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网游小说 > jqf41yh96e41b0 > 第200章
  理由都是现成的,他死在战乱中,李德不用面对谢家的诘问,李玄贞不用背负弑弟的骂名。
  秦将军愣了一会儿,“二郎,你多心了。”
  李仲虔握紧金锤,他没有多心。
  回到魏郡,他直接去见李德。
  “大将军,我以臣子的身份来见您。”他跪在李德脚下,“我为您领兵作战,忠于魏军,绝无二心。”
  李德凝视他半晌,“你的要求呢?”
  “七娘的婚事由我做主,你不能为了笼络部下随意把她下嫁。”
  李德沉默。
  李仲虔抬起头:“行军打仗,逐鹿天下,不能妇人之仁,光靠仁义无法震慑人心,长兄是世子,得顾忌名声,我和长兄不同,我不在意名声,长兄不便出面做的事,我可以代劳。”
  李德皱眉审视他。
  李仲虔一脸坦然。
  长史对他说过,前朝有位皇帝少年时曾被其他兄弟欺压折磨,诸子夺嫡,骨肉相残,后来他成了九五至尊,杀死威胁他帝位的兄弟,唯独留下了一个兄长——他当年险些死在这个兄长手上。
  他问长史:为什么皇帝留下这位兄长?因为皇帝大度吗?
  长史摇摇头:不,因为皇帝的兄长太蠢了。
  蠢到皇帝根本没把这位兄长当成威胁。
  李仲虔决定做一个胸无城府、暴躁易怒的蠢货。
  像皇帝的兄长那样,蠢到所有人把他当成笑话,妹妹就安全了。
  他捡起荒废的武艺,召集部曲,跟着李德出征。
  李德要他攻打谁,他就去攻打谁,李德命他屠城,他就屠城。
  瑶英劝他:“阿兄,我们还是想办法离开吧。”
  她年纪虽小,看着无忧无虑,其实什么事都记在心上,知道他们的处境,不止一次和他分析利弊,帮他出主意,劝说他想办法离开,李德和李玄贞不会放过他。
  李仲虔苦笑,李德不会允许他们离开,李玄贞也不会。
  他已经身陷泥沼不得解脱,只希望能早点帮她寻一个归宿,李玄贞应该不会连外嫁女都不放过。
  那时候,李仲虔没有想到,李德会再次失约,他明知代嫁是魏明的阴谋,还是顺水推舟让瑶英去和亲。
  他想把李德碎尸万段。
  不管李德建立多大的伟业,救了多少生灵涂炭的百姓,不管杀了李德的后果是什么,李德对他失约了,他要杀了李德。
  世人的喜怒哀乐,和他不相干。
  ……
  真到了可以下手杀李德的那天,李仲虔却没有下手。
  有多少个夜晚,他一遍遍告诉自己,他要和李德同归于尽。
  后来,他舍不得死了。
  他和瑶英不再完全受制于人,他们有兵马有盟友,可以好好活下去,杀死李德的办法有很多,比如让李玄贞和李德父子残杀。
  为什么要为李德赔上他的性命?瑶英会伤心难过。
  让李德死在最疼爱的儿子李玄贞手上,比亲手杀了对方更让他觉得快意。
  ……
  李德死去的那一天,李仲虔正领着仆从收拾行囊。
  消息送到,他漫不经心瞥了一眼,心中没有什么起伏。
  他率领西军冲锋陷阵,护送流落的遗民回到家乡,领着士兵帮忙挖设沟渠,为百姓开垦田亩,还曾经去山谷帮那个赖着要他当首领的部落寻找几百头走散的蠢羊。
  横亘在天际的雪峰,茫茫无际的草原,寸草不生的莽莽沙漠,浩瀚的戈壁,幽深的峡谷。
  他经历了很多事,见了很多人。
  ……
  有一次,他们在斑驳的古城中救下一个被围困的部落。
  他诧异地发现,部落里的人会说一口地道的中原官话。
  他们是本地守军的后代,他们口中的皇帝姓朱。
  守军奉命镇守堡垒,孤悬域外,失去和中原的联系,苦苦支撑了几十年,不知道中原已经几经动荡,改朝换代。
  昔日风华正茂的骑兵,垂垂老矣,仍然守着旗帜,想突破封锁,和中原恢复联系。
  他们时常遥望东方,等着王师救援。
  上一代人死去,下一代人秉承他们的遗志,继续坚守。
  城主看到西军旗帜上的汉字,大哭了一场,带着他们去见还活着的守军。
  许多年前,老人是守军中年纪最小的斥候,后来其他人一个个死去,他埋葬自己的同袍,替他们继续等待东归的那一日,从青年等到中年,又等到老年,等到牙齿落光,白发苍苍,依然等着。
  当瑶英和李仲虔走进土堡时,那个躺在草堆里的士兵浑浊的眸中燃烧起灼灼的亮光:“援兵来了?”
  杨迁想要解释他们不是朱氏的兵马,瑶英朝他摇摇头,走过去,握住老人的手:“我们来晚了。”
  老人挣扎着爬起身,在孙儿的搀扶中走出土堡,看着猎猎飞扬的旗帜和军容整肃的西军,佝偻的背慢慢挺直,推开孙儿,一步一步走到高台前。
  “兄弟们,援兵来了!”
  随我杀啊!
  残阳如血,老人苍白的发丝上抹了一层血色,仿佛还是昔日那个和同袍们一起并肩作战、誓死不降的俊朗儿郎。
  他一个人立在那里,身后空无一人,又好像有无数英魂和他站在一起。
  李仲虔一身染血的战袍,斜坐在土堡上,望着那个面向东方的老人,拔开酒囊,冲洗剑上黏稠的血。
  烈酒洗去血腥。
  也一点一点洗去多年来积压在他心头的阴云。
  他记起少年时的自己,满腔热血,一心想着和父亲舅舅那样当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瑶英撒娇卖痴,央求他带兵,请他帮忙处理军中事务,他想帮她在西军树立威信,全都应下。
  渐渐的,他融入其中。
  他和杨迁他们臭味相投,和部落胡人不打不相识,中原的过去离他越来越遥远,乃至于他有时候记忆模糊,居然记不起李德的长相。
  瑶英一直担心他莽撞地去找李德拼命——她故意以西军事务拖住他,让他分心。
  她得逞了。
  见了那么多乱世中的悲欢离合,他早已不是过去那个李仲虔。
  沙漠中的土堡,残破不堪,长风刮过,似野兽在咆哮。
  李仲虔还剑入鞘,站起身,扫一眼从土堡不同角落聚拢过来的百姓,暗暗道,这座土堡外有一座水草丰美的河谷,可以教他们种些桑麻和粮食。
  ……
  李德驾崩后,李玄贞写下一份诏书交给李仲虔。
  他承诺不会对他和瑶英不利。
  李仲虔嗤笑,随手把诏书扔到角落里。
  长史一边抹泪,一边帮着收拾:“阿郎,我们真的要搬走吗?”
  他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搬。
  北走出雁门,西行渡临洮。问君何所往,饮马长城濠。
  他的人生还有更广阔的天地。
  离开长安之前,昙摩罗伽找他求一样东西。
  “要莲子干什么?”
  “种在王宫里,明月奴住的地方。若能长大开花,以后她思乡的时候,看看窗外的莲叶莲花,可以一解愁思。”
  李仲虔嘴角一扯,和尚果然心细,竟然会想到这一点。
  他把以前从荆南带到长安的莲子交给昙摩罗伽。
  不知道能不能顺利生叶开花。
  瑶英成为王庭的王后,他隔一段时日给她写一封信,商量西军事务。
  一晃几个月过去,她在家信里告诉他,昙摩罗伽亲自种下的那些莲子发芽了,长出了碧绿的莲叶,不过还没有花苞。
  李仲虔放下信,轻哼一声,和尚还真是有本事,养莲也会。
  他吩咐亲兵去打扫宅院,瑶英冬天会回来住一个月,西州太冷了,该修缮的地方得在入冬前修好。
  长史在门边探头探脑:“阿郎……娘子那边传来消息,巴娜尔公主搬到佛寺去住了。”
  李仲虔一愣,“谁让她搬过去的?”
  长史道:“巴娜尔公主每天去佛寺陪娘子说话解闷,娘子很喜欢她。昨晚夜深了,巴娜尔公主留下住,今早娘子就说要巴娜尔公主搬来和她一起住……”
  李仲虔皱了皱眉,摆摆手,没有说什么。
  他去校场检阅兵阵,忙到下午,回到家中,热得汗水淋漓,脱下甲衣,衣襟敞着,露出壮硕的胸膛,瞥一眼角落,淡淡地道:“出来。”
  窸窸窣窣响,头戴珊瑚珠串、身穿纱裙的女子从屏风后面踱了出来,修眉俊眼,头发乌黑,目光在他汗津津的胸膛上停留了一会儿,道:“我问过了,你在中原没有娶过妻子,也没有定亲,你从前的姬妾没有跟过来……你既然没有娶妻,为什么不能娶我?”
  李仲虔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喝了一口,“我娶不娶妻,与你无关。”
  巴娜尔挺起胸脯,“我喜欢你,想嫁给你,想和你一起生孩子,你娶不娶妻当然和我有关!”
  “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我可以学。”
  李仲虔喝完一碗酒,放下酒碗。
  亲兵听到声音,走了进来,好说歹说,把巴娜尔拖了出去。
  “李仲虔,我明天再来!”
  门外侍立的亲兵忍不住偷笑。
  李仲虔眉头皱起。
  真麻烦。
  当初救她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没想到会惹出这么多事。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诗句引用自《短歌》。
第199章
番外九
普通的日常
  昙摩罗伽亲自照料,莲子头年就发芽长叶。
  深秋时,曲廊外仍有一池田田的碧荷。
  池水清澈,晚霞彻照,池底一尾尾斑斓游鱼追逐着沉入水中的绚烂光影,凉风拂过,和銮叮铃。
  轩窗半敞着,引入的活泉水滋润着廊下栽植的花草,城外戈壁荒草萋萋,庭中依旧花木扶疏,枝叶纷缛。
  长廊深处传来一阵说笑声,圆润柔和,似露珠在荷叶滚动。
  昙摩罗伽从堆叠的经卷中抬起头,目光越过挤挤挨挨的青翠荷叶,曲廊里落满余晖下花木彼此交错的廓影,一道倩影从融融光影中缓步走近。
  她边走边和身边人低语,身上笼着灿烂霞晖,偶尔粲然一笑,满院花木都失去了颜色。
  花香徐来,芬芳馥郁。
  笑声越来越近,她挥挥手让仆从侍女都退下去,步入殿中,走到昙摩罗伽身后,摇摇欲坠,披帛上连缀的珍珠花球拂过绒毯,窸窸窣窣响。
  昙摩罗伽看着面前展开的经卷。
  下一刻,背上一暖。
  她和平时一样,展臂伏在他背上,丰盈柔软抵着他,温软的唇在他颈侧吻了一下,“在看什么?”
  今天她身上不止有缠绵的花香,还有淡淡的酒香。
  她去参加了一场宴会。
  在王庭,几乎家家户户都酿酒。葡萄酒极易变质,唯有冬天冻结的葡萄酒可以贮藏十年不败,味道也更醇厚芳辛,所以家家户户都会在冬季冻酒。每年冬天来临之前,百姓会举办一场冻酒宴会,在节礼献上家中最好的葡萄酒,祈求来年人畜兴旺,万事亨通。
  瑶英为西域诸州带来种类丰富的种子树苗,大批精于农事、水利的农官和工匠,刚打完胜仗就紧锣密鼓地安排西军帮助百姓垦荒种地,挖设沟渠,鼓励商人经商,派骑兵维护商道,减免赋税,诸州一派欣欣向荣。
  成为王庭的王后以来,她也带了不少农书来圣城,请僧人翻译,教王庭人种植适合本地生长的果木。百姓感念她的恩德,恳求她出席今年的宴会,品尝王庭最好的酒,带领他们向神祈福。
  瑶英今天吃了几碗酒,回来的路上饮了醒酒汤,酒意散发,人已经清醒了,不过还是有些头重脚轻,像踩在棉花团上,软软地贴着昙摩罗伽磨蹭。
  昙摩罗伽喉头一紧,抬眸。
  瑶英脸上含笑,双颊一抹桃花浅晕,明眸水洗过一样,眼波流转,眸光盈盈,眼角微红,灵动又妩媚。
  他没开口,她干脆趴在他背上,伸手去翻他的书。
  “从长安带回来的?”
  他点头。
  天竺佛道逐渐走向衰落,中原佛道却发展蓬勃,他从中原带回来不少汉文典籍,让寺中僧人翻译,佛道本是从西域传入中原,以后,中原的佛道很可能反过来影响西域。
  瑶英看了看他翻译的几句佛偈,道:“佛心见性,人人皆能成佛。中原的佛道和世俗伦理融和,更通俗,更容易被百姓接受,传播也就越广。”
  昙摩罗伽道:“中原僧人传经,常常以自悟成佛来劝导人向佛。”
  瑶英颔首,说:“顿悟成佛可比苦修、禅定要轻松多了,天竺僧人大多出身婆罗门,他们崇尚的苦修、乞食不能吸引普通信众。”
  “何为本性?何为佛?”
  瑶英下巴枕在他肩上,笑而不语。
  昙摩罗伽侧头看她:“怎么不说话了?”
  瑶英唇边一抹娇艳的笑:“我才不要和你辩经,辩不过你。”
  前几天和他辩经,被他几句话绕了进去,翻了好久的书才想到一句反驳的话,以后再也不和他佛辩了。
  她挽着云髻,发间只簪了一枝鎏金银镶嵌珊瑚花树钗,系了丝绦,除此之外,黑鸦鸦的发鬓别无其他簪环珠翠装饰,身上衣着也并不奢华,透出雪脯的薄衫,单丝笼裙,但是一颦一笑间容光焕发,韵味流转,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浓艳雍容。
  昙摩罗伽手中还握着笔,情不自禁地抬头,含住她朱红的唇。
  她轻笑,舌尖调皮地试探。
  他眸色加深,紧紧缠住,她又怯怯地退回去,等他追上来,她笑着轻轻咬了一下,酥麻和刺痛让她的味道愈加浓郁,他紧紧箍着她的腰,不许她退开。
  她身上的薄纱和他的僧衣纠缠在一起。
  窗外莲叶簌簌轻曳。
  瑶英身上绵软,不知不觉往下滑,昙摩罗伽放下笔,抬手抱起她,她顺势坐到他腿上,和他面对着面,衫裙僧衣落了下来。
  从外面看,两人身上衣冠整齐。
  只有瑶英能感受到昙摩罗伽的僵硬。
  她搂着他的脖子亲他,“不许动。”
  昙摩罗伽一眨不眨地凝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