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树平的家,或者说宿舍在502,石洪文掏出钥匙他有杨树平家的钥匙,一开门,迎面便扑来满脸的热气。
李丽华和杨树平在厨房里热热闹闹地做饭,明秀兰带着三个孩子,炖汤热菜的气息和融融的暖气袭了石洪文一身,满身的冷气仿佛都散了。
“怎么才回来?”明秀兰看向他,她正在嗑瓜子看电视,笑容懒懒的,“卤肉呢?你要不买回来,那我们一家可就是白吃人家了。”
“你白吃我的时候还少了吗?”李丽华一边笑一边嗔怪地骂。
两家人吃东西都是今天你吃我的,明天我吃你的,基本不分你我,通常只有一家开火,今天是杨树平家开火。
石洪文在门口站了站,终于笑了起来:“买回来了,就是有点凉了,要热……”
他一边说一边把门带上,转头的一瞬间看到黄文带着沙宏泰回来,沙宏泰那仿佛淬了毒的眼神盯了这热气腾腾的房间一眼,很快在石洪文皱眉的瞪视下收回,挤出了一个干瘪的笑。
“杨哥又吃这么好啊?”沙宏泰说,“满汉全席啊!”
他阴恻恻地开口:“我和黄文都没吃呢,杨哥好心,给点下酒菜呗。”
杨树平淡淡地回了句:“没有,要吃自己去买。”
石洪文听得一愣。
要是以前的杨树平,那指定是要给点的,但上次沙宏泰说了李丽华,这事儿彻底惹恼了杨树平,终于收了对沙宏泰的善心。
沙宏泰在门口僵了半刻,被黄文扯走了,石洪文心里大快,哼笑一声,转身进了杨树平家的门。
另一头,黄文带着沙宏泰回了自己的宿舍。
沙宏泰是新来的运输工,只分到一个又破又小又烂的宿舍,基本不回去,成天就在黄文这里鬼混。
黄文的老母有些神志不清,近乎于半身瘫痪,坐在森冷无比的宿舍中间摇摇椅里对进来的两人毫无反应,只是一个劲地发抖,脸色青白,黄文一进门看这场景就暗道一句糟糕!
“你妈的!”黄文骂道,“杨鸿威把我暖气停了!”
“杨树平那傻逼不是给你借了几百交暖气费吗?”沙宏泰一进这屋子也打寒战,他皱眉问,“怎么会停?”
黄文嗫喏半晌:“……输干净了。”
沙宏泰暗骂了句,紧接着就冻得哆嗦起来,他一边搓着胳膊一边在房间里打转,余光扫到不远处一个煤炉子,伸手过去就要点。
“诶!”黄文犹豫地诶了一声,“还是别点炉子了,我妈闻不了那味儿,一闻就咳嗽,杨树平也说不安全……”
两人相对无言地僵持半晌,黄文的老母冻得诶诶直叫。
“……”黄文一咬牙,“我去给杨树平磕头,他见不得我妈这样受冻,会借钱给我的!”
“借你麻痹!”沙宏泰满腔的郁气发泄了出来,他暴躁地骂,“他连点肉都不给,还几把借钱呢!你真当他好人呢!”
“我看他那样子,以后都不会借了!好个屁,都几把是装的!装的!”
黄文脸色一白,他平日工资大半都输干净了,过日子基本都靠杨树平接济,一听这话慌了:“那怎么办?我就说你之前不该说那个话,那毕竟是他老婆!”
沙宏泰怒意未消地给了黄文一巴掌:“我都说了,杨树平根本不是什么好人,借钱就是施舍,你他妈还不清醒!”
“他他妈大鱼大肉地在旁边吃着喝着,老子两个和你老娘连热气都没有,冻得半死!他要真是好人,怎么不把房子让给我们住!怎么不把老婆让给我们草!”
在极端的情绪冲击之下,沙宏泰这个十年没有读过书的脑子,居然离奇地想起了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一句古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懂不懂啊!”
黄文被扇得头晕眼花,磕巴问:“那我们,怎么办?”
“烧炉子。”沙宏泰满脸阴森快意地抬起头,扬了扬下巴,“你不是有管子吗?把那废气排他们那边呗。”
黄文迟疑:“不好吧,这废气是有毒的,万一他们要是出了事……”
“会出什么事!”沙宏泰不耐烦地挥手,“有排气管,最多吸点废气,你老娘身体不行吸不了,他们一家条件那么好,还吸不了吗?”
尤荣伊静静地站在这屋子中央,他眸光平宁地看着黄文鼻息粗重地喘了一会儿,终于从房屋边缘拖了梯子过来,拿着锤子走了上去,在墙面上砸出了那个他见过的洞。
一切的一切,就从这时开始了。
此刻隔壁热气蒸腾的屋子里,佯装喝醉了的杨树平正在借着酒劲给石洪文的儿子偷偷塞红包,他满脸潮红,眼睛发红又发亮,在心底暗暗想
我向神佛诚心许愿了的。
来年一定会变好。
次年正月,隆冬,正午。
废气泄露事故爆发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有意识,包括处在正中心的杨树平,他恍恍惚惚地从午睡中清醒的时候,猛地呛咳不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杨树平猛地惊醒,他一瞬之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废气泄露!
他拼命晃动自己旁边已经失去意识的李丽华,对方已经软塌塌地陷在床铺里,一动不动,瞳孔散大,无论他如何晃动都没有反应。
杨树平浑身一颤,他来不及去确认她还有没有活着,起身将李丽华背了出去,嘶声力竭地大声喊:“快跑!有废气泄露了!”
他一边背着李丽华往下跑,一边挨家挨户地敲门,崩溃地大喊大叫:“快跑!废气泄露了!”
人群惊慌地从宿舍里逃窜了出来,有人慌乱地大声问:“怎么会有废气泄露?”
电光火石之间,杨树平骤然一顿,他想起了他曾经在黄文宿舍里见过的那个巨大煤炉子!
黄文出去打牌了,他老母还在宿舍里!
杨树平将背上的李丽华背到了空地之后,忍住心肺虚软,捂住口鼻又上了五楼!
已经有人打了120和110,空地上全是人,有人昏倒在屋内,有人正在往下跑,整个一栋宿舍一片混乱。
明秀兰已经带着两个儿子跑了出来,在空地上照顾昏迷不醒,呼吸微弱的李丽华,她一边笨拙地按照自己学习到的急救知识抢救李丽华,一边大滴大滴地掉眼泪。
“求你!”明秀兰忍着眼泪,“丽华!你努力点!救护车马上就来了!”
石洪文此刻不在宿舍内,杨小花正午闹睡,不肯睡午觉,杨树平就托石洪文带出去玩了,石洪文买了几只烟花等着晚上放着玩儿。
此刻杨小花正骑在石洪文宽厚的肩膀之上,举着买的烟花玩儿,石洪文随意敷衍她颠了两下,远远望着一片慌乱的热力厂,他目光一顿。
远远地,他看到杨树平背着黄文的老母出了宿舍,眼白一翻,软倒在了地上。
石洪文翻身抱下杨小花,表情一片空白地跑了过去。
宿舍下的空地里,慌乱的人群之中,杨鸿威终于抵达了,他风尘仆仆脸色极黑,一眼扫过整个宿舍楼有种大势已去之感,如果不是旁边的人扶住,他几乎站不稳。
特大安全事故,三十几人的废气泄露事故,热力厂完了!
这么多人,如果政府追究责任,要他承担安全事故责任挨个赔工人赔钱,他能赔死!
除非他能找到肇事者证明这不是热力厂安全事故问题,把锅推到这个肇事者身上!
“厂,咳咳,厂长。”杨树平被石洪文搀扶起,他脸色青白,杨鸿威此刻心神全乱,几乎没办法听人说话,但杨树平一句话就把他拉了回来。
“事故源头很可能是私自燃烧的煤炉。”杨树平一边呛咳一边说,他做了这么多年司炉工,对相关的安全事故了如指掌,敬职敬业地汇报,“泄露源头是黄文在宿舍里私自燃烧的煤炉,我刚刚上去关了。”
杨鸿威脸上的喜意刚一亮,就熄了,他微微拔高声音:“是黄文?!”
杨树平不明所以:“是黄文,怎么了吗?”
杨鸿威咬牙,面色一片灰败!
是黄文就糟糕了!
黄文是一个赌鬼,家里一分钱没有,就算确定是他,最多的也就是判刑坐牢,根本一分钱赔偿都拿不出来,员工的相关经济赔偿会以工伤论处,还是要轮到他赔!
不少煤老板因为一次塌方死点人就要赔得倾家荡产,他风光了一辈子,可不想落到这下场!
除非这个肇事者是有相当经济赔偿能力的,不然工厂一定要大赔……
杨鸿威闭了闭眼,手掌发颤,攥紧人才能站住,他就听到杨树平略有些疑惑的喃喃道:“但奇怪的是,他的管道接口连在了我的墙上,废气是从我这边走的……”
“你说什么?”杨鸿威猛地睁开了眼睛,他放缓了语调,“排气是从你这边走的?”
杨树平一无所知地点了头,旁边的石洪文望着杨鸿威的眼神,心口不知为何,一阵狂跳。
“好。”杨鸿威拍了拍杨树平的肩膀,徐徐笑道,“我一定好好调查,给所有人一个公道。”
李丽华被迅速送去了医院,紧接着是神志有些不清的杨树平和其他人。
尤荣伊跟在杨鸿威的身后,终于迎来了他一直等待的谜底。
杨鸿威清空了空地之后,脱了鞋子,只穿袜子和鞋套,提着一桶速干水泥拿着一把小铲子从紧急通道冷静地绕后上了五楼。
此刻五楼空无一人,遍地狼藉,501黄文的宿舍门户大开杨树平刚刚才从里面背出了黄文老母,没来得及关就直接冲下了屋。
杨鸿威先是进了黄文的屋子,小心地绕过所有东西抹了灰,最后还抹了点旧水泥灰做旧遮掩,然后掏出了钥匙,502杨树平家的钥匙。
尤荣伊没有猜错,杨鸿威的确有杨树平家的钥匙,他先是冷静地转门而入,把502的煤炉子搬到了501,又将502的墙面补好。
做好这一切之后,杨鸿威冷静地等待速干水泥干,并且做旧痕迹,在橱柜下面还堆了两大包煤,做出杨树平家长期燃煤的迹象。
杨鸿威可以说不愧是心狠手辣的生意人,从起意陷害到完成,一点犹豫没有,干脆而完美。
尤荣伊望着杨鸿威做好这一切,又小心下了楼,眯眼轻声说杨鸿威对杨树平的诬陷“物证”齐全了。
但还缺最后一环。
人证,也就是“动机”。
杨树平家的热力缴费记录每个月都交,再加上两口子的风评和工资收入,很难相信这是又一家会私下烧煤的家庭。
倒是黄文不仅没钱好赌,还有“窃热”史未缴纳热力费私自开启热力管道,还是杨树平帮忙补的钱。
两方谁更容易烧炉子,是一目了然的事情,杨树平烧炉子的动机不足。
这件事不仅尤荣伊知道,杨鸿威也知道。
杨鸿威进了办公室换了身衣服,把沾了灰的老衣服在厂后的垃圾库里烧了,起身匆匆赶往医院。
此刻整个医院一整层楼,都是刚送过来的热力厂员工,这些人芜湖连天地鬼喊鬼叫,杨鸿威低眉一扫,就知道这些人的情况大多不重还有力气鬼叫呢。
废气是从五楼还是泄露的,症状最重的就是杨树平和黄文一家,其余人因为杨树平喊得及时,跑得都挺快的,此刻这么故意喊,理由也很简单:
谁不知道出了事故能拿赔偿?
现在人没事了,他们不就等着拿赔偿了吗!
杨鸿威一进病房,一群人的喊叫声都更重了,他了若指掌地一摆手:“我来谈赔偿问题,你们把其他人都喊来,能动的我们去旁边茶馆谈,不能动的家属跟着我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别喊石洪文,杨树平,和黄文。”
一群人跟着杨鸿威去了茶馆,杨鸿威点了个大包间,垂首慢悠悠喝了一口茶,不急不缓道:“大家都知道,出了安全事故,最麻烦的就是赔偿问题了。”
见到这一幕,尤荣伊所有疑惑都已经心下了然。
他知道杨鸿威要做什么了。
有人阴阳怪气地搭了一句:“还有杨厂长赔不起的?”
“如果是我的问题,当然是我给大家赔。”杨鸿威把茶杯一放,他呵呵假笑道,“现在电视上也长期播,安全问题打的严,出事了必定赔偿。”
一群人的眼珠子都是一亮。
“但是呢。”杨鸿威的语调又是一转,“这可不是安全事故,是个人事故,有人私自烧煤炉子导致废气泄露,理应肇事者赔偿,厂子里不负责。”
这就是在说假话了,如果肇事者没有承担能力,工作单位理应适度赔偿工人损失,但这个适度就完全看情况了,现在打得严,如果这些见钱眼开的工人闹得大,那很有可能就不少。
杨鸿威一分都不想赔。
他敲敲桌面,四平八稳地说:“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大家不用多想,厂子里不会赔,是个人赔偿。”
“个人赔偿?”有人拔高了声音,“那是谁赔?”
“是黄文……”
“好像是黄文烧的炉子。”
这句话一传出来,全场沉默黄文赔?这赌鬼能有几个钱!
“赔不了也可以判刑。”杨鸿威好心地提醒。
判刑?!黄文坐牢有个屁用,他们要钱!
“但目前说是黄文,大家也不要以人品就判人死刑。”杨鸿威轻言细语地说,“我听小杨说,这排气口是从他这边走的,虽然我也相信肯定不是他干的,但调查组的人一来,还得看大家的口供……”
整个茶馆里的氛围微不可查地一变。
如果是个人赔偿,那当然是赔的人越有钱越好,这宿舍楼里最有钱的,不就是杨树平吗?
尤荣伊静静地望着这一切。
这个年代,没有DNA,没有摄像头,痕检迹检发展的都不够完善,大部分安全事故线索的调查靠得是走访和口供,如果是机械类的安全事故还好,这种小型安全事故是最难调查的,涉及到很多人情世故。
如果三十三家人众口一词地说是杨树平一家烧炉子,并且还伴有闹事等行为,结果就会很不好说了。
“不过呢,确实很有可能是黄文。”杨鸿威若有所思道,“毕竟他还有过窃热记录,还是小杨帮忙补交的。”
“补交的是杨树平,单子开在杨树平的头上。”有人突然说,“当初窃热的事情又没细查,真论起来,窃热的是谁还说不好呢。”
“他们家最近又买镯子又买房子,说不定就是省了这热力费的钱!”
“对!杨树平花钱一向抠搜,他都不抽烟喝酒,一时鬼迷心窍烧炉子也很正常。”
“还有那个李丽华,农村来的,习惯小家子气得很,说不准就把农村里烧炉子的习惯带上来了!”
杨鸿威一顿,他微不可查地笑起来:“你们说得也很有道理,是我想当然了。”
医院内。
明秀兰脸色煞白地抱着自己两个儿子蹲在抢救室外,石洪文一遍心急如焚地等,一边疑窦暗生,病房内的家属突然少了一大半,是去干什么去了?
医生终于推开了门,旁边是盖上白布的推车,明秀兰全身一垮,一瞬间只剩嘴唇颤抖,哭也哭不出来。
杨树平杵着根输液杆从拐角出来,他呆呆地望着盖上白布的李丽华,隔了许久,才去揭开。
李丽华安静地躺在上面。
杨树平心神俱颤,他软倒在地,干呕两下,整个人捂着心口昏了过去!
今天双更!啵啵各位!
第108章
夏日冰工厂
正月下旬,
凛冬将至。
李丽华是在石洪文的主持下被拉去火化的。
杨树平精神状态极差,他受了废气身体本来就不行,李丽华一走,
他整个人就垮了下去,
整日整日地坐在病床上发呆,
双目出神,不要说做事,
连话都不会讲了。
不过三天,他整个人就肉眼可见的憔悴了大半。
石洪文于心不忍,和明秀兰日日过来看他,
杨小花被养在他们家里,
所有的事情都还没给这个五岁不知事的小女孩儿说,
但母女连心,
李丽华火化那天,杨小花在什么也不知道的情况下哭了整晚,一直哭着要妈妈。
“树平。”明秀兰脸色寡白,
她也连哭了两天,此刻开口嗓子都是哑的,她望着病床上的杨树平,
“丽华走了,你不能就这样倒下啊。”
“小花还在等着你。”
“小花”这个词仿佛咒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