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秦祁皱皱鼻子,“自从我试了三款酒,
每个都把我苦一跟头以后,
我就知道我跟这玩意是无缘了。”
沈絮也随他。
于是那晚,沈絮喝威士忌,秦祁在旁边用可乐作陪。
一口闷下去,
秦祁反而呛得要死,沈絮内心笑得想死,表面还要一脸淡定帮他拍背。
也是亏得沈絮惯他,在一起的两年里,秦祁“不能喝酒”的人设居然一点没破。
那段时间里,秦祁但凡是有大点的应酬场面,沈絮基本都会想办法和他一块儿去。
然后秦祁就只需要跟在沈絮屁股后面,像过年走亲戚一样笑脸叫人,然后听着对面夸奖自己。
至于喝酒?沈絮会帮他搞定。
因为沈絮,秦祁在圈里的头两年可谓顺风顺水,基本没吃过什么苦头。
在维护秦祁这件事上,谢兰在沈絮面前也是自愧不如。
“我是把你当自己亲手带大的崽,”谢兰说,“沈絮那简直是把你当亲生的来看啊。”
秦祁:“……停。这话可不能乱说。”
正因如此,他们在一起这件事,在圈里从来不是什么秘密。
分手大概也不是。
沈絮看着秦祁在自己的注视下举杯,然后面不改色地喝完那杯酒,忽然觉得有些遗憾。
遗憾那些被错过的光阴。
沈絮说:“其实没说出口的东西太多,我一时间也不知道要从哪说起……不如你来问我吧。”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秦祁欲言又止好几次,试图找一个不那么锋利的切入口:“沈若……”
“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沈絮主动接过话头。
“其实也是一个很俗套的故事,因为相信爱情,我妈妈进入了这段婚姻,但最终证明她所托非人。”沈絮抓着筷子,无意识地在戳碗里的肉,“我第一次见沈若,应该是我五岁的时候。他被他妈带过来,就像带着一块虎符一样,上门……逼宫。”
说到这里,沈絮自己先讽刺地笑起来。
这个故事真是太烂俗了,老套到狗血八点档都已经不怎么乐意拍。
但它就是这么现实地发生着,悄无声息地拉开了一个女人悲惨的序幕。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一开始跟沈若的关系其实还行。”
不出沈絮所料,秦祁因为惊讶,稍稍瞪大了眼。
“因为我妈她一直觉得,小孩子总是无辜的。”沈絮看着碗里已经被戳得稀碎的鸡肉,有些嫌弃地撇嘴,用筷子把肉块拨了出去,“她是这么认为的,也是这么告诉我的。”
但是,或许刚出生的沈若是无辜的,但当他在那个女人缔造的,充满野心的泥沼中长大,被污泥彻底同化的他,就注定不可能像刚出生时那样干净。
“我确实一直不怎么喜欢他,但如果能让我妈省心一点,我愿意和他相安无事,甚至假装兄友弟恭。”
秦祁又给沈絮夹了块肉,接话道:“但是?”
“但是。”沈絮点头,“高三那年,有一天我放学回来,刚一进门,突然就挨了沈华辉一巴掌。”
秦祁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沈华辉就是沈絮父亲的大名,
“说实话,”沈絮神色复杂,“那其实是我十八年来,第一次在家里挨打。”
如果那还算得上家的话。
沈华辉这个人很奇怪,他一边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四处留情,一边又坚决认为只有沈絮的母亲才是他的真爱,只有沈絮才算他真正的孩子。
所以这么多年,或许沈董事长私下里早就子子孙孙无穷尽也,但真的被他承认的,除了沈絮,也就只有抓准时机,卖惨卖到点子上的沈若了。
“这种豪门恩怨,听起来会反胃吗?”沈絮问。
没开口时以为很难,但真的开始讲了,沈絮反而有些刹不住车。
大概是这些事情堵在他心里实在已经太久,好不容易有个缺口,就都不要命一样地往口子里挤,争先恐后地要往外涌。
但看到秦祁的脸色有些奇怪,沈絮又想起来,虽然只短暂接触过几面,但不难看出秦祁的父母感情甚笃,家庭关系也相当和谐。
乍一下听到这种充满腌臜龌龊的豪门恩怨,不舒服也是理所应当的。
沈絮说:“如果听着不舒服,我就简单讲完,你问下一个吧。”
秦祁抿了口酒:“不是因为这个——你接着讲你想讲的就好。”
沈絮于是顿了顿,似乎在回忆自己刚刚讲到哪。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只要我愿意服服软,沈若和他妈的日子就会很难过。”沈絮说,“但我就觉得,凭什么呢?”
“沈若他们充其量也就是帮凶,我为了对付他们,还要去讨好罪魁祸首?”
沈絮心里一直清楚,到底是谁导致了这一切。
因此他对沈华辉的反抗一次强过一次。
在沈华辉看来,就是沈絮“越来越不服管教了”。
而把沈若接回来,就是沈华辉对沈絮的一次警告。
沈华辉希望自己对家里的一切永远有绝对的控制权,但日益成长的沈絮让他越发不安。
他需要一个靶子,来跟沈絮对抗。
但沈絮总不如他所愿。
“我一直不愿意顺着沈华辉来。那时候的我总是想,如果连我都去讨好沈华辉,那我妈怎么办呢?她在那个家里就真的孤立无援了。”沈絮说。
但之后,他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是那天以后,我有时又会后悔。”沈絮低头,眼角有细光一闪而过,“如果我之前能服一服软,妈妈是不是就不会死。”
在那一瞬间,秦祁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沈絮下意识往前伸手,觉得不远处应该有一杯酒。
但他的手落了空。
他这才想起来,刚刚秦祁是直接拿走了他的杯子。
秦祁见状,问:“想喝酒?”
说这些事当然不会好受,如果喝点酒能让沈絮痛快一点,那又何乐而不为?
至于开车,千里马不好找,司机还不好找吗?
但沈絮想了想,却说:“算了。”
沈絮单手托腮,看着秦祁,桃花眼弯了弯:“你往右边挪挪就好。”
秦祁当然照做,挪完才问:“怎么了?”
“没什么,”沈絮说,“刚刚你有一半不在光里,我看不太清。”
秦祁按了按心口,说:“沈老师,我要醉了。”
沈絮的嘴角上扬几分,让刚刚的郁气也散去些许。
于是他接着说下去。
“那天傍晚,我一推开门,就被沈华辉扇了一巴掌。紧接着,他就质问我为什么要叫人把沈若堵在小巷子里打。我一转头,就看到沈若正缩在沙发上,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医生蹲在旁边,眉头紧锁地帮他处理伤口。”
“我当时心想,放特么什么屁呢,我要揍他早揍了,用得着忍到现在,用得着借别人的手?”沈絮说,“我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说了。”
用脚也能想得到,这么说无疑是再度激怒沈华辉。
“我跟沈华辉谁也不能说服谁,吵来吵去,我的火气也上来了,一把推开他就往沈若那走。”沈絮说。
他边走边嚷嚷:“好,行,我今天就把这罪名坐实了!”
那时的他那样年轻,还不知道一时的冲动可以毁了一切。
见沈絮不仅不认错,甚至还敢当着自己的面动手,沈华辉火冒三丈,冲上去就要再给沈絮一巴掌。
沈絮哪里能干站着让他打?他回身一把拽住沈华辉胳膊,抬手就把人往后推。
沈华辉见他还敢还手,更是勃然大怒:“我看你就是被你妈惯坏了!我没空管你,她就把你也教成这副没家教的样子!”
听到沈华辉抹黑母亲,沈絮实在忍无可忍,当即调转枪口,一来二去之间,两人就扭打到一起。
但十七八岁的少年想压制住三四十岁正当壮年的男人,还是有些难度的。
不多会,沈絮就落了下风,沈华辉的拳脚一下又一下,结结实实地落在他身上。
于是客厅乱作一团。
打人的、挨打的、劝架的、拉偏架的……
一时之间简直热闹非凡。
沈絮的妈妈顾女士,本来因为身体不太舒服,正在卧床休息,听到动静出来一看,顿时惊得不行。
顾女士急忙跑下来拉架,但病中虚弱的身体怎么可能拉开火气上头的沈家父子?
更别提还有个沈若在一旁,看似回护她,实际就是圈住她的手脚,不让她上前帮忙。
沈絮和沈华辉的对骂,沈若添油加醋的低语,扑到沈絮身上的顾女士对沈华辉的劝说……
“啊!”
一切的一切,都终止在一声尖叫中。
血气上涌的沈华辉终于在顾女士扑上前拽住他手臂的那一刻忍无可忍,把人猛地往外一推!
但他忽略了还在病中的顾女士根本无力保持平衡,毫无防备地被一把推开,她当即就仰头向后摔去。
而她身后,正是那,有着尖角的茶几。
第27章
第
27
章
“我们还没有复合,请自……
“我还记得,
妈妈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沈絮说:“她说,‘我知道,小絮不是那样的人’。”
当时那个病房里其实站满了人,
谁也不敢确定顾女士这句话是对谁说的。
是在安慰她无论如何也割舍不下的孩子,
还是在向怒火尚未熄灭的丈夫说情?亦或是,只是想要在众人面前把事实定下,让这件事以后也无法威胁沈絮的地位?
但当时的沈絮并没有想那么多。
他的眼里只剩下了顾女士渐渐灰白的脸。
无意间握住拳,沈絮就感觉到手指间的一片粘腻。
那是没被完全洗掉的血迹。
……
“她在死前都在替我辩解,说我不是那样的人,
但我在那之后却常常想……我如果真的是那样的人就好了。”沈絮偏过头看着窗外,
久违地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如果他真的一直苛待沈若,那被沈华辉指责时想必也不会那么愤怒,不会一时冲动就跟沈华辉扭打起来。
而顾女士知道他的尿性以后,大概也会觉得,该让沈絮这个坏孩子得到点教训,
就不会……就不会那样拼命地冲上来阻拦沈华辉,
也就不会有后面的惨剧。
或者,如果沈絮从一开始就学着听话一点,多说点好话,
多对沈华辉服软,那面对沈若的污蔑,沈华辉也就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上来就向沈絮问罪。
明明有这么多办法能避开那天的争执,可沈絮却只是一意孤行地按照自己想法来。
所以他就收获了他最不想得到的结果。
沈絮动作粗暴地扯开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却并没感觉到舒服多少。
“我坏的不够彻底,
也没有乖到深入人心……”沈絮闭上眼,盖住眼睛深处那细碎闪烁着的光,“是我罪有应得。”
他愿意为自己那一次的任性负责。
从向沈若走去的那一刻起,
从挥拳向沈华辉的那一刻起,沈絮就做好了那天无法妥善收场的准备。
或许会得到十几年来头一次的毒打,或许会失去他本该拥有的那些股份,都可以,沈絮都不在意。
只是他没想到,竟然是妈妈来替他承担了这次任性的代价。
沈絮最后成了那场闹剧的最大赢家。
沈若不入流的小把戏被三两下拆穿,沈老爷子亲自拍板把他从沈家赶了出去。沈华辉从此以后对沈絮有了挥之不去歉疚感,对沈絮的容忍度高了不知道多少……
然后,他们就来跟沈絮说,算了。
罚也罚了,人都走了,再死抓着不放也没什么意义,算了吧,往前看吧。
也不能说他们的话没有道理,但刀子不落在自己身上,总是不知道疼的。
秦祁当然明白这一点,所以他看着沈絮黯然神伤的面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不是你的错”这种空洞而无用的安慰。
因为这跟那些“算了吧”,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但他一时也没有想出什么更好的办法来安抚沈絮。
秦祁思考几秒,最终也只循着本能站起身来,走到沈絮椅子旁边蹲下,仰头看着他。
沈絮感觉身边似有微风拂过,接着一个暖源就在自己脚边停留了下来。
他微微睁开了闭着的眼,伸手轻轻摸摸秦祁的发顶,问:“怎么了?”
秦祁说:“没怎么,只是觉得,我离你近些的话,你可能会好受点。”
沈絮笑了笑,倒也没反驳。
他只是说:“还有什么想问的就赶紧问吧,这种规模的访谈会,估计是没有第二次了。”
不然他实在是招架不住。
但秦祁也不想因为自己的好奇心再让沈絮伤神,因此埋头苦思好一会,想着要问一个温和点却又不显得突兀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