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网游小说 > jqf41yh96e41b0 > 第213章
  酷暑天气,不一会儿的工夫,烈日炎炎,热气蒸腾。
  水车轱辘轱辘轧过地砖,仆从沿着长阶泼洒井水降温,日光照下来,湿漉漉的石阶折射着刺目的亮光。
  殿中传出一板一眼拖长的读书声。
  昙摩罗伽忙完正事,开始教小王子学汉文。
  小王子胖胖的手指头指着书帛上几个大字,一个一个字念下去,光溜溜的小脑袋不自觉地轻轻晃了晃,昙摩罗伽垂眸听着,偶尔纠正他的音调,带着他从头读一遍。
  身后响起脚步声。
  缘觉回头,李仲虔站在他身后,一身汉人装束,探头往殿里看,眉头轻蹙。
  “您来了。”缘觉小心翼翼地道。
  卫国公前几天来圣城探望王后和小王子,看到小王子真的开始学经文了,从头到脚透出一股不舒坦的别扭劲儿,昨天才指桑骂槐,把王寺僧人驳得面红耳赤。
  李仲虔皱眉看着内殿。
  昙摩罗伽不用说,宝相庄严,一举手一投足,高贵典雅,通身清冷佛气,要不是他已经和明月奴生了小外甥,谁都看不出来他还俗了。
  让李仲虔皱眉的是莲奴——小家伙走路都不稳当呢,已经学会好几百句佛偈,不仅能背诵,还可以说出大义,坐在昙摩罗伽身边时,压根就是一个小昙摩罗伽,也是一身清冷出尘的气度。王寺那群僧人每天虎视眈眈,迫不及待想哄他出家。他是佛子的儿子,出生时又刚好天降异象,民间百姓私底下已经把他当成佛子的继任者。
  李仲虔面色微沉,若有所思。
  缘觉胆颤心惊地看着他,还没想好要不要通报,长廊另一头环佩叮当,竹帘依次卷起,王后来了。
  “阿兄,这么热,怎么不进殿去?”
  李仲虔立刻变了一张脸,笑了笑:“我看莲奴在跟着他父王读书,不想打扰他。”
  缘觉垂着眼睛,心里暗暗道:卫国公撒谎连眼皮都不眨一下,他刚才盯着小王子的眼神分明带了几分不满,就像在盯着一块即将被抢走的肉。
  王后来了,王停下授课,和小王子一起迎接王后,小王子给王后和舅舅行礼。
  侍女送来一盆刚做好的冰酪,掺了碎冰,乳白香软的一团,看去就像一团云絮。
  缘觉暗笑,小王子最爱吃这个。
  果然,小王子闻到冰酪的香气,碧绿色的眼睛盯着玉盆,一眨不眨地看着,不过脸上还是一副沉静的神情,保持着端坐的姿势,一动不动,乖巧极了。
  王后知道小王子的口味,亲自舀了一碗冰酪,撒了些碎葡萄干、果干和新鲜浆果,淋上一层琥珀色的刺蜜,递到小王子跟前,低头,在小王子的光脑袋上亲了一下。
  “这个好吃,不过不能多吃,阿娘也只吃一碗。”
  小王子脸上微微有些红,捧起碗小口吃了起来。
  王后坐起身,一碗冰酪送到她手边。
  昙摩罗伽给她调好了一碗冰酪,按着她的喜好,没有加果干,放了很多熟透的浆果。
  王后微笑,接过冰酪,趁李仲虔不注意,挠了挠昙摩罗伽的手心。
  昙摩罗伽顺势握住她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放开。
  缘觉站在门边,心里偷笑:王还真是,居然当着卫国公的面拉着公主不放手,也不怕卫国公吹胡子瞪眼睛。
  李仲虔吃了碗冰酪就出去了,王后带着小王子去侧殿凉榻午睡,王后和小王子都怕热,侧殿设了冰盆,母子俩睡在凉玉榻上,昙摩罗伽靠坐在一边看书,偶尔放下经卷,拿起一旁的羽毛扇,对着王后和小王子轻轻扇几下。
  这时候缘觉不必当值,昙摩罗伽要他和其他近卫去休息,近卫聚在庭院幽凉的凉房里吃井水湃过的瓜果。
  瓜果很甜,甜瓜香瓜蜜瓜什么瓜都有,王后这几年不停派商队去各地搜罗粮种树种和瓜种,每年都会有庄园种出奇奇怪怪的新瓜,有农官专门管理这些培育瓜种的事。
  侧殿里,珠帘半卷,一室幽香浮动。
  瑶英梦中翻了个身,抓起丝织隐囊抱在怀里,她身边的莲奴也跟着翻了个身,抓起昙摩罗伽亲手给他做的布老虎抱着,平时再怎么沉静,睡觉的时候更像他的母亲,喜欢抱着东西睡。
  昙摩罗伽一手执着经文,碧眸微垂,看着身边酣睡的瑶英和莲奴,俯身轻吻她的发顶,摸摸莲奴的小脑袋。
  他希望莲奴更像瑶英。
  啪的一声,瑶英不耐烦地翻过身去了。
  又是啪的一声,莲奴也跟着蹬了一下腿。
  昙摩罗伽轻笑。
  下午,瑶英和昙摩罗伽忙着接见大臣和领主、酋长,莲奴午睡起来,跟着缘觉学梵语,他很乖,不哭不闹,学完缘觉布置的功课,又多学了半个时辰。
  画窗前映下璀璨的夕晖时,缘觉带着莲奴去庭院玩耍,王和王后都吩咐过,小王子毕竟还是个孩子,不能整天对着书本,要带他走动走动。
  王宫各处的宫人都围了过来,伸长脖子想看一看小王子。
  缘觉领着小王子在花团锦簇的花园转了一大圈,往回走的时候碰到李仲虔。
  李仲虔手里拿了只弹弓,堆起一脸笑:“莲奴,走,舅舅带你打鸟窝去!”
  莲奴仰起脸,看着自己的舅舅,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跟上李仲虔。
  李仲虔二话不说,直接抱起他,让他坐在自己脖子上。
  莲奴吓了一跳,不过没有喊出声,乖乖地坐在舅舅脖子上,小手紧紧地攥着舅舅的衣领。
  缘觉望着李仲虔大步离去的背影,目瞪口呆。
  刚想追上去,李仲虔的声音飘了过来:“你去和明月奴说一声,我带着莲奴玩一会,天黑了就回来,今晚多备点烤肉和葡萄酒,要我上次喝的那种!”
  缘觉回去传话,要其他人跟着李仲虔和莲奴。
  ……
  李仲虔扛着莲奴到了兽园,教他怎么用弹弓。
  莲奴很快就学会了,不过年纪太小,没什么力气,泥丸只能弹到脚跟前的地方。
  看到李仲虔对准树杈上的鸟巢,他扯扯舅舅的衣袖,问:“舅舅,鸟回来的时候睡哪里呀?”
  李仲虔悻悻地换一个方向。
  玩了一刻钟,李仲虔抱着莲奴去看山崖上的鹰巢,爬到山腰时,回头看一眼远处的王庭近卫,朝自己的随从使了个眼色。
  随从会意,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李仲虔张望一阵,做贼似的,抱起莲奴,拐进另一条岔道,健步如飞,狂奔半里路后,找到事先藏在山坳里的马,飞身爬上去,一提缰绳,催马疾奔。
  莲奴疑惑地仰起小脸,紧紧抱着李仲虔,“舅舅,你迷路了?”
  李仲虔对上外甥那双酷似昙摩罗伽,澄澈清冽、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碧眸,狠下心肠,扬手甩了一个鞭花。
  昙摩罗伽每天带着莲奴读佛经,莲奴迟早出家!他不能坐视不管。
  ……
  与此同时,一封信送到瑶英案前,她看完信,啼笑皆非:李仲虔居然把莲奴偷走了!他要把莲奴带去西州亲自教养,教他武艺,一年后再送回来!
  瑶英赶紧叫来谢青:“快去拦着我阿兄!不能让他离开圣城!”
  谢青带着亲兵赶往城门的时候,李仲虔已经混在商队里出了城,这几年天下太平,物阜民安,又是最炎热的夏季,城门守兵勘察难免会有所松懈。
  怕走漏消息,出了城后,李仲虔和商队分开,自己带着莲奴赶路。
  红日慢慢坠入群山之间,晚风吹拂,并不能吹散热气,燥热的风吹在脸上,像在蒸烤馕饼。
  李仲虔做贼心虚,出了一头的汗,瑶英真生起气来,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哄她,不过为了阻止外甥当和尚,他不得不出此下策。
  “舅舅……”
  一声轻轻的呼唤,莲奴扯扯他的衣袖,认真地说:“我自己坐得稳。”
  李仲虔抱紧他,“舅舅抱着你,你没骑过马,摔下去了怎么办?”
  莲奴眨巴眨巴眼睛,低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香气扑鼻的小帕子,努力伸长手帮李仲虔擦汗。
  “舅舅抱着我累。”
  他说着,叹了一声,完全一副大人的口吻。
  李仲虔怔了怔。
  刹那间,回忆如潮水般朝他涌了过来,汹涌澎湃,摧枯拉朽。
  恍惚记得多年前,少年的他背着年幼的瑶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逃难的人群中,有人看他们可怜,掰了一块饼给瑶英,瑶英立马送到他嘴边,他摇摇头,要她自己吃。
  瑶英执拗地往他嘴里塞:“阿兄背着我累。”
  迎面的夜风忽然变得柔和起来。
  李仲虔回过神,看着眼前的小莲奴。
  小莲奴仰着脸看他,光光的脑袋,碧绿的眼睛,懂事早熟,像昙摩罗伽。
  也像瑶英。
  粉妆玉琢,眼睛晶亮有神,很神气的模样,眼睫卷翘,忽闪忽闪,看着就聪明伶俐,这么小就知道心疼人了。
  李仲虔沉默了一会儿,嘴角一勾,捏了捏小莲奴的脸,拨转马头。
  缘觉都快急疯了,带着近卫追出圣城,看到李仲虔和莲奴,喜极而泣——卫国公差一点就拐走小王子了!
  瑶英理解李仲虔的苦心,不过还是动了真火,遣走亲随,对着兄长好一番训斥。
  李仲虔盘腿坐着,乖乖地认错,做小伏低,陪尽小心,赌咒发誓绝不会再做这种糊涂事,还破天荒地主动找昙摩罗伽求救,总算让瑶英怒火稍平。
  第二天,瑶英增派人手看着李仲虔,以防他脑子一热又想拐走外甥。
  缘觉当上长史的第一天就差点弄丢小王子,愧疚难当,为了一雪前耻,主动要求跟着李仲虔,严密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李仲虔躲在房里不出门,几天后,搜寻了一大箱贝叶经和汉文经书送给小莲奴。
  缘觉大惊。
  李仲虔若无其事地拉着小莲奴的手,亲自带他去逛佛寺。
  佛寺僧人看到他来了,一个头两个大,派出最能言善辩的寺僧前来招待。
  李仲虔和颜悦色地和僧人攀谈。
  僧人战战兢兢,缘觉嘴巴半天合不上。
  李仲虔嘴角一撇。
  既然莲奴对修道有兴趣,那他这个舅舅就得好好支持外甥,昙摩罗伽声名远播,小莲奴师承于父亲,又继承了母亲的聪慧坚韧,以后一定也能名震各国!
  小莲奴喜欢的,就是好的。
  13开春节
  这年开春节,小王子莲奴随父王昙摩罗伽一起出席祭礼。
  开春节正好是他的生辰。
  莲奴出生在冬去春来、万物复苏的好时节,伯父毕娑每次见到他都会偷偷伸手摸摸他的小脑瓜,说要蹭点好福气。
  有次正好被舅舅撞见,舅舅很生气,要和毕娑伯父比武。
  莲奴手里捏着笔,瞪着一双碧眸,目不转睛地盯着舅舅和伯父看,于是两人停止厮打,改成出去斗酒。
  他们差点喝光阿娘储藏在地窖里的新酒,阿娘也很生气,罚舅舅和毕娑伯父去庄园帮农人摘葡萄。
  舅舅和伯父不打不相识,后来经常约着一起去喝酒。毕娑伯父再也不敢摸莲奴的脑袋了。
  广场内外人山人海,百姓争相挤上前,朝父子两人抛洒彩旗和鲜花,试图触碰他们的衣角,狂热的欢呼声如浪涛奔腾。
  莲奴坐在大象背上,一身笔挺的王子礼服,努力挺直小腰板。
  一个接一个百姓跪倒在道路两侧,神情激动虔诚,送上美好的祝愿,他记得父王的嘱咐,示意亲随扶起匍匐在地的百姓。
  人群到处都是歌颂声和呼喊声,甚至有人激动得落泪,他到底年纪小,有些紧张,忍不住抬眸看向队伍最前面的父王。
  昙摩罗伽端坐在宝座上,周围是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身处最热闹的红尘,接受众人的朝拜,他的背影却挺拔清冷,就好像在遥远的云端似的。
  他偶尔转眸淡淡地扫一眼百姓,碧眸无悲无喜,广场之上顿时寂然无声,只剩下旌旗猎猎飞扬。
  莲奴想起宫人们私底下议论,父王原来是王庭佛子,心如止水,不惹尘埃,后来还俗娶了阿娘,他不再是僧人,不过经过动乱以后,王庭人仍旧把他当成佛子爱戴。
  今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草木生发,群山间一轮旭日东升,天边云雾彩霞升腾翻涌,日光和霞光垂照而下,河川壮美秀丽。
  莲奴跟在父王身边,看着父王抛洒麦种,跟着默念祝祷,脸上神色严肃,却忍不住在走神。
  阿娘生病了。
  祭祀过后有热闹的赛马和比武大会,阿娘本来要来观看比赛的,连要穿的衣裳和皮靴都准备好了。
  阿娘像壁画上的神女一样美丽,莲奴觉得阿娘是世上最美的人,每次阿娘穿了什么衣裳,宫里的人会争着效仿,所以前几天总有人打听阿娘会在典礼上梳什么发型,穿什么衫裙。
  后来传出消息阿娘不去观礼,服侍莲奴的宫人悄悄议论:王后提前回王宫,王忽然紧急召见医者,这几天上午匆匆见过大臣后就待在内殿陪伴王后,王后一定是身体不适。
  今天阿娘果然没来出席大典。
  莲奴早上出门的时候去拜见母后,阿娘躺在软榻上,笑着帮他穿上礼服,看起来精神比前两天好,但一直没有下地,坐起身的时候,父王立马弯腰去扶她,眉头微微皱着,低声嘱咐她:“好好躺着,别起来了。”
  阿娘应了一声,等父王转过身去,悄悄对有些担忧的莲奴做了个鬼脸。
  “阿娘没事。”
  莲奴放下心来,陪阿娘用早膳,父王拉起他的手,牵着他出门,阿娘靠坐在软榻上,笑眯眯地朝他挥手。
  “比赛一定很热闹,莲奴好好玩,回来告诉阿娘今天看了些什么。”
  莲奴很认真地点头,走到门口时回头张望了一下。
  阿娘躺了回去,脸色有些苍白。
  莲奴还来不及细看,父王抱起他,他靠在父王宽阔的肩膀上,看不到内殿情形了。
  想起阿娘,莲奴不想看赛马了,他想早点回去陪着阿娘。
  典礼在欢快的乐曲声中结束,百姓载歌载舞,赛马、杂技、摔跤比赛轮番登场,缘觉兴冲冲地捧着一堆精致的宝盒告诉莲奴,今天所有人都会向他献上珍贵的生辰礼物。
  莲奴小声说:“我想回去看阿娘。”
  缘觉愣了一下,“王子,我去请示王。”
  不一会儿,父王走了过来,直接抱起莲奴。
  莲奴敬爱自己的父王。
  父王俊美温和,很疼爱他,会抱着他观赏莲花,耐心地教他汉文和梵文,握着他的小拳头教他怎么写字,在他和阿娘玩游戏的时候配合他们当一座挡路的大山或者一头猛兽,阿娘带着他扑上去挠父王,父王一动不动,怎么闹都不会生气,还在他和阿娘玩累的时候端香甜的刺蜜水给他们喝。
  但是父王也是王庭君主,召见大臣时,父王威严冷肃,说一不二。毕娑伯父平时吊儿郎当,到了父王面前,绝不敢嬉笑,天不怕地不怕的舅舅在父王面前也有点拘谨——虽然舅舅自己不承认。宫人们说,父王就像神明,他们敬仰父王,也畏惧父王。
  只有阿娘在的时候,父王看起来才更好亲近一点,神情也仿佛柔和几分,偶尔嘴角会微微轻扬,露出一丝笑容。
  莲奴伸手勾住父王的脖子,小脸紧贴着父王。
  父王眉头轻蹙,一定是在担心阿娘,上次阿娘生病,看起来很憔悴,父王也是像现在这样。
  回到王宫,父王放下莲奴,要人去请医者。
  莲奴心里着急,迈着小短腿快步走进内殿,阿娘听到说话声,正笑着坐起身,他扑到软榻上。
  衣领一紧,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被父王拦了下来。
  “莲奴,慢点,阿娘这几天不舒服。”
  父王的声音没有责怪的意思,莲奴却像是做错了事情一样,愧疚地收回手。
  “没事!”阿娘笑出声,伸手搂住莲奴,抱他上榻,“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好玩吗?”
  莲奴依偎在阿娘身边,仰起小脸看着阿娘的脸,阿娘的气色比之前好了点。
  他紧紧抱住阿娘,把小脸贴在阿娘身上。
  “阿娘,你是不是病了?”
  阿娘笑了笑,瞪了父王一眼,抱起莲奴,低头亲他的小脑袋,柔声哄他:“阿娘没有生病,莲奴真乖。”
  莲奴闻着阿娘身上的香气,安心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