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伎刚刚亮出弯刀时,李玄贞一动不动,坐着吃酒。
魏明那时也在场,心中暗喜,只等李仲虔血溅三尺,忽然一道身影掠过,如苍鹰搏兔,接着寒光一闪,舞伎惨死在李玄贞剑下。
郑璧玉喃喃地道:“太子真正想救的人是七公主。”
魏明颔首:“不错。”
郑璧玉皱眉:“怎么没人提起过七公主当时也在?”
魏明眼神闪烁了一下:“因为当时没人知道秦王身边那个为他挡刀的小僮仆就是七公主,女子不能出席庆功宴,秦王许是为哄七公主高兴,让她扮成了僮仆。”
“只有太子认了出来。”
郑璧玉呆了一呆。
“太子一日对七公主狠不下心,就一日杀不了秦王。”魏明神情严肃,“某图谋以七公主代嫁,不仅仅是为了保住福康公主,也是为了除去秦王这个威胁。太子狠不下心,那就由某来替太子下手!”
郑璧玉浑身发冷。
魏明将李瑶英视作政敌,事涉朝堂,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她不能插手。
……
太极宫。
瑶英立在丹墀之上,头戴莲花珠冠,身上一袭石榴红地鸾凤衔瑞草纹翻领锦袍,丰肌如雪,容色光艳。
长史站在她身后,轻声说:“贵主,您不必担忧,您是圣上的女儿,圣上肯定不会答应让您去和亲。”
瑶英嘴角扯了一下。
那天佛诞法会,她知道了李玄贞的打算,躲回王府。
本以为叶鲁酋长没看到她的脸,算是逃过了一劫。几天后,麻烦还是找来了。
还是个大麻烦。
叶鲁酋长主动求婚,李德立即召见过大臣,君臣密议了一个上午,留下了叶鲁酋长的求婚书。
第二天,李德召见瑶英。
瑶英回首遥望城北的离宫,一种荒诞感浮上心头。
李玄贞是天命之子。
朱绿芸是他心爱的女人。
她知道自己不能和天命抗衡,小心翼翼保护阿娘,保护阿兄,远离是非。
是非却不肯放过她。
“胡伯。”瑶英面色平静,“假如圣上没有那个打算,又怎么会召见我?”
长史也知道自己在自欺欺人,眼角发红,颤声道:“圣上怎么能答应?!朝中大臣怎么能答应?您是正儿八经的公主,您与人为善,乐善好施,关心民间疾苦,您从没在圣上面前做过一件任性的事……”
他越说越伤心,偷偷抹了下眼角。
“您从小体弱,一直在吃药,三岁之前没下过地,五岁的时候又遭了难,这些年圣上南征北战,您跟着颠沛流离,总算能才过点太平日子……圣上怎么忍心!明明是福康公主惹出来的祸事,怎么能让您替嫁?”
瑶英望着艳阳下闪烁着璀璨华光的金阙,淡淡地道:“是啊,阿耶怎么忍心。”
长史泪光闪动,猛地抬起头:“贵主,我去求郑相公!去求裴都督!还有薛相公,卢将军……他们都和谢家有旧,我跪下求他们,让他们劝劝圣上!”
难道满朝文武当真没有一个正直之士了?
瑶英拦住长史:“胡伯,不必白费功夫,朝中大臣不会反对让我代替福康公主去和亲,因为……”
长史气得直打哆嗦:“因为谢家不在了,人走茶凉?”
瑶英摇摇头:“不,因为我是女子。”
长史一怔。
瑶英抬手抚了抚发鬓:“圣上一直想收复河陇,所以才对内附的胡族多加忍让,宁愿让福康公主下嫁也不愿失信。现在一个女子就能换来他梦寐以求的凉州,多划算的买卖!大臣也盼着能夺回凉州,叶鲁酋长不求封地,不要奖赏,他们只会极力赞成。”
她再娇弱,再柔善,再怎么安分,又或者身份如何高贵,在大臣们眼里,终究只是个女子。
一个女子就能换来河陇故地,何乐而不为?
长史抹了把脸:“您别怕,我已经写信给殿下了,等殿下回来,看他们谁敢打贵主的主意!”
瑶英没有说什么。
心里却暗暗道:只怕来不及啊!
李德既然动了心思,能让消息顺利送到李仲虔手上吗?
月台上人影晃动,太监从内殿走出来,举起诏书,看着瑶英的目光满是不加掩饰的怜悯同情。
“贵主听旨。”
长史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嗡嗡直响。
瑶英站着没动。
一阵清风拂过,吹动她莲花珠冠上的彩绦,她立在阶前,衣袂翻飞,仿佛随时可能飘然而去。
太监又催促了一声。
长史心中大恸,拔步上前:“老奴去求见圣上,老奴今天就是死在这里,也不能看着公主去和亲!”
瑶英拉住长史的胳膊,朝他摇摇头。
长史泪流满面:“七娘……”
假若公主真的远嫁了,等二皇子回京,势必和圣上不死不休。
他看着二郎和七娘长大,怎么忍心见兄妹俩蒙难?
瑶英淡淡一笑:“胡伯,别冲动。圣上让我嫁,我就非嫁不可吗?”
长史一怔。
第19章
全军覆没
太监手捧诏书,一脸为难地看着瑶英。
瑶英身披灿烂日晖,面容平静:“圣上既召见我,为何避而不见?”
太监强笑:“圣上日理万机,正和诸位大臣商议要事……”
声音越来越低,顿了一下,又陡然拔高,“请贵主接了旨,奴好回去交差!”
瑶英笑了笑,立在阶前,衣袍猎猎,雍容华贵。
太监被她的容光所摄,一时竟不敢再出声催促。
月台前忽然响起一道得意的笑声,衣裙曳地声窸窸窣窣,盛装华服的荣妃在宫人的簇拥中走了过来。
“公主不必等了!”荣妃看着瑶英,满面笑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诏书已下,贵妃疯疯傻傻,圣上命本宫为公主料理出嫁事宜。公主就要出阁,圣上怕见了公主伤心,公主别为难这些宫人了,接了旨,好好回去备嫁吧。”
她笑得娇媚婉转。
“差点忘了……公主要嫁的夫婿是叶鲁酋长,听说年纪不小了呢!驸马年长,会疼人,公主好福气。”
长史怒视荣妃,面色铁青。
荣妃睨视着瑶英,笑得前仰后合。
瑶英看一眼身后的谢青。
谢青会意,上前两步,挥手就是两巴掌扇在荣妃脸上。
荣妃还没反应过来,她的宫女先撕心裂肺地尖叫了起来,扑上前撕扯谢青:“大胆!”
谢青面无表情,反手又是两巴掌。
他是武人,下手力道不轻,荣妃被打得头晕目眩,保养得宜的脸很快肿了起来。
宫女吓得魂飞魄散,没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惊叫声响彻整个殿庭。
金吾卫闻声赶到,不敢质问瑶英,拔刀对准谢青,怒斥:“刁奴休得放肆!”
谢青看都不看金吾卫一眼,抓着荣妃的手腕,按着她跪在瑶英脚下。
荣妃满脸是血,拼命挣扎,满头珠翠滚落一地,大骂:“本宫乃堂堂皇妃,你这刁奴,居然敢如此放肆,本宫要砍了你的脑袋!七公主,本宫是你的庶母,你今天敢如此羞辱本宫,本宫绝不会善罢甘休!你等着,你给本宫等着!”
周围的金吾卫面面相觑,大着胆子上前两步。
瑶英瞥了他们一眼。
金吾卫立刻停了下来。
瑶英示意谢青抬起荣妃红肿的脸。
荣妃跪在阶前,面皮青肿,又气又怕,浑身发颤。
瑶英看着她,“阿青是谢家家将,是我最忠诚的护卫,不是家奴。”
谢青暗暗挺直脊背,总是冷冰冰的脸上闪过一抹骄傲。
瑶英话锋一转,“你本名阿容,是谢家婢女。当年你背着我阿娘爬上了郎主的床,我舅父知道你的本性,没有毁了你的身契,你还是谢家奴仆,我阿娘是你的旧主,你敢对旧主不敬,这几巴掌算是一点小惩。”
荣妃气得直抖:“本宫是圣上亲封的荣妃!你等着,本宫一定让圣上好好管教你!你目无尊长,活该被送去和亲!”
瑶英微微一笑,似春花怒放:“叶鲁部落想要求娶我,圣上和朝中大臣都盼着拿我去交换叶鲁部的骑兵,阿容,你是圣上的枕边人,比其他人更了解圣上,你想想,圣上现在会为了你惹我不快吗?”
荣妃呆了呆,嘴巴无力地张了张,怒火一点一点被恐惧代替,抖得更厉害了。
这时,长阶下传来一阵马蹄哒哒的轻响。
金吾卫循声望去,看到马背上的人,脸上露出惊讶之色,纷纷收刀入鞘,恭敬地迎了过去。
两名太监顾不上宣读赐婚诏书,飞跑进殿通报。
“裴公来了!裴公来了!”
殿阶下,数名宫人围在一匹高大壮健的白马旁,搀扶一位老者下马。
老者头裹纱罗幞头,一身靛色圆领袍衫,面容苍老,两鬓灰白,垂垂老矣,走了没两步就停下来喘口气。
“裴公!”
从前殿、曲廊到月台,传来一片殷勤的唤声,几名太监从李德那里得了命令,抬着软轿飞奔至老者身旁。
“裴公来了,圣上十分欢喜,已经带着几位宰相迎了出来,请裴公乘轿入殿!”
裴公已过耄耋之年,精神恍惚,眼神浑浊,抬起脸,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在瑶英身上。
荣妃脸上登时浮起喜色。
魏郡裴家是李家世交。当年李德起事,裴家举家追随。裴公的几个兄弟、儿子全都战死沙场,他自己也为救李德身负重伤,虽然救回了一条命,身体却彻底垮了,此后一直留在魏郡修养。
李德很敬重裴公,曾当众说裴公如同他的亲父。
而裴家和谢家不和,世人皆知,裴公曾多次当众表露对谢无量的鄙夷。
荣妃大叫:“裴公!谢家女目无尊长,殴打庶母!请裴公为妾身做主!”
长史没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的裴公会突然出现在眼前,额前爬满细汗,裴公发起脾气来,连李德都敢骂!
他挡住瑶英:“公主,您先避一避吧。”
瑶英摇了摇头,看一眼荣妃:“账还没算完,你等着。”
荣妃打了个激灵。
瑶英转身,朝裴公走了过去。
长史急得直跺脚。
瑶英走到裴公面前,朝裴公行了个晚辈礼。
裴公看着她,点点头,伸出手。
旁边的太监连忙道:“裴公,圣上说您年事已高,可以乘轿……”
裴公冷笑了一声,推开太监,苍老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瑶英,“长高了不少。”
瑶英轻笑:“您比从前愈发健旺了。”
裴公浑浊的双眼闪过一道笑意:“又哄我。”
众人目瞪口呆。
长阶前,匆匆赶来迎接裴公的天子李德也是一脸惊讶的表情。
宰相郑瑜、裴都督等诸位大臣跟在李德身后,看着裴公和李瑶英说说笑笑着拾级而上,心中暗暗纳罕,彼此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裴公素来厌恶谢家,这些年他和七公主从未有什么往来,两人怎么这么和睦?
裴都督是裴公的族侄,先笑着迎上前:“不知道您老人家来了,侄儿给伯父赔罪。”
裴公冷冷地扫他一眼,没有理会他,由瑶英搀扶着走到李德跟前,作势要拜。
李德忙搀住裴公,含笑道:“您怎么来了?”
裴公直接推开李德伸过来的手,“老朽老迈之躯,不中用了,此来想求圣上一件事。”
李德没说话,目光落到站在裴公身侧的瑶英身上。
裴公搭着瑶英的手站定,缓缓地道:“我膝下荒凉,只剩下玉郎一个重孙,当年圣上金口玉言,答应以公主下降裴家,我看七公主灵巧聪慧,温婉大方,想找圣上讨一份恩典,不知圣上可舍得?”
他话音未落,大臣们已经变了脸色。
太监、护卫早已默默退下,荣妃也被宫女搀扶下去了,风声灌满曲廊。
李德沉默了一会儿,含笑道:“裴公,不是朕舍不得七娘,可是朕已经答应叶鲁部落的求婚。”
裴公抬起眼皮:“喔?我怎么听说要下嫁叶鲁部落的公主是福康公主?”
大臣汗如雨下。
李德再次看向瑶英。
瑶英眼眸低垂。
裴公环顾一圈,看得所有大臣都心虚地低下了头,目光重新落回李德脸上,不紧不慢地道:“圣上要失信于我吗?圣上当年亲口承诺于我,朝中大臣可是亲耳听见的。”
裴宰相面露尴尬之色,不敢应声,又不好不应。
裴公的儿孙都为李德而死,李德许下诺言的时候,他们确实都在场。
李德叹口气:“请裴公入殿,朕和裴公细说来龙去脉。”
裴公脸上皱纹抖动了两下,没有挪步:“圣上不必费这个功夫,我已经听人详说了叶鲁部落求婚之事。”
他声音陡然拔高,浑浊的双眸怒气翻涌。
“圣上本无赐婚之意,朱氏女骄纵任性,胡乱许婚。圣上不愿失信于胡人,只能赐婚,朱氏女又反悔不嫁。此时叶鲁部落改口说想娶七公主,圣上想收复凉州……至于你们……”
裴公的眼神从大臣们的脸上一一扫过去。
“你们感念朱氏恩德,不想见到朱氏女远嫁,既然叶鲁部落主动要求换人,你们自然大喜,所以你们怂恿圣上答应叶鲁部落的求婚,以亲女代嫁,是也不是?!”
他一声历喝,大臣们吓了一跳,差点跪下。
裴公看着李德,一字字道:“圣上,敢问这魏朝到底姓李,还是姓朱?朱氏女金贵,李氏女就是草芥?朱氏女视邦交为儿戏,满朝文武由着她胡闹,只因为她姓朱,他们眼里心里只有朱氏,还有圣上这个天子吗?”
大臣们心口砰砰直跳,汗出如浆,听到最后一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圣上明断!臣等绝无此心!”
裴公冷笑了一声:“此事皆因朱氏女而起,若不是朱氏女,叶鲁部落哪来的胆气求娶李氏公主?我大魏想收复凉州,难道就非要倚仗叶鲁部落?”
大臣们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