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很遥远的距离，他对着茯苓露出了一抹如春日阳光明媚时枝头桃花般漂亮的笑容，就似那些记载了他的人类的书籍中对他容貌的描述那样，也如茯苓年幼时无数次见过的那样。
茯苓抬头望着天空师父与紫菀交战的方向，当空中飘落起桃花瓣时，她仿佛隐约看见了兄长紫菀的笑容。
“茯苓，哥哥带你去后山烤鱼……”明明是难得寂静无声的天地，茯苓却觉得自己听到了兄长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肆意与开朗。
茯苓抬着头，却觉得自己的脸上划过凉意，是桃花瓣落在了她的脸上。
“我怎么哭了？”她问。
“阿弥陀佛。”寂止没有回答茯苓，仅道了一声佛。
桃花瓣也落完之后，玄微从天上下来，落在地上时已经站不稳，差点当着茯苓的面摔倒在地，靠着手中的水无息才稳住了身形。
“师父，这些丹药都是补充灵力和疗伤的——”茯苓赶紧把自己剩余的丹药都倒出来给玄微。
玄微拦住了茯苓递过来的手，他看着脸上有泪痕的茯苓，就如刚刚得知了紫菀的计划时一样以外。
“茯苓，你在为紫菀难过吗？”他问。
“他是我的兄长对吗？”刚刚那一刻，她明白了这一点。
原来，两道分身融合后，并不是她哥哥的分身被吞噬融合了，真正主导着紫菀意志的正是她兄长的那道分身。
“他并不想和自己的最后一道分身融为一体，所以上古大魔们迟迟没能释放出最后一道分身，最终来到我的面前选择了被我斩杀。茯苓会怨我吗，你最想要救下的兄长，最终被为师所杀。”玄微问，但其实答案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也就到此为止了。
“我不知道……”茯苓动摇了，她的情绪就好似被封在一个罐子里，这一刻却开始有些压不住，想要破开盖子出来。
“不知道也好。”玄微伸手为她拂去了泪痕。
下一道天雷即将落下，他便起身远离了茯苓。
茯苓看着那一道天雷落下时，玄微的修为终于来到了渡劫后期，离飞升只差一步，他却突然口吐鲜血倒了下去，再也没有起来。
“那是飞升吗……”茯苓喃喃自语。
藏剑阁顶层一道耀眼的白光闪过，像是标志着天道的崩塌，光芒大盛甚至盖过了漫天的雷光。
天道法则被彻底摧毁了，这世间再也不会存在一条法则叫做“上古大魔为此界主宰”，可与此同时，也再没有天下第一剑修玄微。
茯苓迈开了步子，朝着玄微倒下的地方走了过去，越走越快，等她跑到玄微身旁的时候，已然哭出了声。
“师父，你没有告诉我你会死啊。”
“为什么啊……”
“师父，你问我我选择的道是不是可以没有师门好友，我不能没有。”
茯苓已然泪流满面，那些曾经不再有的情绪在这一刹那忽然涌现。
如果打败天道法则的方法是师父的陨落，在藏剑阁顶层的时候，她就会拦着师父，绝对不会让他做出这样的选择。
“师父！”林清越、徐幸欢和林止行三人也都已经御剑飞了过来，落在了茯苓的身旁。
玄微倒在地上，就像是睡着了一样，水无息漂浮在空中，冰雪从剑身上簌簌地飘落，这些冰雪渐渐扩大，直到比桃花飘落时更多。
凌烟峰很快便被雪所覆盖，变成了一片苍白。
凌烟峰的四名弟子守在水无息剑主的身旁，都立成了雪人。
寂止来到了茯苓的身旁，默默地用佛光温暖着她，却也说不出半句安慰的话。
“寂止，你是修轮回道的，你知道师父会去哪儿吗？我想去找他……”茯苓转头看向寂止。
寂止摇了摇头，“他的神魂是加诸于天道法则的一道封印，神魂已然和天道法则一起灰飞烟灭。”
茯苓的双手一颤，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星夜，身上的剑意开始外溢，境界竟有跌落的征兆。
“茯苓，清醒一点，”星夜的声音将沉浸于悲伤之中的她拉了出来。
“对不起，星夜。我似乎做不到人剑合一了……”她的情绪都回来了，再也无法做到像之前一样冷漠地看待一切。
师父的死或许会就此成为她的心结。
“不要担心，我永远陪着你。茯苓，还记得你的剑意是什么吗？”
星夜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有着安抚人心的作用。
茯苓的心安定了下来，“我记得。”
“水无息还在，它还能感受到剑主的存在。你师父的神魂一定还留在这天地之间，与之相对的，天道法则一定还没有完全被颠覆。茯苓，由你去将这天道彻底终结吧，那样或许会成为你师父的一线生机。”
星夜的话无疑像是在痴人说梦，可茯苓却不觉得。
她记起了自己真正的道，她这一路走来，做过太多痴人说梦的事，再怎么艰难的难关，最终都有星夜陪她闯了过去。
茯苓拿着星夜站了起来，抬头看向了天空的方向。
原本有下跌征兆的境界在这一刻忽然又疯涨了起来。
出窍后期、化神初期、化神后期、渡劫期……
天雷砸下来的时候，寂止以佛光庇佑了包括茯苓在内的所有人。
冰雪飘扬之中，万物的景象开始流转，似有无数的力量从大三千界的每个方向涌来。
藏剑阁里的武器们飞了出来，北海海水开始翻腾，云天秘境自主破开了封印。
这世间的花草虫鱼，江河湖海，所有生灵都像是醒了过来一般，齐齐与天雷相抗衡。
茯苓处于一种非常玄妙的状态之中，她回忆起自己进入修仙界这十年来所经历的一切，仿佛听到了北海海灵的呢喃声，云天秘境那颗种子的感谢声，还有师父的手抚在头顶时温暖的触感。
“茯苓……茯苓……”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了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睁眼时，映入眼中的是额间系着一抹天青色抹额的男子。
“师父，你回来了吗？”茯苓问。
玄微点了点头，脸上又恢复了一如既往欠揍的模样，“没想到你这个小徒弟要和为师一起飞升，为师这些年真是懈怠了，竟然被你给赶上了。”
“茯苓，我们成功了哦。是万物生灵帮忙找回了水无息的剑主，它们是为了感谢你曾经温柔地对待它们。”另一道少年身影闯入茯苓的视野，是星夜。
“要飞升了吗？”茯苓低头看向地面的方向。
底下就是紫霄宗，三师兄林止行正抱着大师兄哭喊着不舍得小师妹，寂止正叹气连连，他身上的境界又往上蹿了蹿，蹿到了渡劫中期，但显然无法立地飞升。
“为师以为，这般记挂着你们这些弟子的心境，便无法人剑合一，此生与飞升无缘了。没想到，是为师魔怔了，原来飞升并不需要舍弃情感。”玄微牵起了茯苓的手，对她道：“既然如此，就算飞升了上界，你也还是我的弟子。”
“啊？可是我觉得，到了上界之后应该一切都要另算吧……你我现在实力应该差不多了吧？”茯苓有些不愿意。
“哦？就算是一起飞升，你与为师的差距还远得很，你既然敢说出这种大话，那就来试试。”玄微当即拔出了水无息，对于徒弟要超过自己这种事，玄微是很在意的。
茯苓不得不拔出星夜反击，师徒两人就一边打着一边飞升去了上界。
第495章
番外（CP结局，谨慎阅读）
“新飞升上来的那两个剑仙又打起来了，救命，我差点被那剑气给削秃了！”
“就没人能管管他们吗，刚飞升上来就这么嚣张。”
“你管得了你去啊。剑仙那変态的打架能力，谁去拦谁找死。”
“听说是师徒切磋，等他们打尽兴就停了，都忍忍吧。”
桃花林的方向，一批仙人匆匆远离中，大家一边飞着，一边互相吐槽。
桃花林里，茯苓一剑挑飞了玄微的抹额，玄微则打飞了茯苓手中的剑，两人齐齐停下手来。
“是我更胜一筹，你手中没了剑就等同于败北。”玄微道。
“不，是我赢了，我能挑飞你的抹额，就意味着我可以刺穿你的脑袋。”茯苓纠正道。
“行了你们师徒别吵了，又是没有分出胜负的一天。”水无息落地化作人类青年的模样，挡在了两人的中间。
“星夜，你也来劝劝他们，天天打架也没干点正事。除了打架，就没其他的事可做了吗？”水无息顺便喊上刚刚被玄微挑飞的那把黑色的剑身上。
地上黑色的剑也化作了人形，墨发墨瞳的青年走回了茯苓的身后。
“茯苓没有主动找你的剑主挑战，是你的剑主找上门。”星夜一开口就是替茯苓说话。
茯苓这会儿却在想水无息的话，她好像忘了什么事。
她应该还是有其他事情可做的，是玄微突然跑来找她比剑她才会忘记。
玄微看着茯苓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叹了一口气。
“今天是那位佛子的飞升之日对吧，你在飞升谱上看到的时候，还说他来了你要去迎接的。”
小徒弟受天生剑体的影响情绪淡漠这一点，应该已经消除了点，可眼下看着怎么还是不太行的样子，这种事也能轻易忘掉。
“对，是有这么一回事。”茯苓点了点头，“那我先去飞升台了，师父您老人家慢慢练。”
星夜重新变回剑身回到了茯苓的手中，茯苓飞身离开了桃花林。
玄微看着茯苓离开的方向，驻足未动，他也没了挥剑的兴趣，倚着桃花树坐下了。
“剑主，你不跟着一起去吗？今日要飞升的，是大三千界的修士，就是剑主你的老乡了。”水无息问玄微。
“不去。去了也是给自己添堵。”玄微一手拄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用冰雪剑意将头顶的树叶给冻了起来。
“怎么会呢？”水无息是飞升后才化为人形，比起星夜来，他在人类想法方面了解得比较少了。
“那个佛子，会从我这里抢走我最重要的小徒弟。”玄微说着这话时，整片桃林被冻了大半。
桃林的管理仙人被惊动，赶紧现身谴责玄微。
玄微也不搭理他，而是转头对水无息道：“现在的我，已经无法在她面前自称为师了，她的实力不在我之下。茯苓与我，往后能做的只有对手，不再是师徒。”
水无息并不理解玄微这话里的意思，他唯独看懂的是玄微面上流露出来的神色，是无奈而难过的。
陪伴了玄微几百年的水无息极少看到玄微会有这样的表情，没成仙之前无事能烦扰他，成仙后他反而有了烦恼之事吗？
茯苓离开桃花林后，一路上遇到了不少和自己飞同一个方向的仙人。
“你也去看大三千界飞升上来的那位吗？听说他心境没有圆满就飞升了。”旁边的一位仙人向茯苓搭话。
“你是说寂止？心境没有圆满要怎么飞升？”茯苓问，她天天在桃花林和玄微打架，都没有关注过自己飞升之后寂止在大三千界过得怎么样。
“听说他急着飞升，大三千界的天道却一直不认可他的心境，所以他毁掉了原来的天道，新创建了一个天道。”
茯苓听到这个答案，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反而点了点头，“我们大三千界的天道确实不怎么样。寂止这算是离开前为大三千界做了一件好事。”
她和玄微离开的时候，就已经改写了天道法则，彼时天道就已经因他们两人出现了裂痕，寂止倒是把剩下的事都给做了。
她和玄微飞升以来，总觉得日子没过去几天，但似乎下界的时间不是如此，粗粗一算，下界应该也过去了快十年了吧？
不知道寂止有没有什么变化。
飞升台周围，围着一群又闲又八卦的仙人，大家不是没见过刚飞升上来的新人，但是把自己界面的天道给毁了重建天道的鬼才，确实还没见过。
到底是怎么个三头六臂的狠人，才能干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佛光闪过，一头墨发挂着一脸温和笑容的俊美佛修坐在莲台之中，出现在仙人们的视野里。
“佛佛……佛修？！”
“一定是搞错了吧，最真善美的佛修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丧心病狂的事。”
“抛开丧心病狂不谈，这佛修生得怪好看的，我正好缺个道侣……”
寂止睁开了眼，看清三层外三层围着自己的这群仙人，他便知道自己是成功了。
十年了，他终于来到了茯苓所在的地方。
大三千界的天道记恨他们毁坏天道法则将上古大魔赶尽杀绝，卡了他的飞升之路。
若非如此，他早该在茯苓飞升后的一年就跟了上来，因为天道的报复他多耽搁了九年。
“寂止？”人群之中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寂止神色一顿，眸光立即投向声音的来源。
一身紫霄宗门派服都没换下的茯苓就站在那里，十年恍若昨日，她一点都没有变。
寂止从莲台上起身，径直走向茯苓的方向，他朝她伸出了手，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就将她搂入了自己的怀里。
“茯苓，吾想你了。”寂止的声音在茯苓的耳边响起，是缱绻的叹息声。
“我迟到了十年，现在问你还来得及吗？”他问。
茯苓被突如其来的怀抱抱得有点懵，她身子僵了一会儿，双手默默地回抱了回去。
“你问。”茯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