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几个小孩可算是发现了风水宝地。
夏知二话不说就去爬那个最高的,他最敏捷,动作也最快,小胖子爬了一会儿就不行了,坐那儿直喘气,张意书还能跟上,但没夏知爬得快。
“上来呀!”小孩坐在水管的最高处,晨间的太阳带着大风,“我上来了!”
“我爬不动了…”小胖子说,“累死了。”
张意书倒是爬上去了,他一屁股坐夏知旁边,擦汗,然后也很得意,“我也上来啦!”
张意书:“上面真凉快呀。”
今天阳光虽然温暖,但刮得风不小,因而也是有些冷的,好多塑料袋被吹得呼啦啦飞起来。
张意书:“我们不能白爬呀,得留个记号。”
夏知:“留什么?”
小胖子虽然没爬上来,但是主意出的快:“就留李凯峰到此一游!”
张意书:“你又没爬上来!”
小胖子瘪瘪嘴:“我歇会就上来了。”
夏知哼哼了一会儿,觉得张意书此言有理,夏将军南征北战,打下的水管江山,不能青史留名那也太可惜了!还是课本里说的好哇,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他从兜里掏掏,想着掏他那一块钱的币,在水管上刻名字,结果他币是掏出来了,顺着把兜里的一百块钱也给带出来了,风又大,一吹就顺着水管飘远了
夏知:“啊!!”
夏知眼睁睁看着那一百块钱从兜里掉出来,被风吹下去。
那一瞬间夏知感觉天都塌了。
那可是一百块钱啊!!那可不止止是一百块钱,还是成山的小卡片,吃不完的辣条,限量版小汽车,学校门口随便买的小玩具…
他连忙把一块钱塞到兜里,追着那一百块钱就下去了,偏偏今天风不小,那一百块钱就像一只蹁跹的红蝴蝶,一会儿飞高一会飞低,跟着乱飞的塑料袋一起,最后越过围着工地的高墙,轻飘飘的落在了工地外的马路边。
张意书在水管上站起来,看得清楚,跟夏知叫到:“它掉到外面了!就马路边!”
“…”
围墙有一米五,实在是比夏知高太多了,但旁边有一堆碎砖头。
夏知后退好几步,随后快步冲过去,借着冲劲儿踩着砖头,手撑在墙头,像蝴蝶般轻盈的翻过了围墙,稳稳当当的降落。
他一抬头就看到了那乖巧呆在一个人的脚边的一百块钱。
“诶!看到了!”夏知笑得牙不见眼,欢天喜地的过去,想把那脏兮兮的一百块钱捡起来,但下一刻,一只极其干净精致的小皮鞋,一尘不染,好巧不巧,正好踩住了那一百块。
“…?”
蹲下捡钱的小孩被一片阴影包裹,夏知迷惑地抬起头
今天的阳光十分的灿烂,映衬的天空像一块纯净剔透的克莱因蓝玻璃。小男孩碎发乌黑,穿着雾灰色的羊毛衫,围着蓝色围巾,皮肤白皙得像在发光,一双墨瞳定定的望着他。
那一瞬间,夏知好像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很多很多的东西,但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却也不大清楚,只觉那眼瞳如同两枚粉碎的镜子,天底下所有的忧愁都藏在裂开的缝隙里,着令那忧伤近在咫尺,又惶惶然遥不可及。
夏知:“那个…”
小男孩移开了脚,嗓音轻轻地:“…抱歉。”
他嗓音听起来有些低,竟仿佛带些细微的颤动。
“啊,没事啦。”
夏知把一百块钱捡起来,吹吹又擦擦,重新欢天喜地地塞进了兜里,他没怎么在意这个小男孩,转身要走,却突而被握住了手腕
夏知:“…?”
夏知回头看他也就在这时候,他发现这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好像要比他高了一头,握着他手腕的手也没有一丝血色,蜷起的指尖苍白而冰凉。
这其实应当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因为这里算是城郊,虽然小学离这里不远,但也得有两公里,而且今天周六,学校是没有人的…就是有人,也不会有小孩来这边玩尤其是,穿着这样贵气的小孩。
他抓着他,也不说话,只直勾勾的盯着他,脸颊苍白,眼尾仿佛竟泛着微红。
夏知扯扯自己的手,没扯出来,他倒也没生气,就有点迷惑:“你干什么呀?”
“我…我迷路了。”过了很久,高颂寒才听见自己的声音:“我…”
他的嗓音仿佛吟游诗人手中勒紧的沙哑琴弦,每一个颤音后,都藏着不为人知的酸涩。
他迷路太久了。
交叉的枝叶切碎了扑朔的树影,他的爱人迷失在春夜的月光里,他一遍一遍的在梦里找寻,却总是一无所获,晃动的是那夜的风雨,高颂寒从此再也没有了家。
可是上天有幸…
上天…有幸。
高颂寒攥着夏知手腕的手又忍不住用力了些,小孩一下皱眉,他又条件反射似的放轻了一些:“…抱歉。”
这滋味竟似近乡情怯,是以连话语都要磕磕绊绊起来:“我…我想回家…”
“你…能带我回家吗。”
夏知:“…”
小孩被捏疼了,皱眉瞅着他,半晌,歪了歪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好像在考虑什么似的。
夏知其实也没在想别的,他只是在考虑一些对他来说稍微有些复杂的现实问题。
这个人老握着他手腕很用力,其实他也不是很在意,他平时上蹿下跳磕磕绊绊还挨打,膝盖天天有疤,再来妈妈的鸡毛掸子可不比这人抓得轻。
虽然他不大清楚,但他能隐约的感觉到,这个小男孩跟他是不大一样的。
夏知不大能说的上来到底哪里不一样,非要说的话,就像…宴无微一样…?
宴无微的话,他自己只能意识到“漂亮”,和“和受欢迎”;却需要妈妈告诉他,这个女孩子身上的裙子可以换一整座辣条山,他才能知道“漂亮”与“受欢迎”背后高于所有人的价值。
可是眼前这个小哥哥,不需言语,也不需要做什么,他只是安静的站在那里,就能令人感到那种浑然天成的贵气,不需要任何人告诫,夏知一下就能知道,他不是张意书和李凯峰那样,能和他一起玩泥巴的同伴。
不过,这边没什么人,要是他不帮忙,这个小哥哥是不是回不去了?
可是要帮忙…他还没在水管山上刻名字呢…他夏知征服水管山的事迹虽然不能人尽皆知,但总不能就这么无名无姓呀…
有根水管记住也行啊…
或者把这人送到公交站再回来也可以的样子…
就在夏知佯装考虑的时候,忽而听见一个女人愤怒的叫声:“张意书!!李凯峰!!”
夏知陡然浑身鸡皮疙瘩就起来了卧槽,是张意书的妈妈!!
“这边工地多危险你不知道吗!!你也想在井底玩癞蛤蟆是吧?!上回掉井里的亏得不是你!我看你皮又痒痒了!!”
又有一个人问:“是不是夏知带你们过来的?”
高颂寒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就见小孩非常利索地反握住他的手:“走走走,你家在哪啊!我这就送你过去!这边的路我可熟啦!!”
说着,拽着高颂寒拔腿就跑。
高颂寒隐约听见墙那边传来小孩子挨打的大哭声:“呜呜呜没有,没有…我们是自己出来玩的…”
“呜呜呜…”
竟然很讲义气。
女人的声音气急败坏:“你们还在水管上刻名字!李凯峰张意书到此一游??生怕别人逮不着你们是吧?!”
高颂寒:“…”
他望着眼前带着他跑的小孩能看出来他的家人非常爱他,雪青色的厚卫衣,干净的长裤和小运动鞋,后脑勺黑发凌乱,隐约见到两个柔软的发旋。
深秋风大,郊野满目荒凉,而夏知温暖的小手紧紧的攥着他,高颂寒步履稍慢,他就回过头来,催促道:“小哥哥你快点呀!”
那一刻,高颂寒仿佛重回前生,就如他们此时并非穿过呼啸的狂风和旷野,而是穿过滚烫的热烈火海与废墟,少年银发灿烂,映着火海的一双眼瞳如同闪耀的黄金,他抬起下巴,意气风发的告诉他
love is fearless!
那一瞬间,高颂寒喉中一团酸楚,满腔涩然,胸口起伏,几近落下泪来。
他在灿烂春逝去的恋人,于此刻复生。
跨过无数漫长春夜的踽踽独行。
他找到了他的家。
*
只宝壹拾贰
夏知带着高颂寒跑到了绝对不可能被坏大人抓到的安全区后,刚要用胳膊擦额上的汗,忽而却有淡香袭来,白玉似的手拿着一块干净的手帕,给他细致的把汗水擦净了。
夏知怔了一下,陡然有些脸红虽然是有些大大咧咧的小孩子,但对上看着很贵气,很干净的“别人家小孩”,也免不得一些敏感的心思这些心思生在对方跟自己差不多同岁,却穿着干净的小皮鞋,戴着温暖的,看起来很贵的围巾,有白皙的皮肤,乌黑的眼睛,以及与他截然不同的,举手投足的气度,甚至于不疾不徐说话的语气里再怎么大大咧咧,这个时候,多少也会觉出有些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搁的不好意思来。
“前面…呃,前面有公交车站。”
夏知实在别扭,把自己的手从对方手里抽出来,后退了两步,咳嗽了两声,故作老成的说:“你…等下公交车来了,你问问司机你家在哪里,然后,你,嗯,坐车就好啦。”
高颂寒攥住手帕,沉默了半晌,看夏知,说:“我不知道坐哪一班。”
夏知:“啊…?”
高颂寒低垂下眼睛,声音听起来十分失落:“…你不可以送我回家吗。”
夏知一头雾水,“可是,可是我也不知道你家在哪呀。”
“我知道。”高颂寒望着夏知说:“回家的路,我认识。”
夏知连忙说:“那你坐公交车…”
高颂寒:“我虽然认识路,但不知道,要坐哪一班车。”
“…”这、这意思难道是…
夏知紧紧捂住了他兜的一百块钱,心疼得都要哭了,他瘪瘪嘴,“那,那我也没有钱,给你打车呀。”
在夏知心里地位比不上一百块钱的高颂寒:“。”
高颂寒对上小孩警惕的目光,轻出了一口气,有些无奈似的:“…不用打车。”
他说:“走回去也可以的。”
夏知立刻说:“那你走回去吧,我要回家啦。”
高颂寒:“。”
夏知转身要走,又被高颂寒抓住了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