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意书哼了一声,又神秘兮兮地说,“我最近发现了一个好地方,我们一会就去那边玩吧。”
小胖:“啊?要逃课吗…”
“下节课是语文课。”张意书说,“逃了就逃了嘛。”
小胖:“上哪玩呀…”
张意书:“跟着我就是了,这次我请客,我有零花钱!”
夏知本来以为要坐公交车去的,谁知道,张意书居然阔气的打了车!
张意书带他们来到了一座很大的花园,而且整个花园都笼罩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里。
夏知跟小胖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四处张望着,这里种满了奇花异,很多他们不认识的花儿竞相绽放,各种蝴蝶尽情飞舞。
小胖忽然惊叫起来,“啊,那个花,不是只有夏天才开吗。”
夏知望过去,就见池塘里,绿色的大荷叶滚着晶莹剔透的水珠,粉红的荷花亭亭玉立,而最吸引人的,还是那荷花上一只羽翼鲜艳夺目的蝴蝶。
张意书:“好漂亮啊。”
小胖:“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张意书得意的哼哼,也不瞒着,说:“我妈妈不是在做生意吗,那个很厉害的叔叔给了我妈妈三张这里的票,说可以让我带朋友来这边玩。”
小胖:“很厉害的叔叔?”
张意书:“我妈妈说他家是挖石油的…”
夏知:“石油不是脏兮兮的吗,为什么厉害呀。”
张意书歪头想了一会儿,摇摇头:“我也不懂。我妈给我零花钱,让我带你们来玩耶。”
小胖:“这边好大呀!好多花我们来玩捉迷藏吧!”
夏知:“那你们先藏,我来抓你们!”
…
两个小孩一藏就藏的很严实,夏知到处找,翻开了开满金雀花的灌木,找遍了假山,彩色的蝴蝶在他身周飞舞,可他就是没能找到自己的小伙伴。
午后灿烂的阳光不打招呼的透过玻璃照进来,冬寒冷的空气在这里都变得暖暖热热的,浸透了各种花朵的令人愉悦的芬芳,只是没有一丝风,这温暖便显出了些闷热,。夏知又穿的白色的加绒小卫衣,红色的小帽子垂着红绳,还配了一件红色的小马甲。
他四处找不到人,又热热的,翻开灌木却总是从里面飞出漂亮的蝴蝶,他从没见过这样漂亮好看的蝴蝶,在电视上都没有见过!那浸透了深蓝色的半透明翅膀,奇异甚至到瑰丽的花纹,简直像上帝在翅膀上挥毫作画。
他被蝴蝶漂亮的翅膀吸引了心神,不自觉的追了过去。
他穿过高低杂乱的山毛榉的枝丫,在叶子的摇晃中看到了闪烁的玻璃,他发现一个密封的半玻璃结构的圆顶建筑。
他往前几步,又脚步停下了,原来前面不远处是条小河,这拦住了他的去路。
人造小河水流清澈,游动着几条漂亮的小金鱼,深蓝翅膀的蝴蝶躲藏在了叶子里,再也无迹可寻了,而夏知却被玻璃墙吸引了视线,没等夏知看清里面的陈设,他就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是有人轻轻拂开了树叶。
夏知高兴起来,他想,一定是小胖!或者张意书!
夏知想,他就假装没有发现他,就站在这里不动好了…然后在他自以为藏好的时候,再突然抓住他!
那个声音动了一会儿,然后停了,夏知抓住机会,猛然转身,扑了过去,笑容灿烂
“你跑不了喽!呀?”
夏知眼睛睁大了,因为他发现,来人并不是张意书或者小胖两个人里的任何一个,而是
那是一个看上去比他大一些的孩子,他坐在轮椅上,穿着柔软的蓝白色病号服,皮肤是一种病态的,常年不见光的苍白,他很瘦,明明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应该有些婴儿肥的,但他没有,他就是那种骨骼分明的瘦削,他仰头望着他,瞳孔放大的眼睛,在阳光下泛着一点薄薄的,润的灰。
夏知猝不及防的,撞入他的怀里,他嗅到了一股只有在医院才能闻到的浓厚消毒水的味道,这股味道在这座花园里争奇斗艳的花香中格格不入,以至于它甫一出现,就惊动了无数藏在花叶中的斑斓蝴蝶。
…
小孩动作太大,轮椅都往后晃荡了一下,戚忘风很久很久,都没能平复自己遽然间剧烈的心跳小孩扑过来的那一瞬间,像一只张开了翅膀的白蝴蝶,摇晃着花枝,带动着叶,惊起蝴蝶纷飞无数,偏偏他不觉罪过,一张小脸笑得那样灿烂,眼里溢光,呼啦啦不由分说的落下来,携着风,软软地落入他病弱的怀中。
像一场令人心痛的长梦。
此地毫无风声没有飓风,没有微风,没有狂风,这里四野阒寂无声,蝴蝶却如此轻盈的,蹁跹落入了他的怀中。
*
夏知呆了一下,脸一下红了,他连忙手忙脚乱的从人家身上起来,语调磕磕巴巴,“你,你没事吧?”
谁知人却不说话,只一个劲儿的盯着他瞧,瞧得夏知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你,你干嘛老盯着我看呀。”
“…”戚忘风低下头:“…没事。”
他的嗓音有些哑,竟像是要哭了一般。
夏知更不知所错了,“你…我刚刚撞到你,对不起。”
“没事…”
戚忘风的声音闷闷的实际上,他也痛恨自己居然能这样窝囊,窝囊的连话都说不出口,甚至眼眶酸涩,喉咙酸楚,只不过区区一眼,就要落下泪来。
他其实本来没有预计着现在与夏知相逢,他本来想更体面一些,至少穿得衣服不要是这样的病号服,可是他也不知怎的,一听他们来了,就像是入了魇,着了魔,甚至要发了疯。
他就那样,梦游一般无知无觉的离开了无菌室。
他在那里吗。
他就在那里吗,在哪里?在花园里吗,在某处金雀花灌木后?在某处林立的假山后?他有没有看到那只翅膀午夜深蓝的大蝴蝶?他会在这丛山毛榉身后吗?他有没有看到那大片大片的红色郁金香?他在哪?他在哪?!…他在哪!!!
他其实从来…从来…都没有体验过那样的孤独,夏知鲜血染红地的那一刻,他还无知无觉,等回过神来,就看见被大雾浸透的墓碑旁已经多了几个空掉的酒瓶,满地都是到头的烟蒂,他被酒精侵蚀,又身在雾中,怎么睁大眼睛都看不清墓碑上的照片,怎么睁大眼睛都看不清他的蝴蝶,他开始恨这雾这样大,这样大!
直到滚烫的泪水滑过脸颊,视野变得清晰,他才用被酒精浸透的大脑恍惚明白,哦,原来不是雾,是泪呀。
戚忘风,你也会流眼泪啊。他流了那么多的血,可你只会流泪。你怎么只会流眼泪啊。
所以。
他茫然想,以后,到底要从哪里去找呢。
要去哪里找呢。
这个世界上的风本无孔不入。
可这次,任他上天入地,寻遍千山万海,他的蝴蝶…再也找不回来了。
…
戚忘风没说话,夏知凑近了一些,有点忐忑地说:“你是不是哭…”
“我说我没事! ”
戚忘风猛然抬起头,死死瞪着夏知:“我没有哭!”
他的表情显得那样扭曲,痛心,却又泪流满面,他几乎用尽全力说:“我没有哭!”
他那样的,那样的口是心非着,就好像这样用力的,竭尽全力的大声辩白,就能遮掩他千疮百孔的怯懦心灵,就能改变上辈子夏知在他眼前惨死的绝望现实。
这次重逢不在意料之中,却竟又那样恰到好处,令他绝望至极,又遏制不住的,生出卑怯的感激。
他颤抖着,捂住脸,哽咽说,“我…没有哭。”
作家想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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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宝叁拾壹
(柒子专场)
夏知看着眼前这个嘴上说没哭,却泣不成声的哥哥,呆了半晌,他回过神来,便不说了。
其实他大概懵懂明白的,大概是,也许是,他说哭,可能伤了这个哥哥的自尊心。
爸爸以前跟他说过,男子汉顶天立地,是不能随随便便哭的,遇到困难就掉眼泪,会被人瞧不起的。
戚忘风正哽咽,眼前一片大雾般的模糊,却忽然感觉一片软糯糯的温暖落在他脸颊上。
小孩身上的卫衣雪白,袖口也软糯糯的干净的白,像一块云糕,一点一点的擦净他眼前那漫漫不绝的大雾,于是玻璃墙外灿烂午后暖阳,浓云下翠绿欲滴的树叶,以及远处随着微风摇晃的金色郁金香,携着小孩认真的眉眼,再次清晰地落入他的眼中。
“哥哥没有哭。”眼前的小孩弯起眼睛,认真对他说:“哥哥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戚忘风:“…”
这话在他这个时候说,总归听起来有些不大对味儿,要说以前,他一准要恼羞成怒,可一抬眼
小孩这话说的有哄人的意思,但眼底却没有戏谑,是很认真的在哄他。
于是戚忘风又觉眼眶酸热,想要流泪了。
于是他知道,夏知还没有重生。
他还没有经历过那些残酷的囚禁,狰狞的手段,他也没有那么多的恐惧和忌惮,他的灵魂还没有因为冰冷的爱情千疮百孔,他没有吃下那该死的朱雀果,背后也没有那五根羽毛…也不曾经历那样残忍的死亡。
稚童烂漫,正是最天真无邪时候。
戚忘风猛然抱住了他。
这次…他一定会保护他。
他会竭尽全力…的保护他,让他再也不要经受那些难堪的磨难。就算夏知不爱他,他也认命了…他认命了。
只求他…别再那样惨烈的,死在他的面前了。
他死了。他活不下去的。
…
几个小孩在最后一节课开始之前偷偷溜回了教室。
小胖得意地说:“我藏了一下午你也没找着我。”
张意书撇撇嘴,看夏知:"你下午上哪去了。我去找你都没找着。"
“我看见了一个哥哥。”夏知想了想,说:“他坐在一个有轮子的椅子上,然后我不是找你们吗,听到有动静,一回头就撞到他了…他一直在哭,很难受的样子。”
张意书忽而紧张起来:“你撞他哪了?他没叫你赔钱吧?”
一听赔钱,小胖睁大眼睛,呆了一会儿,忽而义愤填膺起来:“这不碰瓷吗!”
夏知连忙说:“他没叫我赔钱。”
张意书:“那他…?”
夏知想想说:“他就让我,嗯,推着他四处走走。然后他就低着头,也不大讲话。”
“哦…”
其实夏知没说的是,他偷偷看见那个哥哥低着头,但还在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