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他一直认为自己对于“薛怀玉回到薛家”这件事不带任何敌意,反而十分欢迎,但仔细想来,其实他一直都对于这个真正的薛家少爷采取了回避漠视的态度。
“第一印象是长得挺好看的,”短暂的沉默后,薛汶回答道,“不过我不太能理解你的想法,感觉逻辑对不上……除此以外,还挺聪明的。”
他舍弃了本能告诉他的想法,选择了世俗的回答。当然,这个答案同样是客观且诚实的。
“很多人都这么跟我说过,”薛怀玉笑着附和道,“不过,你以后会有机会更了解我的,哥。”
作者的话:好想一个大跨步快进到真正的强制剧情。
13.生日快乐
仓库没有窗,全凭一个吊在天花板上的灯泡照明。这盏简陋的灯其实也不怎么亮了,发出来的光昏暗潮湿,却仍引来几只小飞虫绕着灯光飞舞,不停地撞在灯泡上。
灯下,一个形容枯槁的中年男人被绑在椅子上。他的双眼像是睁不开般一直眯着,眼角处有一道泪痕结在皮肤上,反射出隐隐的水光。而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四处可见溃烂结痂的痕迹,让他看起来仿佛什么披着人皮的怪物,格外可怖。
“李志和。”
有人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然而中年男人似乎完全没有听见这声呼喊。他无法控制地不停打着呵欠,同时,牙齿震颤着咬合在一起,令他的嘴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李,志,和。”喊他的人抬高了音量。
中年男人却抽动得越发明显,到最后几乎可以说是在痉挛。突然间,他的身体毫无预兆地向上弹了一下,幅度之大,连带着身下的椅子都被拉拽拖动着发出刺耳的动静。
这是极其典型的毒瘾发作的症状。
从刚刚起就一直在喊他名字的人见状,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春末夏初,雨水渐渐变得多起来。雨一阵阵地下,没完没了。
彼时薛怀玉骨折的腿基本上好得差不多了,薛汶便带他去医院拆了石膏。
恢复了自由行动能力的薛怀玉似乎还有些不习惯,走路摇摇晃晃的,好像右腿依然使不上劲。医生嘱咐那人说,最近还是少做剧烈运动,但也不要老是坐着,有空就起来走走。
凌晨时分,市区下了一场暴雨。闪电撕裂了这个潮湿的夜晚,伴随着滚滚雷声笼罩在城市上空。
“老板,怎么处理?”通话那头问道。
薛汶捏了捏山根,说:“让他吸。等人正常一点之后再问,问完找个由头丢给警察。”
“好的。”
挂断电话后薛汶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才两点出头,正当他准备躺回去继续睡时,一丝亮光透过房门的门缝照进来——外头的灯亮了。
家里就两个人,不用想都知道外面是谁。
薛怀玉动作很轻,基本上听不出他在干什么,只知道灯开了之后许久都没有再关。薛汶思索了一会儿,决定不去管,翻了个身又闭上眼睛。
等再醒来已经是早上七点了。外头的雨小了不少,如丝般从灰霾的天空上飘落下来。
薛汶如常洗漱完后来到客厅,发现薛怀玉正坐在沙发上看书。
那人的脸色看起来并无异常,以至于薛汶也无法判断他到底是彻夜未眠,还是昨夜晚些时候又睡了,只不过今晨起得早。然而在某个瞬间,薛汶敏锐地从薛怀玉那张万年不变脸上察觉出,对方心情不是很好。
“晚上回家吃饭,”临出门前,他对薛怀玉说,“我处理完公司的事,大概六点半回来接你。”
傍晚六点出头,薛汶准时离开公司,等回到家楼下时,时间正正好好踏准6:30。
他看着坐进车里的人,伸手从后座的地上掏出一个礼物,递给对方:“生日快乐。”
今天是他的生日,理论上也是薛怀玉的生日。
“是什么?”薛怀玉接过礼物,问道。
从外观看,那是个巴掌大小的盒子,外面被精心包装过,用金色丝带扎了个很是精致的蝴蝶结。
薛汶一边挂了挡把车从前院倒出去,一边说:“拆开不就知道了。”
“那我现在拆?”
“……到家再拆。”
这顿晚饭倒也没什么好说的。薛汶从不会指望在薛家的任何家庭活动里感受到一点其乐融融的氛围,不过这好歹是薛怀玉回来以后第一个在家过的生日,托这人的福,父母把大部分精力都不在他身上,短暂地忽略了他的存在,让这顿饭吃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轻松些。
挺好的。薛汶心想。
饭后他回房间洗了个澡。正当他站在窗户前擦着头发,心想今晚大概还是要在这过夜的时候,手机响了。
铃声让难得能放松一下的神经又骤然紧绷起来,薛汶低声骂了一句,转身抓起被丢到床上的手机看了眼。
打来的竟然是薛怀玉。
他接通电话,只听那人在另一头问说:“哥,现在有空吗?陪我出去一趟吧。”
外头还在下雨,一直不停。
“去哪儿?”薛汶问。
“墓园。”
作者的话:外面下雨了,所以我要立刻更新。
14.爱
薛汶撑着伞,和薛怀玉并肩来到A区36排。
雨水把形式各异的墓碑冲刷得一尘不染,一束挨着墓碑摆放的鲜花被这场滂沱的雨打碎,花瓣凋零地落在地上,随着积水被冲下阶梯。
他们穿过走道,最终停在其中一个墓碑前。
碑上用红漆填涂的名字和生辰已经在风吹日晒中褪色,只剩凿下的笔画苍白地留在石头上。他们无言地站在原地许久,雨22-54-21水的湿气慢慢浸透了身上的衣物,黏在皮肤上。
就在薛汶想着是不是该说点什么的时候,薛怀玉终于开口。只听他说:“哥,你们很像。”
雨声差点把这句话淹没,幸好他们站得近。
薛汶转头看了薛怀玉一眼,一开始没能反应过来“你们”是什么意思,但很快他就愣住了。当他再次看向眼前的墓碑时,薛汶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躺在这地里的实际上是他的亲生父母。
他那平生素未谋面的亲生父母。
“你们”指的是他和他们。
一种五味杂陈的感觉顿时涌上心中。
其实薛汶早就知道薛怀玉的父母因意外离世了。他们的死亡在下属递交上来的报告里是一句白纸黑色的话,包括了时间、地点、人物和原因,简单明了得如同是剧本上一句话就能概括的故事情节。当时的薛汶也不过是扫了一眼,从未把这个事实放在心上,更没觉得这件事和自己有任何关系。
直到这一刻。
被他忽略的关联如雷电般击中他,令舌尖和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的指尖骤然感到一阵发麻,泛出一股焦灼的苦涩。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许久后,薛汶问道。
“他们啊。”薛怀玉说着顿了顿,半天都没有继续下去,仿佛他正在用这停顿的片刻反刍过去的记忆。
要说薛怀玉从小听得最多的话,除了“你长得好好看”以外,就是“你爸妈好好,好羡慕你”。
夫妻二人几乎称得上是所有小孩心里最完美的父母样板。他们温和且开明,愿意去倾听和了解薛怀玉的想法,并且尊重他的意见和决定,从不会用父母的身份打压孩子,发泄情绪,哪怕工作再忙,也会抽时间陪伴他。
即使是后来薛怀玉年岁渐长,到了同龄人都免不了烦恼于学业和各种社会压力时,父母最常对薛怀玉说的却仍然是那一句话“别想太多,活得开心幸福才是最重要的”。
活得开心。
薛怀玉不知道怎么才算活得开心,也不知道为什么父母可以如此爱他。明明每个人都有各自的难处,他们却总能温柔地拥抱他。
他沐浴在别人艳羡的爱意中长大,却逐渐意识到自己的异常。他发现自己没法像别人一样真切地体会并理解人的七情六欲,对于一切的感情都有种天然的冷漠与麻木。
他是手术台上的医生,试图通过理性的解剖去理解人为何会感到悲伤或是快乐,而人又为什么会在幸福的时候流泪,也会在苦涩的时候流泪。
可手术结果是一次次的失败。
薛怀玉开始认为这或许是一种藏在他脑子里的疾病,但他没有去查过。而当得知自己并不是父母亲生后,他终于感到一丝释然。
他想,一切的错误都出在他身上。那个过去二十多年来的试图伪装成正常人的自己原来并未辜负父母给予的爱,只是生来就脑子有问题。
“他们是好人。他们非常爱我。”漫长的沉默后,薛怀玉回答了薛汶的问题。
雨还在下。
雨点打在伞面上,震颤顺着伞柄传递到薛汶的手腕上,使得心脏也以微不可闻的幅度在胸腔里震颤,让他感到心悸。
“车钥匙呢?”薛怀玉忽然再度开口,问道。
“兜里。干嘛?”薛汶反问。
那人把手伸进他的衣兜,掏走了钥匙。
“我先回车里。”薛怀玉丢下这句话,在薛汶反应过来之前便转身跑出了雨伞为他们带来的这一小片安全空间。
雨落在那人身上,顷刻间便把外套打湿了。
薛汶喊了一声,下意识往前追了两步,但在看到薛怀玉充耳不闻跑开的背影后,又停在了原地。
15.眼泪
副驾驶座上,薛怀玉放低了座椅靠背。原本正闭着眼睛小憩的他听见车门开关的声音,便睁开眼往这边看了眼。
薛汶拉开车门坐进车里。
虽然打了伞,但今夜的雨越下越大,使得那人身上的外套还是免不了被淋湿,因此薛汶在关上车门后就将衣服脱下来扔到了后座上。
薛怀玉是很晚才临时来找他的,他又已经洗过澡了,所以今晚的薛汶少见地没有穿那些衬衫和西装,而是穿了一件黑色的单衣和一条灰色的运动裤,非常居家休闲。
空调开了有一会儿,冷风从出风口呼呼地灌进车里,令车内的温度有些低。渗透衣物黏在皮肤上的湿气和雨水腥味在冷风中迅速蒸发,带走了体温,让人更觉寒冷。
薛汶抬手探了探风口的风,接着转头看向薛怀玉,问:“不冷吗?要不要给你把风调小一点。小心吹感冒了。”
“哥,你对谁都这么体贴吗?”那人反问。
他平静地回答说:“是。”
车里静了片刻。
紧接着,只见薛怀玉从身上掏出什么朝他递过来,薛汶瞥了眼,随即挑挑眉,说:“我不抽烟。”那人“哦”的一声,从善如流地收回手,又自顾自地从烟盒里掏出一根叼进嘴里。
点火前,薛怀玉还算有礼貌地问了句:“介意吗?”
薛汶摁下车内空气外循环的按钮,说:“仅此一次,抽吧。”
香烟在安静的车里燃烧,尼古丁烟雾伴随着烟尾明灭的火星缱绻地跳升至半空。车外头,雨下得噼里啪啦,雨点敲打着车顶,似万马奔腾。
挡风玻璃上淌着厚厚一层水,即使雨刮开到最大,像疯了一样左右扫动,也不足以让眼前重获一片清晰的视野。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场滂沱的大雨中消融了。
薛怀玉将车窗摇下一小条缝,轰鸣的雨声和汹涌的湿气趁着这个机会涌了进来。他快速地把烟灰掸进雨里,但即便如此,那根抽了一半的烟还是被打湿,皱皱巴巴地在他指间弯曲起来。
坐在驾驶座的薛汶最初在出神地盯着前挡风玻璃上的雨幕,不过他很快便回过神来,拿起手机开始不知在那上头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