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运来的花丛和藤蔓也都定格在了婚礼前夜，慢慢枯萎，无人问津。
他们约定好的、充满期待的婚礼还是变成了一张空头支票。
不该赖在这个世界不走的，他想。
裴谨叶进来的时候，辰幸就坐在地毯上，困了就闭一会眼睛，醒了就透过窗户，看看外面的天。
听到有陌生人的声音，辰幸迟钝地往后躲了躲，半晌才想起来，这是封阙他们给自己找的心理医生。
这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他穿着米白色的上衣和浅灰色的裤子，一身暖色系的衣服让他看起来温柔极了，尤其是嘴角温润的笑。
这是裴谨叶第一次见到辰幸。
他半卧在柔软的地毯上，身边堆着几个抱枕，还放着几盘精致的点心和水果。
一盘巧克力蛋糕已经被叉子戳碎了，但却没怎么动过。
地上还零零散散的放着没拼完的模型零件，还有三个没拆开的礼物盒，甚至还有从遥远星球带回来的珍稀原矿石，被太阳一照，反射出绚烂的光。
一看就知道，这都是那三个男人准备的哄人的东西。
但男孩却躲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四肢修长纤细，一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又害怕又好奇。
比他的宝贝小狗还要可爱。
男孩脸上的伤痕淡了许多，伤口有些淡红，不仅没有影响男孩的清秀的面容，反而多了几分慵软的苍白破碎。
这一瞬间，裴谨叶似乎知道了那三个男人离不开辰幸的原因之一。
裴谨叶恰当好处地与辰幸保持了一个让他觉得安全的距离。
他指着地毯边缘，轻声询问：“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辰幸没有说话，他就耐心地等待，直到辰幸点了头，他才席地而坐。
辰幸把脸扭了扭，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伤。
裴谨叶指了指自己5.2的眼睛，轻声开口：“我是近视眼，今天忘带眼镜了，有些看不清。”
他没多作解释，就是想以最直白的方式让辰幸感到安全。
辰幸没有说话，但肩膀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
“怎么称呼你呢？我也叫你小幸，可以吗？”裴谨叶的语调里带着一股暖意：“你在那个世界里，也叫小幸吗？”
辰幸闭口不答。
裴谨叶也不气馁，轻声细语道：“你可以和我讲讲，那个世界的事吗？”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问他这个问题。
辰幸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确认他有没有在开玩笑。
他回避道：“我不想讲，你们都不信我。”
裴谨叶道：“但我不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辰幸歪了歪头，似乎在细品他的意思。
裴谨叶道：“我相信你真的来自另一个地方，这世界总是有太多我们无法解释的现象，你愿意告诉我吗？或许我们还可以一起想一想，怎么把你送回原本的世界。”
裴谨叶的每一句话都又轻又柔，他做了这么多年医生，早已浸透了一身内敛沉稳的气质，看起来十分可靠。
辰幸想，终于有人相信我了。
他慢慢开口：“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我在的那个世界和这里一模一样，但我住在离中心区很远的一个地方，家里条件很差，我父母在我小的时候都死了，我叔叔把我和他儿子放在一起养大的。”
裴谨叶听得很认真。
辰幸努力回忆着：“后来我出了一场车祸，再睁眼就来到这里了。”
裴谨叶在自己的脸上比划了两下，温声道：“那你原本的身体也长这个样子吗？”
——看他脑海里认知的面容是什么样子的，这是一个区分患者是否精神分裂的常规方法。
裴谨叶纵使再信，也要排除辰幸生病的可能。
辰幸不自觉咽了咽。
自己长什么样来着？
他慢慢坐直，陷入沉思，艰难地回忆着自己的面容。
可答案像是潜入大海的一朵浪花，怎么找都找不到。
他长什么样子来着？他怎么能连自己的样貌都记不清……
我是不是真的疯了？
“没关系，想不起来我们就不想了。”裴谨叶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以辰幸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想太多东西。
裴谨叶切了话题：“可以再和我说说，这两个世界的不同吗？”
辰幸恍然，半晌才如梦初醒。
“我不知道，”他道：“我没什么钱，所以在原本的世界里，我没有来过中心区。”
他这两辈子完全生活在南辕北辙的两个地区，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
半晌，辰幸道：“他们在听，对不对？”
裴谨叶顿了顿，道：“是，他们不放心我和你单独相处，所以在听。”
辰幸眸子微颤了下，捡起地上的矿石。
这些原石还未经切磨、抛光，就已经这样璀璨。
原石硌在他的掌心，硌得他眼眶发红，“他们何苦呢……我又蠢又笨，现在连漂亮也没有了，是我配不上他们，太自不量力了。”
“是我太贪心了，如果我能早点想清楚这一点，也不会搞成今天这个样子。”
兰◆生◆柠★檬◆更?新☆整?理QQ群91·5◆8·6◆8·3◆3·1
裴谨叶看着辰幸出神的样子。
他心里升起一丝隐秘的懊悔，如果他早来就好了。
他如果早来半个月，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些。
——
等待伤疤愈合的时间好漫长啊，仿佛没有尽头。
什么时候才会好。
辰幸每天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沉浸在这场无期徒刑。
应灼安从背后抱住他，把下巴轻轻地靠在他的肩膀上，依赖地蹭了蹭。
他说：“我已经辞职了，过一阵，我们一起去上学，好不好？”
辰幸眼眸微动，被他的声音拉回十八岁的那个夏天。
他闭上眼睛，眼泪滑落，好像看见十八岁的应灼安挥动两张录取通知书，把他从偷听的角落拉出来，告诉他：他们永远都不要分开。
辰幸轻声回答：“好啊，我终于能和你一起去上学了。”
他再次睁开双眼，却分不清眼前年月。
应灼安因为他的回答感到欣喜若狂。
辰幸也笑了，他带着几分隐秘的得意，悄悄说：“我有一个东西要给你，你跟我来。”
他道笑容晃得应灼安心神微荡：“好！”
他不知道有多久没有见过辰幸这样灵动的笑了，一时间魂都丢了，任凭辰幸拉着他的手，走出封家主楼。
封家的夜晚静谧，应灼安跟随辰幸穿过花园，发现这路他越走越熟悉。
他认出，这是去往辰幸以前住处的路。
那时候他们这群小辈都被安排着住进封家西边的一座独栋别墅，一人一个房间，应灼安住在三楼最左边，辰幸住在最右边。
他们当时还调侃着，两人要见一次面要跋山涉水，还不得亲个够才算值。
但自从辰幸在山洞里失踪后，辰幸的房间就再也没有换过主人，应灼安和封阙一直为他保留着，希望他有一天能回来。
辰幸按下门把手时，应灼安的心脏怦怦直跳，看着眼前熟悉的家具，好像上天真的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卧室每日都有佣人来打扫通风，整洁如新的像是辰幸从未离开过一样。
“小幸。”应灼安紧紧握住他的手，情不自禁地想要亲吻他。
辰幸温顺地回吻了他一下，在应灼安上头的瞬间，又把脸撇过去，说：“等一下。”
应灼安痴迷地看着他。
辰幸走到床边，跪坐在地上，他伸手在床底摸了摸，在应灼安诧异的目光之下，摸出了一个手掌大的盒子。
“找到了。”辰幸眼神闪烁，抬头看向应灼安。
应灼安和他一起坐在地上，双手环住他的腰，“这是什么？”
辰幸没有回答，却说：“封飞絮进我房间总不敲门，还随便碰我东西，我只能把东西藏在床底下。”
应灼安瞪眼道：“这个封飞絮，一会儿我帮你好好教训他。”
辰幸摇摇头，“没关系，我们很快就有新房子住了，到时候就再也没有人打扰我们俩了。”
应灼安咬他的耳朵：“我们住一起的话，想亲多久就亲多久。”
辰幸腼腆地笑了笑。
应灼安问：“所以这里面是什么？给我的惊喜吗？”
辰幸点点头，打开盒子上的密码锁说：“是我攒的，我们的未来。”
尘封的盒子被打开，应灼安笑容登时僵在嘴边。
那里面不是别的，都是辰幸攒的钱。
辰幸说：“如果我们一起上学，肯定不会在一个学院，我不想一个人住宿舍，我们去租房子吧。”
“我不喜欢封家，他们也都不喜欢我，我再不想住在这里了。”
“这些钱我攒了好久，有了租房子的钱，你能不能带我走……”
突然，一滴眼泪重重地砸进盒子。
辰幸抬头，看见应灼安在哭。
应灼安脑海里温情又欢愉的弦顷刻间崩断，勒紧了他的喉咙，让他承受着窒息般的痛苦。
眼泪滴滴落在辰幸手边，但辰幸接不住他的眼泪，只会被他的泪水吞没。
应灼安发狂地嚎哭，哭得辰幸都快不认识他了。
他艰难地把应灼安抱在自己胸口，一下又一下地安抚着他的发梢。
“你当时要是等等我就好了。”辰幸轻声道：“其实你走后，我一直在想，要是我早点把这个盒子拿出来，你有没有可能会带上我。”
说完，辰幸失笑道：“我想也是不会吧，我不知道在外面生活要多少钱，我全部家当也就这么一点，可能也不够。”
“够，够……你什么都不用拿，我有你就足够。”应灼安终于说出了十八岁的辰幸梦寐以求的回答。
但此刻的辰幸的耳边，都是应灼安的啜泣。
这个身姿永远坚挺屹立的男人现在像一滩烂泥般，瘫在辰幸身上，怎么也支不起来。
当日辰幸被他抛弃的痛苦，如今百倍千倍地反噬回了他的身上，让他万分惨痛，万分悔恨。
应灼安抬起红肿惨淡的脸：“如果重来一次……”
“我们不能重来，”辰幸打断他，“但我还可以重来。”
辰幸温柔地擦掉他的眼泪：“放我走吧，这样的话，辰幸的一切悲剧都和我无关，我还可以重来。”
应灼安顿时脊背生寒，脑海里炸响成一片，呼吸都变得困难。
良久，他才颤抖着求道：“这不是要了我的命吗……”
——
第四十六章 绒毯
封阙又做了一大桌子的菜。
辰幸胃口不好，每顿都吃不了几口。
封阙就变着花样的给他做，一顿饭七个碟子八个碗的摆满桌，心想着就算一道菜尝一口也能吃个半饱。
可惜，辰幸恹恹的没精神，筷子就在眼前这几道菜转悠，放远一点的，他根本不看。
封阙夹了一点芦笋，觑着他的脸色，见他不太排斥，才放进了他的碗里，“尝一尝？”
“嗯。”辰幸吃了一筷子，就真如他答应的那样，浅尝一口，就再也不吃了。
封阙每一个动作里都透着小心，给辰幸夹了一点牛肉，又盛了碗猪肚鸡汤，活像个布菜的奴才。
“昨天我见你喜欢那个板栗炖鸡，尝尝今天这个呢？”封阙把汤放到他手边，“不喜欢的话，板栗鸡在厨房煮着呢，马上就好。”
辰幸用勺子在碗里转了转，“你不用给我做这些。”
封阙的笑僵了一瞬，他们不怕辰幸作，也不怕辰幸闹，就怕辰幸无欲无求地，连对他好的机会都不给他们。
封阙慌了神，筷子掉在盘子上，又赶紧拿起来，给他加了一块牛腩肉，“你尝尝这个，这个和牛排肉的口感不一样，我还加了一点白葡萄酒和百里香，你喜欢吃哪个，我明天还做。”
他语速飞快，带着肉眼可见的慌张，根本不给辰幸反驳的机会。
辰幸咽下牛肉，“我其实尝不出来有什么区别，你真的不用浪费时间给我做这么多吃的。”
封阙抿了抿唇，“这怎么能是浪费呢？宝贝，我做这些都是心甘情愿的，我想给你做饭，我想照顾你，只要你开心，你可以让我去做任何事情。”
辰幸沉浸在封阙深情又坚定的眼底，主动抱住了他。
“小幸。”封阙用力在他的颈侧呼吸，一秒也不想分开。
辰幸闷声道：“如果你真的是我的叔叔就好了，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封飞絮，他天生就有资格站在你身边，也可以尝出每道菜都用了什么佐料。”
“你不需要羡慕他，我身边的位置只有你能站。”封阙抱着他，微微摇了摇，“以后的每一天，你都不需要羡慕别人，留在我们身边吧，我会用尽一切补偿你。”
补偿？
怎么补偿？
辰幸闭了闭眼。
他是人啊，又不是物件，坏了只要敲敲打打、缝缝补补就还能接着用。
辰幸说：“有时间带我去你们准备的婚房看看吧。”
为了有个新的开始，三个男人为辰幸准备了一个复式大平层，在30楼。
从平层的阳台看过去，江景如镜，高楼林立，华灯初上时有着中心区最美的夜景。
封阙一口应了下来，“好啊，我们可以在那边住一阵，住腻了我们就去旅游。”
他又道：“第二星系的玫瑰最漂亮，听说那边有一条玫瑰街，然后我们可以去908星吃冰淇淋，把所有口味都买下来，再去珍海星看你喜欢的鲸鱼，那有全星系最大的水族馆，你还想去哪，我们都陪着你。”
听他说完这些地方，辰幸嘴角也带上一丝暖意，片刻后又在空气中转瞬即逝。
他想去的地方，他们到不了。
——
裴谨叶来的很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