫌弃,不舒服地扭着身子。
“她生你已经够麻烦了。”沉声开口,殷戈止道:“你要是敢再生病,给她添麻烦,朕不会让你好过的。”
观止在旁边听傻了,自家主子可真是厉害,威胁天威胁地,现在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放过?
“主子,皇子还小,听不懂话的。”
看了一眼那瞬间老实了的小团子,殷戈止轻哼:“他听得懂。”
听得懂个鬼啦!观止摇头,继续写单子让人准备药材。小皇子早产,定然是很容易生病的,得提前做好准备。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当真听懂了殷戈止的话,没睁眼的小皇子安静地睡着,再没哭闹。
风月醒过来的时候,一摸肚子,差点吓死了:“我的孩子呢?”
“这儿。”伸手把团子给她,殷戈止满脸骄傲:“是个很懂事的孩子,不哭不闹……”
话没落音,小团子到了风月怀里,突然就爆发出惊天的哭喊声:“哇——”
【第201章
风月不相关】
风月吓得一抖,下意识地抱着哄着,觉得不太对劲,抬头便瞪着殷戈止:“你欺负他了?”
殷戈止板着脸摇头:“没有,他是喜欢我,不太喜欢你。”
啥?
“不信你拿来。”脸上露出一种“慈父”的表情,殷戈止朝她伸手。
半信半疑地将哇哇哭着的小团子递过去,风月皱眉看着他,却见那襁褓一到他手里,孩子当真渐渐止住了哭声。
“不会吧……”脸垮了下来,她很伤心:“好歹是我生下来的,凭什么这么不待见我啊?”
观止站在一边,看着自家主子那一转头就开始吓唬人的脸色,心想真是活见了鬼了,这么小的孩子,当真能被他给吓住啊?
“别担心。”回过头又是一脸慈祥,殷戈止安慰她:“孩子小不懂事,等长大了就会孝顺你了。”
扁扁嘴,风月眼里涌上了泪,抽抽搭搭地道:“我生他这么疼,他不同我亲近,我怎么能不担心?”
瞧着她当真伤心了,殷戈止心里一沉,立马瞪了怀里的团子一眼。团子刚刚哭醒,缓缓睁开眼睛,眼里满是茫然,倏地被自家父皇一瞪,扁扁嘴,“哇”地一声又哭了起来。
“你看,他哭也是瞎哭。”一脸认真地看向风月,殷戈止道:“说不准什么时候哭什么时候不哭的。”
心疼地把孩子抱回来,风月轻轻拍着他:“这是早产的孩子,据说我娘生我也是早产,奶娘说原来为了让我长得结实点,可费劲了,奶水啊吃食啊都下了很大的功夫。这个小家伙运气不好,咱们还在边关呢,什么东西也没有。”
“娘娘放心。”闻言,观止立马站了出来:“需要的东西已经都让人去准备了,绝对不会委屈了小皇子。边境上已经停战,不日也将班师回朝。”
“月子。”殷戈止表情凝重了些:“已经准备了一辆特殊的马车,他们带着皇子先行,朕与你慢慢走。”
竟然连这个也考虑到了?风月挑眉,嫣然一笑,突然伸手拉了他的衣襟,勾着舌头给了他一个深深的吻。
身子一僵,殷戈止有些意外。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这样主动吻过他了,垂眼看看,那双狐眸里一直堵着的东西好像也散去了。清凌凌的水流淌着,从她的眼里顺溜地流进了他的心里。
像是明白了什么,殷戈止的表情骤然柔和,伸手轻轻揽着她的腰,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观止捂着眼睛从他俩中间把孩子给抱出来,脸上红成一片,扭头就去找奶娘。阿弥陀佛,小皇子还小呢!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不过不管怎么说吧,皇后娘娘顺利生下小皇子,小皇子目前没出现什么问题,那就是母子平安,普天同庆。
魏国打了胜仗,皇帝携皇后和皇子一同凯旋,魏国上下都是一片欢腾。风月坐在马车里,每到一个城池,都能听见外头的鞭炮声。
“真好啊。”她感叹:“百姓们以后也能过上好日子了。”
旁边的魏孝帝闻言,合了手里的书,微微颔首:“多谢夸奖。”
有明君才有百姓的好日子,他的皇后夸他是明君,真是很让人愉悦。
轻轻打他一下,风月眯眼:“以后皇儿可不能让你教,教得同你一样不要脸可怎么好?”
殷戈止挑眉:“不要我教,那便你来。”
她来?风月沉默,认真地思考了好一会儿,咬牙道:“那还是你来吧,顺便给他起个名儿啊,眼瞧着都要到澧都了,还没个好名字。”
“我不会起。”继续低头看书,殷戈止道:“这种事还是夫人比较擅长。”
她擅长个啥?脸上有点红,风月撇嘴:“我自己的名字都没个正经,你还让我给皇儿起?”
“哪里没个正经了?”
“风月啊。”她有点不好意思地道:“当初就是觉得要入青楼了,所以起的这个风尘名儿。”
目光在她脸上绕了一圈,殷戈止摇头:“不风尘。”
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很有意思的名字。
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嘴角的笑意,风月不高兴地扯了扯他的袖子:“你又让我看不懂了。”
“别看了,回去好生养身子吧。”放下书,伸手将人抱到怀里来,殷戈止低笑:“你这人,前半生已经够操劳了,绞尽脑汁费尽心力的,以后的日子,就好生休息。凡事都有朕顶着。”
这么好?风月展颜一笑:“我就靠您罩着了?”
“对。”
“可朝中总是有大臣来打扰我,让我去替他们向您求情啊什么的,我也不好推辞,怎么办?”
“好说。”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殷戈止神色温柔,低声道:“回去送你一副联,挂在中宫门口即可。”
什么联能有这么大的效用?风月很疑惑。
马车骨碌碌地行在路上,载着优哉游哉的帝后二人,慢慢往澧都而去。
歌舞升平,澧都更加繁华,庆功宴上百官大醉,归来的将士们更是一一得了厚赏。出了月子的皇后娘娘喝得酩酊大醉痛快至极,等到散场的时候,整个儿是被皇帝给抱回宫的。
“你为什么没醉啊?”风月大着舌头问。
殷戈止面无表情地道:“没喝,倒地上了。”
“真阴险!”笑着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风月摇头晃脑地看着前头:“这是哪儿啊?”
“你的中宫。”一步步走着,殷戈止看着那灯火辉煌的宫门口,眼里有了点温度:“答应你的东西,他们已经挂好了。”
什么东西?扶了一把头上的凤冠,风月从他怀里跳下来,拉着他的手往前走:“联子么?”
“嗯,你还看得清是什么字吗?”
眯着眼睛盯着宫门两侧挂着的金漆木,风月有点茫然。
背后有温暖的东西靠上来贴着她的背心,殷戈止低头,在她耳畔轻声道:“左书:春秋两不沾。右刻:风月不相关。”
春秋两不沾,风月不相关。
他的皇后,只与他有关系,其他所有的春秋大事,风月红尘,都挡在这门槛外头即可。
【第202章
关家血脉】
春风吹过澧都的时候,将军陵便已经落成了。
风月舒展着筋骨,将殷戈止关在了宫里带小皇子,然后单独和灵殊一起去爬山。
灵殊一早就能察觉主子今日有话要对自己说,所以她揣好了点心,带够了水,乖乖巧巧地等着她开口。
山路崎岖,四周也没什么人,风月眯着眼看着四周郁郁葱葱的树,叹了口气:“有件事,我早该告诉你的。”
耳朵竖了起来,灵殊眨巴着眼看着她。
“你的母亲,叫鸢容。”风月微笑:“是个很温柔很善良的人。”
“奴婢知道。”灵殊点头:“您每年都跟我说她,奴婢不傻,自然知道是跟自己有关系的,也想过多半是娘亲。”
她是在兴和村被张爷爷带着长大的,小时候也曾问过爹娘去了哪里。张爷爷跟她说,她娘出去做事了,她爹没回来过,不知道在哪儿。小灵殊当时很伤心,觉得自己是爹娘不要的孩子。可后来长大一点,她也就想通了,娘亲不回来看她,一定是有什么苦衷。
虽然到现在,她也不知道那苦衷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