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轻哼了一声:「我看你真是越老越糊涂,自己去领五十杖吧。」
满头白发的张监正,讷讷称是而去。也不知这五十杖下去,会不会要了他的命。
父皇的目光又转向一侧的二皇兄,阴湿滑腻,像一条毒蛇一样,爬过二皇兄的脸。
二皇兄抖如筛糠,却死死抓住浮木不放:
「三妹妹,你怎么还不卸妆?」
我朝他微微一笑,先拔下了杨柳簪,满头乌发倾泻而下,看得父皇又怔了神。
然后我转头向内侍道:「劳烦大官取盆水来。」
内侍请了父皇的首肯,正要领命而去。
就有一声尖细的通传,自厚重的殿门外响起:
「太傅柳容与大人到——」
4
吱呀一声,殿门洞开。
近午的日光照进来,拉出一条斜长的光柱。
一个颀长的身影穿过光柱,走了进来。
玄衣冠冕,凛然有度。
他冲父皇拱手行礼:「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河西惊现灵龟洛书,此乃无上祥瑞。」
父皇不喜反怒:「为何是河西?」
柳容与长身立于殿中,语气不急不缓:「河西是中宫故里。凤巢有喜,想必是天意。」
父皇嗤笑:「太傅就不替你柳家着急?」
「柳家圣眷隆重,臣没有什么可着急的。」
父皇又看向大皇兄:「你呢?你也不急?」
自我进殿后,一直沉默的大皇兄直起身来:「父皇春秋鼎盛,儿臣自有父皇庇荫。」
父皇朗声大笑,连道了三声「好」,然后又阴恻恻地看向二皇兄:
「朕还没老,你们就急了。河西郑氏,该死!」
二皇兄自柳容与进来禀告河西惊现祥瑞之时,面上就已血色全无。
此时只来得及喊一声「母后救我——」,就被父皇命人堵上嘴,拖了下去。
我把指间遇水即化的遮瑕丸,悄悄拢回袖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幸好柳容与他及时赶到。不然我也没有十足把握,能不露痕迹地遮掉红痣。
母妃向来了解父皇。预言一出,她便知难逃一死。
在父皇命人拷打术师之时,母妃就以身体不适为由,离席寻到我,匆匆交代后事。
她嘱我日后有难,便附信放走瑶华宫中的翠鸟。
终于揪出了危害帝星的祸端,父皇也高兴起来,笑着跟柳容与说:「今日就不留你下棋了,你去后头看看淑妃吧。」
柳容与谢了恩,带着大皇兄往淑妃的明华宫而去。
殿中一时只剩下我。
父皇又有些出神,怔怔地看了我半晌,喃喃自语:
「像阿珠,真像……」
母妃出自南疆守将岑家,闺名曼珠。
我没有躲开父皇的目光,只是在袖中攥紧了拳,一直攥到心口都发疼。
父皇才终于挥手让我离开。
还命人去我的瑶华宫中,将挽秋所画的宁妃小像,悉数取来。
踏出乾清宫的那一刻,日已正午。
我眯起眼,望向殿外的晷表。
光阴荏苒。
一晃,母妃已经离开我四年有余。
我好想她。
5
回去瑶华宫的路上,我特意绕了个弯,打听了张监正的情况。
父皇实在凉薄,张监正这样的自己人,五十杖也打得毫不客气。
只留了一口气,令他不死而已。可内里的肺腑,大概都伤透了。也不知还有几年好活。
回到瑶华宫中,翠鸟已先我一步回来,正在挽秋的手上,悠闲啄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