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石!”杨鸿威沙哑地拔高了声音,
他指着财神图,“你看那是什么!”
石洪文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目光一顿,起身走了过去扯了下来。
白纸贴得不高,被一张宽幅透明贴在上面,一撕就下来了,石洪文抖开白纸一扫,上面写着两行冷利挺拔的字:
【杨小花在我们手里,如果想要要回她,就带上三百万来工厂的制冰车间来找我们。】
【如果现金不够,可以折算物品。】
白纸的背后用透明胶贴着一缕纤细柔软的头发,还有一个小女孩的发夹,赫然是杨小花的。
杨鸿威凑过来看这字迹内容,猛地一惊,慌乱地看向石洪文:“这是勒索!”
石洪文不耐道:“我有眼睛会看,不用你说!”
“三百万!三百万!”杨鸿威似乎被这个数字极大地刺激到了,来回走动,双手扒拉脸皮和头发,几乎要暴躁地跳起来,“开口就要这么多钱,他怎么不去抢!”
“怎么?”石洪文夹着烟,淡淡一睨杨鸿威,“你不想出?”
他眼神语气都轻描淡写,但这神态从他那张苍老黝黑,又沟壑纵横的脸上亮出,给人一种不可直视的杀意。
杨鸿威仿佛被这眼神给钉死在原地,忍不住有点发颤地舔了下嘴皮,无力地辩解:“老石,真不是我不想出,三百万太多了,我真的拿不出……”
三百万太多了,要真的出出来,不仅要把这几年冰工厂挣的交出来,连他以前在热力厂几十年攒下来的老本他都要吐出来!
这不如刮了他的皮!
“杨鸿威,我留你一条命,不是为了让你大富大贵的。”石洪文嗤笑,用手背拍了拍杨鸿威的脸皮,轻声道,“是为了让你出人出钱出力的。“
“你他妈要是不愿意,我杀你和杀别人没什么太大的区别,连死带吃,几分钟的事。”
随着石洪文的轻声低语,窗户外血猴子移动的身影影影绰绰,有血猴子爬到了窗户边,一张血肉模糊的脸紧贴在窗户之上,口水直流地望着里面两腿打颤的杨鸿威。
“老石,你不能这么干……”杨鸿威往后退,他咽了一下口水,背靠上了墙面,“我们可是多年的生意合作伙伴,没你这么背信弃义的……”
“背信弃义?”石洪文听了没忍住嗤笑,“杨鸿威,你对我和杨树平干过的事情你是一件不提啊,我们什么时候谈得上合作伙伴四个字了?”
他眼底流转着扭曲狰狞不见底的恨意,但脸上却是讥讽又轻飘飘的笑:“你私下补墙,遮掩证据,煽动那三十三人给你作伪证,把煤气泄露的脏水泼到杨树平身上,我看你的确是过得太好,全忘了。”
“那怎么能算是我干的呢!”杨鸿威脸色苍白地辩解,“我确实补了墙,但我也就是希望杨树平能赔点,我哪里知道他们能疯到那个地步,冲到公安局去闹,冲到杨树平病房要他拿一百万来赔偿!”
“我根本没想他死,谁知道他会跳啊!”
“真要论起来,逼死杨树平的也是那些人,和我无关!”
石洪文闭了闭眼,这话他在过去三年里已经听了太多次,已经听到耳朵起茧子,闭目不能忘的地步。
“我不是要让他死!我们就是图点钱!”
“喊得高不是真要那么多!就想要个几千块,怕他不给嘛,就去病房问了问,谁知道……”
“没想到他会跳的,真没想到!”
这么多年,石洪文连着杀死审问了那三十三户里的人,里面不乏有人说了实话和原委,说出了杨鸿威诱导这件事,石洪文并不傻,前后一对,又去核查了墙壁,记忆当中空缺的真相终于被补齐,当年的事情幕后真凶水落石出。
但水落石出又能怎么样呢?
他当时杀得眼红,已经连杀了十几人,杀得人鬼不分,恨意汹涌,比着杨鸿威的脖子也要他死。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杨鸿威被石洪文的双手扼捏得满脸涨红,声嘶力竭地惨叫求饶,“老石,我死了,小花怎么办!你怎么办!”
……对啊,杨小花怎么办?
石洪文望着对方涕泗横流崩溃大哭的脸一瞬之间觉得空茫,仿佛那些汹涌的恨意带着他身体里的血肉被掏干,只剩一副名为复仇的腐烂人类空壳。
他缓缓地停下了手,神色空洞地踉跄后退。
……杨小花根本没有自己吃人的能力,平日里都是饿得不行才肯吃两口,像只不认主的小猫,孱弱又倔强,不肯吃他这个后来饲养者喂的食物。
这一年来,如果不是杨鸿威费心养着,用钱勤勤恳恳,战战兢兢地帮他杀人善后,哄着杨小花吃点东西,杨小花根本没办法安稳活到现在。
虽然他现在已经是神官了,但石洪文依旧困在这幅醪糟的人类身体里,他和杨小花在这人世间生存需要安全的地点,稳定的食物来源,以及最好不要被人发现。
神官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但并不是战无不胜,什么都能对抗的,神力被用光之后他们也会变得十分虚弱,如果不能及时进食人类补充力量,他们未必能抵抗人类的刀枪火炮。
杨鸿虽然只是个人类,但这是个可以摆平很多事情,为了钱可以不折手段的人类,连吃人都能接受这一点尤为难得。
石洪文怒气上涌地冲进杨鸿威的办公室,又突然地停在了当中,他背后是那副巨大的财神画,面前是造价高昂的红木桌,眼前是劫后余生,自己亲手松开的杨鸿威。
杨鸿威生怕再惹到他,小声说:“我知道我错了,但都是为了钱,人活着哪有不用钱的,你也要用,小花也要用,对不对?”
石洪文摇晃了一下,突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又无比癫狂的大笑,他捂着脸流泪,嘴角咧得就像是他结婚那天压不住的唇角。
三十三户人跪地求饶,人人都说日子过得不易只为求点小财,真不是故意的。
杨鸿威流泪祈祷,他说热力厂效益不好只想杨树平赔点小款,没想到他会跳。
神官高高在上,只是回应凡世祈祷,收取代价,哪管生离死别,爱恨烦扰。
所以到底是哪里出了错,人人好像只是求点小钱,怎么事情就发展到了那一步,好似真是他们自己小题大做,没抗住这小小意外,才导致如此惨祸。
石洪文谁都恨过,他杀了那三十三户人,怒起来就往死里揍杨鸿威,杨鸿威也不敢还手,最恨的时候,他甚至连杨树平都恨。
他恨这个滥好人的不知分寸,恨他的懦弱逃避,说跳就跳,没有一丝余地。
但恨到最后,最恨自己。
恨自己没有跑快点拉住杨树平,恨自己慢了一步,没有阻止杨小花神降,恨当初和杨树平相遇,让他从烂泥里把自己捞起来,从此天真地误以为烂人能救回,一发不可收拾的好心。
石洪文沉沉地望着办公桌后的杨鸿威,扯了下嘴角,深吸一口烟移开视线:“你怕什么,好生拿钱出来就行,我当初那么恨都留了你一条命,不至于随便杀你。”
“好好听话,钱以后还能挣,小花出事了。”石洪文呼出烟气,喃喃道,不知道在说杨鸿威还是在说自己,“……可就真的什么也不剩了。”
夜晚十点,夏夜沉热,枯黄树叶间知了声起伏。
冰工厂制冰车间内。
车间是被尤荣伊开锁撬进来的,这是一个有热力车间改过来的制冰车间,除了流水凝冰的管道和切冰的大型机床,堆叠的,用来装冰的泡沫箱子,还有以前热力车间留下来的一台老旧火煤锅炉机子,就摆在切冰的机床旁边,占了很大的车间面积,十分突兀。
“我刚刚绕了一圈看了下,热力厂之前留下来的其他锅炉好像都被搬走了。“黄景辉好奇地探头打量这个唯一被留下来的锅炉,“怎么这个被留下来了?”
尤荣伊垂眸一扫这锅炉的边缘,那里贴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蓝底一寸,上面是一个青涩瑟缩的年轻男人,是负责烧和调试这个锅炉的司炉工。
这锅炉被留下来的理由顿时明显。
“石洪文不会丢这口锅炉的。“尤荣伊轻声说,”这是杨树平曾经上工烧的锅炉。“
远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靠在机床旁闭目休息的Leo一瞬睁开,他眯眼看向车间半垂下的卷帘门外,门外从远至近地走来两个提着三个麻袋,穿着黑色皮鞋的男人,麻袋里若隐若现的红色钞票的影子。
“尤荣伊。“Leo压低声音,“他们来了。”
来啦
第118章
夏日冰工厂
“带了几大口袋钱。”Leo说着笑了起来,
“不知道有没有三百万。”
三百万是他和尤荣伊两个人按照看过的工厂账本抵死了算的,基本可以将杨鸿威这个厂长这辈子无论明里暗里挣的钱全部掏空。
“应该有的。”尤荣伊淡淡道,“杨鸿威不愿意,
石洪文也会替他愿意的。”
杨鸿威的确相当不愿意,
但就正如尤荣伊所说,
在石洪文的高压之下,由不得他不愿意。
本来三百万现金哪怕是现从银行取,
都要等好几日,是不好拿出来的,但杨鸿威此人爱财如命又生性多疑,
连银行都不相信,
手里面有一万块的现金都绝对会从银行里取出来,
谨慎地存在自己财神图后的保险柜里。
尤荣伊之所以会直接提三百万现金这个要求,
就是从杨鸿威的账本里发现了他这个喜欢存钱的“好习惯”他的银行卡面上现金流很少。
石洪文当然也知道杨鸿威这个习惯,毫不犹豫地胁迫杨鸿威打开保险柜,把钱拿出来。
相比起杨鸿威的爱财如命,
石洪文对钱相当无所谓,随便扯了三个蛇皮口袋就往里面一沓一沓的装钱。
杨鸿威看他装钱的这仗势,脸都看白了,
仿佛在当场刮他的皮。
但哪怕心痛到嘴皮发颤,他也一句屁话都不敢说,
只能跟在石洪文屁股后面,缩着脖子提着口袋一起过来。
石洪文平时对他冷冷淡淡,
虽然没什么好声好语,
但还算一个合作的态度,
但真碰到什么事情,
这人吃过人,
杀过人,手段通天,心狠手辣的程度更不是他一个小小厂长能比的,杨鸿威在这种时候通常都会识趣地老实很多。
比如这个时候。
杨鸿威低着头走在石洪文身后,石洪文披着灰蒙蒙老旧中山装外套,周围隐现三十只血猴子跟着他们蹿动游走。
装满百元大钞的蛇皮口袋在地上拖拽出嘶嘶的声响,石洪文停下了脚步,眯眼仰头,看向面前这个他日日相对,对了二十余年的巨大车间。
旧事历历在目,石洪文停顿了片刻,才继续向前走。
制冰车间的入口处是一个半垂下来的卷帘门,石洪文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唤了声:“开门。”
虽然石洪文喊的没名没姓,但门缓缓上移,被里面的人打开了。
尤荣伊站在车间的最里面,车间里没有开灯,他和石洪文隔着缓缓上移的卷帘门相望了。
石洪文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他嗤笑了一声拖着蛇皮口袋往里走:“我看那做事手法,还以为是条子,没想到原来是你这个后生。”
“石主任。”尤荣伊在这个时候都是礼貌的,他微微颔首,“冒犯了。”
石洪文发现是尤荣伊之后,一点没恼怒,反而倒像是放松下来般往尤荣伊这边走,黄景辉如临大敌地挡在尤荣伊面前,被他抬手抚开。
黄景辉急得还想再挡,被尤荣伊微微摇头给止住了。
“纸条是你写的?字不错。你干这个为了求钱?”石洪文往锅炉上一靠,挑眉叼起一根烟点着,都抖出一根烟用嘴上的烟点了,递给尤荣伊,“来一根。”
尤荣伊顿了顿:“谢主任了,我不抽烟。”
“哦哦。”石洪文便两指一捏,熄了烟随手丢了,唏嘘笑道,“你原来不抽啊,唬我玩呢,不过不抽好,不抽好找老婆。”
“年纪轻轻的,干什么想不开,为了钱做这种事。”石洪文似乎完全不把尤荣伊和周围几个大男人放在眼里,他散漫地抽了一口烟,“小花呢?”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示意门帘边的杨鸿威:“老杨,把门关了,把灯打开,免得外面听到声音。”
“唰啦啦!”
杨鸿威惊疑不定但又十分顺从地拉下了卷帘门,啪一下打开了厂房里的灯,白炽灯光亮起的一瞬,黄景辉整个头皮炸开!
三十个血肉模糊,形体各异的血猴子分散在车间里的各处,有些伏趴在水泥地上,有些蹲在制冰管道上,用一双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从各方将他们团团包围了起来!
石洪文一抬手,三十只血猴子训练有素地聚拢再分散,从四方八方插入四人的站位空隙当中,明显是要将他们分开,各个击破。
站在旁边的Leo和柏和同两人几乎同时反应过来,迅速移动向尤荣伊这个没有攻击力的控制选手保护性回防。
尤荣伊目光一扫三人,摇头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两人的动作都停住,于是连同黄景辉,三人都缓慢被血猴子逼退在厂房的角落里。
制冰车间外,藏在货车上陶芙看到款款落下的卷帘门,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
尤荣伊没让她跟着一起进去,说对抗局势危险,不适合她这个精神系玩家进去,给她布置了另外的任务。
陶芙倒也没有一定要跟着进去,石洪文她正面对抗过,深知这人,或者说这个神降者的难缠和恐怖。
神降者和其它他们平时对抗过的怪物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陶芙现在一看到石洪文就忍不住心口发颤
神降者完全不像机械运作的普通怪物。
石洪文在杀人的时候,看她的眼神是带有情绪的那是一种对人类怀有强烈恨意的眼神。
要让陶芙自己说,她觉得他们绝对杀不了石洪文,但事到如今,除了尤荣伊那个风险巨大的计划,好像也没有其他能行得通的了。
陶芙深吸一口气,收拢思绪紧盯车间和系统面板,随时准备帮助回防。
制冰车间内。
尤荣伊似乎完全不畏这满厂的血猴子,淡淡开口:“主任不介意我点了钱,够了数,才给您看小花吧?”
石洪文深吸一口烟,脸上带着油滑世故又难掩戾气的笑:“小尤,你为人做事都上道,人也聪明,怎么就想不开为了钱做了这种事呢?”
【系统提示:神官boss石洪文对玩家尤荣伊好感度下降15。】
【目前好感度:45(心怀厌烦)】
被逼至角落的黄景辉看不到尤荣伊的好感度面板,见石洪文对尤荣伊面色阴沉,急得热汗和冷汗一起流,旁边的Leo也眯了眯眼,手上一转,就转出了餐刀。
柏和同目光望着尤荣伊的背影,垂眸点开了自己手腕上的系统面板,准备好进攻。
尤荣伊的计划非常简单,其实就是尝试激怒石洪文,让他好感度下降超过五十,然后用天赋技能控制对方。
在副本里,npc好感度上下波动超过十五都算多的了,尤荣伊一张脸美得出类拔萃,又会说话,懂得察言观色和交际,在种种叠加之下,好感度波动能到二三十已经相当高了。
不过哪怕是再漂亮的人,在短短七天之内,人对他好感度波动也很难到五十这种地步。
这也是为什么Leo会说尤荣伊的技能虽然是双系,但却没什么用处的原因发动条件太高了,基本使不出来。
柏和同目光静静望着尤荣伊,在心里换了个说法
是除了眼前这个人,其他人都使不出来。
黯淡的白炽灯下,尤荣伊长睫轻垂,哪怕是笼在阴影里只有一个模糊的侧脸,柏和同仍旧觉得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这张脸看得久了,有片刻会理解前世的自己柏和同平静地想。
人类是会被自己和环境塑造的生物,尤荣伊长了这种脸,其实很难养出擅长察言观色的能力,他长得太美,在外貌上优势太大,光冲这一张脸,几乎人人都会对他和颜悦色,自然就会将他惯得骄纵自大。
尤荣伊没有,他对人情绪的敏锐度堪称一流,几乎是对方一个眼神一动,他就能察觉到对方的情绪的波动,并做出对应的反应。
他的思维很独特,按照常规思维,拥有这种犯规的外貌,又是这样的天赋,理应去刷好感度才对。
尤荣伊并没有这么做,他对自己和别人都是冷酷的利用态度利用外貌能刷多少好感度就刷多少。
然后,让对方恨自己,达到好感度波动的幅值。
但这样做,风险无疑很大。
柏和同眸光微沉地望着站在尤荣伊对面的石洪文,好感度上升的过程中可不会发生什么意外,但好感度下降的过程中,对方是有可能暴起伤人的。
石洪文脸色阴沉地一扬下巴:“把钱给他数。”
杨鸿威肉疼不已又心惊肉跳地绕过血猴子,把三袋现金没好气地往尤荣伊面前一丢,骂道:“数吧!没良心的东西!好心给你工作还起这种心思!”
尤荣伊被三袋现金砸了一下,他倒一点不气,屈身蹲下来将口袋里的现金倒出来,慢悠悠地一叠一叠地数:“一万块,两万块……”
他数一下,杨鸿威腮边的肉就跳一下,最后实在听不下去了,转身站远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