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心进来,我保证你不会有事。”
这语调笃定又和缓,带有极强的信服力,这话却听得黄景辉一顿。
尤荣伊可是一抵达花园就直接推门进了中央的鸟笼开始低头找东西,天色极其昏暗,手电筒的光可视范围极低,黄景辉连头顶的怪物都没看到,尤荣伊居然连花坛旁边这么小一个摇杆都看到了。
……这种观察力和执行力,黄景辉只在职业选手身上看到过。
“快点进来。”尤荣伊一边继续低头寻找,一边催促黄景辉,“我们时间紧急。”
黄景辉深吸一口气,忍着恐惧踏入了鸟笼,低头找了起来,他还是有点头皮发麻的,毕竟顶部那些“夜莺”可是死死地盯着他们。
但很快随着搜寻,黄景辉渐渐忘记了头顶上的夜莺。
过了一小会儿,黄景辉激动地挥手:“荣伊,快来,我挖到了东西!”
尤荣伊的眼眸一眯,他侧头看过去。
黄景辉蹲在食槽旁边,举着手上的东西兴奋地冲他挥手:“我在食槽下面挖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尤荣伊接过黄景辉递过来的笔记本,举起手电筒照向笔记本表面,被手电筒昏暗的光线照着,尤荣伊发现这是一本黑色皮革包裹的笔记本,封面上是一行娟秀的字迹【帕梅尔伊莎贝尔手记】
“靠,这是那个歌剧院里,那对金色夜莺姐妹里姐姐的名字!”黄景辉举着手记惊奇道,“她的手记怎么会在这里!”
“她们被国王招选入宫,要在两人中选一位王妃。”尤荣伊眸色微沉,“从这个手记看来,被选中的,应该是姐姐帕梅尔伊莎贝尔。”
黄景辉好奇地问:“为什么你知道是姐姐被选中了?”
“这笔记本是皮革的。”尤荣伊淡淡道,“普通人家的女孩可用不起这么昂贵的笔记本来记事,帕梅尔看起来出身不高,但却用这种笔记本来记事,除了被选为王妃,我想不到第二种解释。”
黄景辉恍然:“尤老师,你好聪明!”
尤荣伊:“这是常识。”
“可一个王妃的手记,为什么会在这个水槽的下面!”黄景辉指了指身前的水槽,表情一言难尽,“她被选中之后可是王妃,不可能还被关在这个鸟笼里吃喝拉撒吧!”
“这可说不好。”尤荣伊平静道,“不少王室都对自己的王妃情人都有一些奇异的管控习俗,考虑到老国王嗜夜莺如命,不排除夜莺国有这样这种习俗。”
黄景辉听得一阵恶寒:“好变态!”
“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要看帕梅尔怎么记载了。”尤荣伊翻开手记,垂眸开始阅读,黄景辉举着手电筒帮忙打光,好奇地凑了过去。
翻开手记封面,第一页泛黄的页面上写【帕梅尔】这个名字,左下角写着一行字【谨以此记载我在王宫之中度过的荒诞人生】
尤荣伊一顿:“这应该是帕梅尔入宫之后写的日记。”
又翻一页,这本手记的第一页第一行便是一个日期,黄景辉看见这日期便惊呼起来:“这就是歌剧院她们演唱被国王盛赞那晚!”
帕梅尔娟秀的字迹在陈旧发黄的纸张上徐徐展开,记录那辉煌灿烂的一晚之后的事情。
【12月19日】
我们赢了夜莺之夜,我和赛琳当选了今年的金色夜莺,明晚就要去莺谷花园。
因为国王的喜爱和钦点,在明日,我和赛琳当中有一人会被选为王妃,永远留在那里。
父亲母亲都很高兴,对于我们这样的低贱的农户来说,能当选金色夜莺是无上的荣耀,更不用说还有我们还能被王子选中一位这已是至高无上的荣耀了。
父亲母亲高兴到整晚落泪,我们也激动到无法言语,他们为了我们参加比赛付出了很多,为了这两件羽衣,父亲在林中捡了半年的夜莺羽毛,母亲的眼睛都快缝的看不见了。
人人都认为我们是贫贱的农户出身,肯定赢不到最后,但我们做到了,甚至我们当中还有一人会被选为王妃!
多么崇高的荣耀。
可为什么,当明日渐渐来临之时,我却慢慢的,高兴不起来呢,一想到要永远离开我这简陋的农户房屋,养育我的母亲父亲,我就感到一种无法自控的悲伤。
深夜里,我询问赛琳,她想当王妃吗?
她沉默了。
于是我便知道,她也不想。
我们是多么古怪的两姐妹,为什么人人都想要的事情,落在我们头上,只引得我们愁苦。
【12月20日】
今日一大早,母亲便起床给我和赛琳洗漱,叮嘱我们等下上马车一定要把鞋底的泥擦干净,不要脏了国王的马车,叫国王收回自己尊贵的恩赐。
我们沉默地听着,没告诉她,她一直在给一头驴梳头。
母亲的眼睛已经瞎得快要看不见了,但她脸上的神色却是那样的欣喜:“王妃,多好的命!”
“我就说你们两姐妹生下来就该是一对儿夜莺,被珍藏在国王的鸟笼里!”
赛琳靠近我,小声地问:“金子可以治好母亲的眼睛吗?”
“可以。”我说,“金子可以治好一切。”
父亲生怕我们鞋底不干净,得罪了国王的马车官,在我们上车之前跪下来给我们擦拭鞋底。
我和赛琳便沉默着看着父亲擦鞋底,他擦拭得很认真,深深地低着头,后背上都是抓捕夜莺留下的啄痕。
赛琳又问我:“金子可以治好父亲的后背吗?”
“可以。”我说,“金子可以治好一切。”
于是我们便擦干了自己脚底的泥,踏上了国王尊贵的马车,赛琳(赛琳)害怕这马拉动的车,她上车便蜷缩在了我身侧,像只小鸟般发着抖,落着泪。
我抱着她,透过马车的悬窗,看向远处的父亲母亲,他们也落着泪,远远地望着我们离去。
于是我又迷茫起来。
为何这人人期盼的一件事,让我们一家人都愁苦起来。
我在马车里迷茫地睡去,一觉醒来,已经抵达花园。
这是多么绚丽的一个花园啊,让赛琳一瞬之间都忘却了流泪,她惊呼着:“多漂亮的花园!”
无数金丝悬裹的鸟笼悬挂在娇艳盛放的鲜花之间,模样俊俏的夜莺在其中低声吟唱,穿着裹地长裙的女人和宫廷长袍的男人喜气洋洋地互相问好。
他们就像是看不见我们般,目光漠然地从我们身上略过,和我们背后的人问好。
我们穿着厚重离奇的羽衣,和这些人格格不入。
赛琳紧张起来,她握住我的衣角,我反握住她的手,很快,我们被一个穿着宫廷服,但是画着小丑妆容,右边口袋里别了一支白玫瑰的男人拦住了。
“你们就是今年的金色夜莺吧。”这男人滑稽地给我们行了个礼,夸张地笑着,“国王等你们好久了,请跟我来。”
“你是?”我问。
“哦,我是这里的宫廷小丑,是国王低贱的仆人,负责打理这美丽的莺谷花园中的花卉和夜莺。”他抖着手弓着腰,单脚翘起,优雅地行礼,“我叫皮耶罗,尊贵的夜莺小姐。”
“你好,皮耶罗。”我模仿花园里其他女人行礼的姿势,也向他提起裙摆行礼,“我叫帕梅尔伊莎贝拉。”
他愣了片刻,满是妆容的脸上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容。
“夜莺小姐,你是第一个在这宫廷内对我行礼的人。”
我回答:“你也是。”
皮耶罗引我们走过莺谷花园,我们看到了那个巨大的金色鸟笼。许多贵族坐在那个鸟笼前,他们身前摆着长桌美酒,嬉笑着欣赏着鸟笼里的人上一年的金色夜莺在里面鸣唱。
我望着只穿了一件白袍,脖子和四肢上都戴着金链子的男人嘶哑又癫狂地吟唱,不时有贵族嘘嘘两声地逗弄他,丢一些金子给他,他便匍匐在地去抓。
还有人在鸟笼内骑着他,骑着这个貌美的男人,骑着这只正在鸣唱的“金色夜莺”。
赛琳吓得哭了出来,皮耶罗看了我一眼,他不知为何,默默地挡在了我的身前。
隔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我在发抖。
“今年的金色夜莺呢?”坐在主位上,一个醉醺醺的老人问,“那对声音格外动听娇美的金色夜莺呢?”
我听了这声音,才意识到面前这个醉态毕现的老人是国王歌剧院那天夜里国王坐在远远的二楼席位上,我除了看见他坐在一个金灿灿的椅子上,并没有看到他的面容。
此时,我才看清国王的面容,我有点惊异于对方的衰老和矮小。
皮耶罗停了一会儿,才让开身体,轻声道:“去吧,夜莺小姐们,国王在呼唤你们。”
我与赛琳走上前去,国王低下头,浑浊的眼睛眯着望着我们,过了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
“样貌够得上夜莺的标准。”他随意地摆了摆手,“王子还没来,你们先上台,用那日同样动听的鸟鸣,为我们高歌一曲吧。”
赛琳一直在发抖,我们被皮耶罗沉默地引入了鸟笼中,那只去年的金色夜莺倒在一片碎金子里,似乎是昏过去了,脖子和四肢上都是发黑的勒痕。
有人为我和赛琳的脖子和四肢上戴上链条,我紧紧握住赛琳的手,我们从比赛开始到现在一直都是这样的,太紧张害怕就攥紧对方的手,这样就能唱了。
赛琳深吸一口气,似乎冷静了下来,我们看着对方,准备开始唱,我的目光瞥到了笼外的皮耶罗,他低着头,和旁边的几个宫廷小丑正在摇动四根螺杆,每根螺杆上缠绕着一根链条。
而链条的末端,系在我和赛琳的四肢和脖子上。
“让她们飞起来。”座位上的国王一摆手,愉悦地下令,“鸟应该飞起来歌唱!”
链条扯着赛琳的四肢猛地向上飞了起来,赛琳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她就像是被扯断翅膀的鸟,被链条悬在了半空中。
她就像一只被捕走的鸟一样,从我的手中被扯走了。
我很快也被悬吊起来,然后我听见国王说:“开始唱吧。”
悬挂在空中的赛琳克制不住地在抽泣,她很痛,她在空中流着泪望着我,挣扎着伸出手想要来抓住我的手,我奋力地向前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我们紧紧握住了彼此的手,终于,我们在空中获得了平衡,哆哆嗦嗦地发出了声音。
我们唱了一整夜,国王和贵族在我们面前喝酒,一直喝到天色亮起,他们被宫廷小丑扶走后,我们终于被放了下来。
王子并没有来,国王似乎忘记了要让王子在我们当中选妃的事情,我望着睡过去的赛琳满是泪痕的脸,有一瞬间为王子没来感到庆幸。
很快便只剩下茫然。
以后被这样悬吊着日日歌唱,就是我们在皇宫里的工作吗?
皮耶罗没有随着其他宫廷小丑一起离开,他站在了我们的笼子边,双手握住鸟笼栏杆,胸口抵在围栏上静默了看了我们许久,才开口:
“明晚王子会来的。”
皮耶罗看了一眼昏睡过去的赛琳,轻声说:“你比她漂亮,王子会带你走的,成为王妃之后,就不必再待在这个笼子里了。”
他在安慰我,似乎是因为拉了一晚上悬吊我们的链条,他有些愧疚。
我嘶哑地问:“然后我就变成了再笼子外面,看着赛琳被吊起来歌唱的人,是吗?”
皮耶罗沉默片刻,他的小丑妆容上是一个悲伤的笑容:
“对啊,那不好吗?”
尤荣伊看到这里,再向后翻了,就没有手记了。
黄景辉看完之后一阵沉默。
“这国王也太变态了!”他忍不住骂道,“叫人唱歌就算了,怎么还把人吊起来玩的!他怎么能这么做!完全是畜生!”
第27章
夜莺与玫瑰
尤荣伊声音平静无波:“只是这种级别的玩弄,对于夜莺国这种皇权统治下的国度,已经叫做恩赐了。”
“怎么可能是恩赐!”黄景辉吐槽,“这完全是虐待!他们玩弄起来完全没有顾这对姐妹的死活!”
“都这么惨了,她们为什么不跑啊!”
尤荣伊淡淡回复:“夜莺岛是个古时候粮食并不丰裕的国家,每天一颗金子,被玩得高兴还会扔金子,这对于生存没有保障,靠天吃饭还要大量交税,随时可能会饿死的农户来说,生活已经有质的飞跃了。”
“这种东西,对你来说是侮辱,对她们来说,是优待,是需要争抢的,活下去的资格,所以无论从国王的角度,还是平民的角度,这样的活动的确都可以被称为恩赐。”
“她们是不会跑的,因为她们的父母还需要这金子来过活。”
尤荣伊叙述的态度平淡到了极致,却堵得黄景辉一句话说不出来,他焉焉地看着尤荣伊继续翻动手记。
除了开篇这两页手机,再向后翻,笔记本却都是空白页了。
“帕梅尔的其他手记被撕走了。”尤荣伊手指抚摸笔记本被撕裂的的横断面,双眸微微眯起,“我们需要找齐剩下的手记,她作为入宫的最后一任王妃,手记一定记载了夜莺国灭亡的真相。”
【系统提示:玩家获得副本背景关键信息亡国王妃帕梅尔的手记(残缺)】
【副本背景(夜莺国历史)补全度:57%】
“57了!”黄景辉看到这进度眼睛一亮,“补全度过半了!”
“嗯。”尤荣伊平静道,“补全度涨了百分之十,帕梅尔的手记应该是个相当关键的道具。”
“找到残缺的页面,我们的补全度应该还可以再涨一节。”
“那我继续去找!”黄景辉兴奋地转头就要去继续找。
尤荣伊说:“不,今晚除了手记,我们还有一个更需要找的东西。”
黄景辉一愣:“是什么?”
尤荣伊:“玫瑰。”
“这鸟笼里我们已经翻找过一遍了,没有玫瑰。”尤荣伊语调冷静地分析,“那么玫瑰应该在鸟笼外。”
黄景辉思索:“你是说玫瑰在花园里?”
他苦恼道:“可这花园很大,没有线索,我们怎么找?”
“是有线索的。”尤荣伊举了举手上的手记,“这手记里有玫瑰的线索。”
黄景辉一怔:“手记里有玫瑰的线索?”
什么时候的事情,他也看了手记,他怎么没注意到?!!
尤荣伊撩开眼皮:“皮耶罗,那个宫廷小丑,他在第一次见帕梅尔的时候,右胸上别的就是一朵白玫瑰。”
“你还记得安吉丽娜说过,冬日的玫瑰奇景有两种,是双生的莺血玫瑰和莺雪玫瑰吗?”
“记得。”黄景辉努力回想,“安吉丽娜还说,莺谷花园只有白玫瑰。”
“莺雪玫瑰是白玫瑰,莺血玫瑰是红玫瑰,这两种玫瑰被誉为双生的冬日没有奇景,肯定有某种联系。”尤荣伊淡淡道,“找到皮耶罗胸口上这朵白玫瑰,说不定就能找到我们要的任务道具。”
黄景辉点头:“你说的的确有道理。”
“可这花园这么大。”黄景辉无奈摊手,“我们去哪儿找一朵两百年前的白玫瑰?”
“寻找难度丝毫没有降低啊!”
“寻找道具的游戏通常都会给具体的地址提示。”尤荣伊抬眸,“帕梅尔的手记已经给出我们皮耶罗右胸口那朵白玫瑰去向的提示了。”
“给过了?!”黄景辉惊奇反问,“在那里?!”
他抢过尤荣伊手中的手记,仔仔细细,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又看了一遍,疑惑道:“就提了一次皮耶罗戴了朵白玫瑰,还有啥提示。”
尤荣伊目光默默地看着黄景辉。
黄景辉:“……”
又是这种【这么蠢你一定活得很辛苦吧】的眼神……
“在夜晚的宴会开始前,皮耶罗将白玫瑰别在右胸口上。”尤荣伊伸出手,指向手记上的字,眸色沉静,“但在拉了一页的锁链后,他是握住栏杆,胸口紧紧抵在鸟笼的围栏上,静静地注视着帕梅尔她们。”
“那按照常理来说,这个时候,他胸口上的白玫瑰应该已经被取下来了。”
“应该是的诶!”黄景辉恍然大悟,“那皮耶罗把白玫瑰取下来,放到哪里了?”
尤荣伊语调冷静:“皮耶罗一整晚都在干一件事,你觉得他能放在哪里?”
“他在拉锁链。”黄景辉猛地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向鸟笼外的那个摇杆,“他随手把玫瑰丢到了摇杆机器里!”
尤荣伊点头:“不出意外,是这样的。”
“那我们要拿到玫瑰,岂不是要……”黄景辉表情裂开,“要把那个摇杆放下来?!”
这摇杆末端的锁链可是连接着几百个金色夜莺怪物,要放下来了他和尤荣伊今晚也不用走了!
“这点确实麻烦。”尤荣伊屈指抵住下颌,眸光闪烁,语气冷静,“最正确的做法是一个人拉杆取玫瑰,留一个人用来抗怪争取时间,但你和我都没办法抗怪。”
“那怎么办啊?”黄景辉有点崩溃,“这花园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根本取不了摇杆里的玫瑰!”
尤荣伊一静,他垂下眼睫,声音极轻:“那如果我说,这花园里不止我们两个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