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生气了。”
“不要跟哥哥恩断义绝了。”
“不,不要了。”
“可以打你家电话了吗。”
“可以了!”夏知说完,想想又说,“可以打,但打了,要夸我好。”
他在高哥哥那里,一直都是不会乱生气,乱讲话的好孩子!
“唔。”顾斯闲笑,他捏捏小孩脸。“还跟哥哥一起玩吗。”
“嗯嗯。”
夏知嘴里还有蛋糕的甜味,心情自然也美滋滋的,也有了闲话的心情,他在顾斯闲怀里歪歪头,“顾哥哥身上是什么味道呀。香香的。”
顾斯闲顿了顿,半晌,说,“是桔梗花。”
夏知:“桔梗花?”
“嗯。”顾斯闲说,“它在我的家乡,象征着…‘悲伤的分离’。”
夏知似懂非懂,“哥哥,是有家人走了吗。”
顾斯闲望着窗外,瘦弱的桃枝上,簌簌落了一层新雪,像绽开了一朵又一朵,连绵成片的银白色桃花。
少年走后第一年,湖心岛新种的桃树跟约好了似的,成群结队的开了花,一片一片鲜艳的粉白色,风一吹就簌簌的下桃花雨。
后来一年又一年,桃树的年轮一圈一圈的长,树干渐渐粗壮,湖心岛的桃花便越来越盛,人们又戏称它叫桃花岛。
可惜,春湖中绿,伊人不惜归。
顾斯闲一想这些,便要久久伤神,如此一年一年,败了桃花,白了长发。
夏知说:“那一定是很重要的家人了。”
“嗯。”顾斯闲垂眸,握住他的手,说:“是很重要的家人。”
“哥哥在想念他吗。”
“…”顾斯闲沉默一会儿,笑笑:“我在伤心。”
可是小孩是不懂这些忧虑的,他又不大会安慰人,顾斯闲说他在伤心,他便也觉得他在伤心了,于是抓抓脸颊,憋半天说:“那你,不要再为他伤心了罢。”
“既然是很重要的家人,他肯定也很在意你的。”夏知说:“他在意你,喜欢你的话,肯定不愿意你一直一直,一直为他伤心吧。”
顾斯闲语调轻轻:“那他要不在意我呢。”
小孩却仿佛不懂顾斯闲为何要这样纠结,只说着自己的天真道理:“他要不在意你,你伤心,也没有用呀。”
顾斯闲笑着说,“要是天底下的人,知道伤心没用,便不用伤心,那该有多好啊。”
他明明笑着,也说着好,眼底却是一片荒芜的寂寥。
只宝肆拾陆(与顾哥哥和解,和高哥哥闹脾气,与贺哥哥出去玩儿)
夏知便又说了几句话安慰顾斯闲,小孩子讲话总是带着孩子气的天真味道,啼笑生非之余,前世那撕心裂肺的痛苦,好似真的也淡薄了些。
其实那天,少年胸口中了刀,还有些微弱的呼吸。他们把他送到了医院。
但刀子穿透了心脏血管,哪怕是宴无微,也无力回天。
而能活死人肉白骨的黑朱雀戒,也已经随着大江,从星水湖流入了大海。
缜密的牢笼,最后却成为了一场自作孽,不可活的笑话。
于是那个春夜,少年就这样在窗外的风雨声中,轻轻咽了气。
他最终,也没有给他们留下哪怕一句话。
…
顾斯闲偶尔也会思考,思考夏知会不会想起来前生的一切,就像他和那几个人一般。
但这总让他生出些不知所措的茫然。
因为他依然不知道如何面对。
面对那个因他失责,而死去的少年。
*
夏知不知道顾斯闲的心思,他只带着蛋糕美美的回去了,顾斯闲甚至还亲自送他,两人一路谈笑,哥哥弟弟的,和乐融融,别提多好了。
从宾利车上一下来,就看到等在家门口的高颂寒。
高颂寒站在夏知家门口的柿子树下,冬风既寒冷又令人瑟瑟,他黑发上融了薄雪,本来没有任何表情的面颊,在看到夏知从宾利车上下来之后,更是满目冰霜。
解决了一桩心头大事的夏知别提多快乐了,只顾自己开心的小孩当然也没察觉高教师差劲的脸色,喜滋滋的拿着自己的蛋糕给高颂寒看:“高哥哥!看我的莓小蛋糕”
“啪”
高颂寒的动作太快,夏知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的小蛋糕就被一巴掌拍到了地上。
夏知看看地上的蛋糕,甜甜的奶油裹着红红的车厘子和莓,和染着污泥的冰雪融为一体︿玖拾﹑更
他呆了两秒,一瞬间眼眶就红了他的蛋糕!!
夏知蹲下来就想捡,高颂寒一把拉住了手腕,他一字一句,“不许捡!”
他其实很少对夏知凶,但这次却实在没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他紧紧攥着夏知的手腕,视线却直直地盯着顾斯闲,眼睛通红,几乎带着恨意。
上辈子的事汹涌而来凌晨两点的洛杉矶,天空闪烁着寒星,他接到了那个电话。
洛杉矶与a市有整整十五小时的时差,飞机穿越厚厚的云层,让他从一个城市闪烁着繁星的凌晨赶到另一个满城风雨的春夜,然而等他到的时候,只看到了icu闪烁的红灯。
红灯熄灭的那个瞬间。
那一瞬间,爱与恨,只剩下一片虚无的空白。他甚至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
他二话不说一拳揍在了顾斯闲脸上。谁也没拉架,顾斯闲也没还手。
可是这有什么意义呢。他就是杀了顾斯闲。
那个枫树下对他笑靥灿烂的少年,也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
高颂寒直到现在,也无法释怀。
他一字一句,对夏知说:“不许,要他的蛋糕。”
实际上,高颂寒知道宴无微是夏知的同学,也知道贺澜生混进了泰拳班,他也知道偶尔夏知会去温室花园找戚忘风,他虽然不大高兴,但他也只是对那些人不高兴,他不会对夏知不高兴。
但夏知跟顾斯闲在一起。夏知吃他的蛋糕,拿他的恩惠,高颂寒就要忍不住对夏知发脾气!!
夏知捡不到蛋糕,手又被高颂寒攥得那样紧,好像骨头都要被捏碎了,一向很好说话的高哥哥又这样凶,他心里害怕,哇得一下就哭了:“疼,疼…呜呜呜,疼啊…”
高颂寒猛然回过神来,触电般地松开了手,夏知甩得太快,小兜兜被甩掉了,里面的钱也哗啦啦掉出来,小孩被他的神情吓到,不敢捡蛋糕,也不敢捡钱了,哭着踉踉跄跄就跑回了家,啪嗒把大门紧紧关上了。
高颂寒看着自己因为过于用力而控制不住发抖的手,他望向车里的顾斯闲,神色冰冻。
顾斯闲安静地看着他。
雪还在下,零下八度的天气,连交错的视线,都仿佛冻结的寒冰。
开车的阿钱感觉到氛围不大对:“家主…?”
顾斯闲偏偏头,温声道:“人送到了,走吧。”
…
泰拳班放学了,贺澜生看见小孩坐在角落那个有暖气的小毯子上,也不走。
以前放学的时候他走得可快了,贺澜生怎么甜言蜜语怎么哄也不见得能把人多留几分钟,只能啧地看着小孩哒哒哒地上了高颂寒的车。
但现在,他好像不大愿意回家一样,下课了都拖拖拉拉的,不愿意走。
贺澜生瞧了一眼窗外,看见高家的车在外面的梧桐树下停着,显然在等他。再看看小孩,衣服都没换,还穿着泰拳的练功服,坐在那摆弄着一个四阶魔方。但他显然只能拼成两面,另几面不大能拼出来。
看他那跟魔方较真的劲儿,显然是铁了心的不愿意跟高颂寒回家了。
小孩倒也可以一直留在这边,留到晚上八点左右。
因为毕竟有些小孩的家长也要上班,五六点才能下班来接小孩。是以虽然夏知一个人坐那,被其他几个等着爸爸妈妈来接,在玩剪刀石头布的小孩一衬,除了有点不合群,但也不是太特殊。
黑车倒也很有耐心,就在外面等着。
小孩怎么弄都弄不好,皱着眉毛,鼓着脸,有点烦躁的样子。
贺澜生眉毛挑挑,过去把他手里的魔方拿过来,几下就给他拼好了,还饶有兴致问:“以前这个时候都换好衣服走了,怎么这会儿还在这儿啊?”
夏知就感觉手里一空,魔方没了,再一沉,六面整齐划一的魔方已经到了手里。
夏知:“。”
要平时,他肯定会羡慕,觉得这个贺哥哥厉害,但这会儿夏知心情低落,只觉出一事无成的气馁和沮丧来。
“…”夏知见贺澜生还在等他回答,半晌,低落说:“我等,妈妈,下班来接我。”
哦呦,这是吵架了?
贺澜生假装没看见夏知不高兴,坐在他旁边,肩膀碰碰他,明知故问:“我看外面有车接你,怎么不去啊?”
夏知想起高哥哥扔自己的蛋糕,就又伤心,又生气,又委屈,负气大声说:“我才不要坐他的车,我不认识他!”
贺澜生大喜。
“你笑什么!”
夏知一见贺澜生笑,陡然有种自己被当小孩看得感觉,他愈发气恼,狠狠推开贺澜生,眼圈都红了,迁怒道:“谁,谁让你玩我的魔方的!”
贺澜生咳嗽了一下,忍着笑说:“哎,哎,这也生气啊,哎你别走啊。”
他过去拉住了小孩的手,被甩开了也不生气,仗着自己高个子搂住了他的肩,一副哥俩好的样子,“怎么,我笑还不行啦?笑口常开还有罪了是吧?”
“你这小孩怎么这样,好不讲理,不许别人笑,难道要人对着你哇哇哭啊?”
夏知说不过他,憋半天,咬唇说:“你嘲笑我!”
“嘿,谁嘲笑你了。”
贺澜生捏捏他脸,笑嘻嘻说:“哥哥不是嘲笑你,是喜欢你。”
他话说得混不经意,揽着小孩的手却无意识的收紧了些,听着像是调笑,却没有那样轻慢,眼里竟好似还有几分易碎的神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