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想为我没有吃你表达感谢，我不会介意的，当然你不感谢我也可以，不过相应的，你也不可以吃我，怎么样？”
叶槭流又转了下指间的卡片，若有所思地望了眼月亮，语气温吞地回答：
“我不确定。我认为我是个……很有尝试精神的美食家。”
布兰特：“………………”
小小地恐吓了一句，叶槭流没有理会眼瞳骤然放大的布兰特，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的话里的要点：
“这里离聚居地不算近？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布兰特从受惊中回过神，听到这句话，顿时沉默了一瞬。
他心虚地垂下眼睛，尽量平静地说：
“因为我已经成年了，成年之后，我们就需要去寻找一片属于自己的湖作为领地，赖在家里是会让父母鄙视的。”
叶槭流：“……”听起来甚至有种大学毕业之后就要进入社会打拼的辛酸感。
但他仍然有些疑虑——爱尔兰多湖，但应该也有位置好坏的分别，比如说这座湖离异种的聚居地比较远，靠近人类的城市，很容易被人类发现，可以理解成郊区的房子，再加上对方这个可疑的态度，基本可以断定他在粉饰一些东西。
说起来，异种普遍应该比同等阶的天命之人强大，虽然我用了3级遗物，本身等阶也有四阶，但这只异种是不是也太弱了点，不说弱的一批也是菜鸡水平吧……叶槭流了然，缓缓开口：
“不是不吃人，而是打不过天命之人吧？也没有几个交好的朋友，没有正经工作，整天待在家里，最后在家里待不下去了，所以不得不出来找自己的领地？”
布兰特：“……”
布兰特：“我不是！”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眼前的人类露出了一个饱含着理解、怜悯、安慰的眼神……
这个眼神造成的伤害远远超过刚才留下的一身伤，布兰特痛苦地扭开脸，手脚动了动，很想把自己的耳朵捂住，这样就不用听这些让龙破防的扎心话语了。
异种有自己的社会，但无论是异种社会还是人类社会，只要绝大多数个体选择了聚居，就不可能逃避得了周围人的评判。对于人类来说，评判标准可能是有没有稳定的工作、合适的社交圈和全款买下的房子，对异种来说也差不多，只是在一些标准上有些因地制宜的变化。
不过这些都是次要，在异种看来，最主要的评判标准还是异种有没有狩猎人类以及天命之人的能力。
至少就这点来看，被一个同等阶人类按着打，甚至被活捉，被威胁要吃自己的肉，还因为畏惧而老老实实回答对方的问题……简直是异种之耻。
想到这里，布兰特心中突然涌起了一股对自己的唾弃和愤怒。
难道我就要坐在这里任由这个人类使唤吗？他甚至没有束缚我的行动，我完全有机会偷袭他，撕碎他的喉咙和心脏，让他认识到如此轻率地对待我是件多愚蠢的事！
想到这里，布兰特低下头，掩藏住自己的眼神，用余光险恶地打量着面前的人类，谋划着偷袭的时机和角度。
对方的姿态显得很放松，并没有任何防御性的动作，微微垂着眼睛，似乎在思考一些事，看起来对于眼前的异种毫无防备。
突然，他抬起眼睛，看了过来，问：
“你的家乡在哪里？”
在接触到他的眼神的瞬间，布兰特的直觉忽然开始发出警报，湖中短暂的战斗再度在他眼前浮现，他想起了身体被撕裂的剧痛，想起了骤然失血时的虚弱和恐惧，想起了对方悬浮在湖水中，深红的玫瑰花瓣环绕着他飘浮，画面有种血腥而又奇异的美丽。
明明人类无法在水中呼吸，每一秒情况都会对他不利一分，可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那双眼眸泛着冰冷的淡紫色光芒，让他有种身体被手术刀剖开的寒意，仿佛所有秘密都逃不过对方的解析和看透。
想起对方撕裂他的身体时给他的冷酷和暴烈感觉，布兰特刚刚鼓起的勇气迅速像被戳破的气球里的气一样跑空了。
“你想知道这个做什么？”他的声音不自觉变低，回答道，“凯里郡的布林湖。我是布兰。”
凯里郡的布林湖……应该就是湖龙的聚居地吧，总算有所发现了……叶槭流点了点头，问道。
“布兰是你的名字？”
“你们人类会用种族名来自称吗？”布兰特用看傻子的目光看叶槭流，“布兰是指生活在布林湖的湖龙，我叫布兰特。”
叶槭流：“……”这不是没什么区别吗？
“我打算去拜访一下他们，不过缺少一个合适的理由，感谢你给了我我需要的借口。”他调整了一下语气，轻松地说。
听他这么说，布兰特怔了怔，上下打量他，眯起了眼睛。
一个人类居然想要闯进异种聚居地，哈，我已经能想象到他会有什么下场了……如果是这样，那我也没必要逃跑，既然他想去布林湖，那么我不介意把他带过去……布兰特幸灾乐祸地想，再看看眼前的人类，之前畏惧也消退了不少。
他充满优越感地瞥了叶槭流一眼，点了点头：
“很好，我可以带你去。”
就在这时，远处的火堆处传来了一声口哨声。
听到口哨声，叶槭流立刻敏感地回头看去，随后站起身，对布兰特说：
“走吧，我们去火堆边。”
带着叶槭流离开之前捕捉布兰特的湖后，狗狗们能够活动的时间也结束了，不得不回到手提箱中沉睡，直到现在才醒来。
叶槭流很有闲心地在这边和布兰特聊天，主要也是在等狗狗们睡醒。
他不确定湖龙半夜需不需要睡觉，也没办法把活生生的异种变成卡牌放上桌面，所以只能等狗狗们重新苏醒，让他们看着点布兰特，有他们看着，他才能放心。
认识到抓住自己的人类需要自己才能去布林湖，布兰特顿时有了耀武扬威的底气，他跟着对方往火堆走，看着前面瘦弱的身影，脑海里不禁盘算起了该怎么利用这点为自己谋划好处。
虽然我打不过他，逃走也可能被抓住，然后被再打一顿……咳，但是他不知道怎么去布林湖，必须要我带路才行，既然这样，在到布林湖之前，他不可能杀了我，等会我必须和他达成协议，约定好他绝对不可以觊觎我的身体，嗯，或许还可以争取一点好处，比如让他去帮我找食物……布兰特越走越想入非非，甚至已经开始想每天的菜单。
周一野山羊，周二麻鸭，周三野兔，周四马鹿，周五鳗鱼……
带着对未来的美好期盼，布兰特踩着干枯的草丛，走进被火堆照亮的空地。
火焰熊熊燃烧，火堆上吊着一口锅，锅里正在煮不知什么汤，浓郁醇厚的香气从锅盖的缝隙里飘出来，一只苍白的骨爪抓起锅盖，娴熟地用汤勺搅动了一下，橙红色的胡萝卜、金黄色的土豆、青翠的西蓝花纷纷在浓白汤汁里旋转起来，爆发出更加鲜美诱人的浓香。
骨爪熟练地洒下一把细碎的百里香，重新盖上锅盖，接着跑去十米外的空地，清除石块和灌木，填平地面，铺设地面垫用钉子固定，接着竖起支杆，拉开拉绳，很快就搭建好了帐篷。
搭好帐篷还不算，骨犬又装好营灯，接着钻进帐篷，把睡袋也一并铺好，甚至贴心地在睡袋旁边放上了一小束野花。
——以布兰特的见识，他不可能错认，虽然形态很奇怪，但眼前正在忙忙碌碌的骨犬，无疑也是异种，而且从对方带来的压力来看，他应该已经是一位半神。
他震惊地、无法理解地、迟钝地凝视着眼前的半神，又转头看向一旁的人类，发现他脸上丝毫没有惊讶之色，依旧是那副文质彬彬的模样，完全是习以为常的表现。
看到他们出现在森林边缘，半神从忙碌中抬起头，用高兴的语气说：
“你回来了，我们给你煮了汤，还搭好了帐篷！”
他身边的人类笑着说：
“我看到了，谢谢你们，你们做得很好。”
布兰特：“………………”
在人类投下的阴影里，湖龙缓缓地，渐渐地，慢慢地矮了下去。
第216章
216
216
向叶槭流汇报完,
布莱克才将目光转向了他身后的深蓝头发青年。
他们眼窝里幽幽燃烧的绯红火焰跳了跳，让人无法分辨出其中的情绪，只能从他们依旧开心的语气推测一二。
“啊,
你想要留下他？他有什么用吗？”
看到那两点火焰微微跳动，布兰特的心脏忽然骤缩,
如同被深黑的利爪缓缓攥住。
他仿佛闻到了风中飘来的，裹着寒意的血腥气，种种幻象在剧烈的恐惧中交替呈现，他的咽喉不受控制地缩紧，仿佛提前预感到了喉咙被撕裂的景象,
让他几乎无法呼吸到空气。
野生动物都会拥有极高的警惕性，和察觉到危险来临的敏锐性，否则它们不可能在严峻的荒野中生存下来。在这方面,
异种远远要比人类更加敏感，他们常年生活在最接近死亡的土地上,
也更能嗅出死亡逼近的气息。
望着面前血月般的双眼，布兰特浑身僵硬，所有鳞片都在恐惧下竖了起来，面对近在咫尺的危机,
他的思维疯狂运转起来,
努力寻找一个可以活下去的机会。
这位大人对我的第一印象很差吗？不，现在想这些没有意义，该想想怎么才能活下去……那个人类有求于我，我不用担心他会对我下手，但这位大人不一样,
我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等等,
他对这个人类很友善,
甚至不惜亲自照顾他，我应该可以从这方面下手……
理清自己的思路，布兰特也定下心来，抢在叶槭流开口之前，大声喊道：
“我可以代替您寻找食物！我会做饭，还会寻找水源，净化到可以入口的程度！还有打扫卫生，呃，搭建帐篷和看火也可以交给我，如果您不介意，请把守夜的任务交给我，我只需要休息一小会，就能够维持很长时间的清醒，这项任务交给我绝对没错！”
嚯，挺不错啊，基本上布莱克会做的他都能做，既然这样，把他留下来的话，狗狗们也能休息了……叶槭流颇为感兴趣地打量着布兰特。
不过布兰特明显是把狗狗们当成了发号施令的那个，于是叶槭流没有开口，在他想来，狗狗们应该也会很高兴可以把工作交给别人分担。
骨犬依旧保持着开心的微笑，甚至嘴角咧得更大了点，森森白牙闪烁着火光。
布兰特咽了咽唾沫，心惊胆战地小心观察对方的变化，那双红眼睛注视他的每一秒，他都觉得死神闪着寒光的镰刀缓缓从他头顶掠过。
虽然异种一般不会同类相食，但那是在不触碰到原则底线的情况下，而与人类友善——这就是那条底线。要不是布兰特还没打算回归无光之海，在看到这位半神异种和人类如此亲昵时，就应该咆哮着冲上去和他展开战斗，同理，对方对自己怀抱杀意也是有理由的。
现在说我其实对人类也没那么大的仇恨还来得及吗？自从我搬出来后我就没有袭击过人类了！我只想离他们远一点！要是被我的父母知道我的想法，他们绝对会用杉树揍我，这么看我其实和中立派也差不多了……对，我们其实是同志！布兰特睁大眼睛，试图用眼神表达他是如何热切认同对方的观念。
在他胡思乱想时，骨犬转头看向一旁的人类，语气轻快：
“我们知道怎么去凯里郡的布林湖！这样的话，他就没有用了，我们觉得我们可以杀死他。如果他向他的亲属传递信息，我们的行踪就会暴露了，杀死他可以免除很多麻烦。我们可以动手吗？可以动手吗？可以动手吗？”
穿着大衣，围着深棕色羊绒围巾，黑发蓝眼的男人沉思着说：
“你们说得对……”
布兰特：“……”
布兰特大惊失色：
“等一下！我还可以……我还可以挖矿！对！我可以找到矿点，这可是非常有用的能力！”
听他这么说，叶槭流有些疑惑地看过去：
“挖矿？”
爱尔兰拥有丰富的矿产资源，更是以多泥炭资源著称，但布兰特说的明显不是这个。
总算有人接话，布兰特意识到自己获得了喘息的机会，当即毫不隐瞒，语速飞快地解释：
“对，比如铜、铅、锌、银、重晶石……我知道一些隐蔽的矿点的位置，只要把它们开采出来，你们绝对可以大赚一笔！”
他一口气说完，却绝望地发现无论是骨犬还是人类都没什么心动的表示，那个人类甚至皱起了眉。
我要死了吗……布兰特的心凉了一大半。
布兰特没想错，叶槭流的确没有太多兴趣。
大宗矿物交易根本不是个人能够进行的，先不说没有相应人脉，根本没办法出手，怎么从爱尔兰运出去才是最大的问题，没有开采和交易许可，根本不可能走正规渠道把矿物运输出国……再说真正昂贵的是经过炼金加工的矿物，或者来源特殊的罕见材料，比如我之前买过的“蔷薇石英”，普通矿物的出售都是以吨计的……叶槭流兴致缺缺地想，再看看布兰特，只觉得是一坨行走的麻烦。
既然狗狗们知道怎么去布林湖，湖龙的价值基本上就没了一大半，只剩下他本身了。
好在叶槭流现在的确缺个本地人了解消息，于是在心里抉择片刻，他转头对布莱克说：
“不过我暂时还需要他。至于别的，我想他接下来会很友好的，不是吗？”
布莱克歪了歪头，又看了湖龙一眼，才愉快地回答：
“好的，我们知道了，既然你暂时还需要他。”
幽暗冰寒的视线总算远去了，布兰特僵硬的身体也软了下来，意识到自己终于死里逃生了。
他呆呆地站了一会，随着恐惧缓缓褪去，一道灵光突然照亮了他的脑海。
布兰特闭上嘴，一言不发，飞快且丝滑地溜到火堆边，让自己处于人类的视线范围内，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凭借直觉，布兰特相信自己已经找到了活命指南。
他决定接下来一路上，他不看，不听，不参与，当自己是个会走路的挂件。
我之前真是太蠢了，居然会想要为那位代劳……布兰特悄悄瞄了眼从骨犬爪中接过汤的人类，心情既微妙又复杂。
原本他还有些不安分的想法，比如让这个人类给他做饭，但现在，这些想法已经荡然一空，布兰特确信自己接下来会安分得像是一只树蜥。
他定了定神，看向坐在篝火对面的人类。
黑发男人正在慢慢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他的五官没有丝毫攻击性，气质温文而又平和，让人心生信任，在火光的阴影里，看起来有种温和的钝感，像是那种对于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不知道自己身边环绕着以人类为食的怪物、在里会第一个死亡的受害者。
但身上隐隐作痛的伤，清晰地提醒着布兰特，这完全是这个可恶的人类伪装出的假象。
犹豫片刻，布兰特默念“这不是区区人类”，催眠了自己好一会，才开口说道：
“你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了，但我还不知道你的。”
“艾登·诺兰。”叶槭流回答道。
总算遇到一个活着的异种，叶槭流对于湖龙也充满了兴趣。
很少有人能够了解到异种的社会生态。他们依靠什么方式晋升，为什么执着于狩猎人类，又为什么对人类怀抱着深深的仇恨，这对于人类来说都是未解的谜团。
他放下勺子和碗，手指搭在膝盖上，回忆了一下艾登·诺兰问诊的状态，问道：
“你现在是哪一等阶？”
“蜜金，”布兰特谨慎地回答，“或者按照你们的说法，第四等阶。”
叶槭流微微点头，说道：
“我对于异种了解不多，你能为我讲解一下你们是怎么晋升的吗？我只知道你们需要食用人类的尸骸来开启智慧，后续的晋升也需要食用天命之人，你们只需要食用他们就能够晋升吗？”
布兰特扬了扬眉，几乎要露出不屑的神情，又忽然想起了什么，表情僵了僵，回答道：
“不，那只是最后一步，天命之人的尸骸是晋升仪式必须的材料。
“深入钻研无形之术的人类死后，灵魂进入无光之海，肉体则会消散，只剩下遗物。
“我们接近无光之海，或者以其他方式感知冬之准则，日复一日，当我们感知到足以晋升时，我们会终结天命之人的生命，食用尸骸，获取奥秘，最终举行仪式，拜请骨白鸽，请祂见证我们从未遗忘。”
叶槭流一边听布兰特的话，一边在心里和自己知道的知识进行对照。
接近无光之海是为了获取冬之密传，终结生命是制造影响，尸骸本身就是遗物，骨白鸽的见证，最后是晋升仪式……和人类的晋升仪式其实没有很大区别啊……同样的步骤，异种却会强于同等阶的天命之人，这有些说不通，异种和人类系出同源，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距？
叶槭流思绪电转，又注意到了其中的差异。
异种的晋升仪式会消耗遗物，或者说会消耗生命，异种会食用遗物来晋升到更高等阶……铸的晋升仪式也需要消耗遗物，只不过他们是将遗物锤炼进自身，但这同样造就了铸的天命之人的强大，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和异种的强大很相似！
遗物的本质是奥秘，这样看来，异种的强大应该来源于他们拥有更多的奥秘，然而奥秘存在于凡人乃至于万事万物之中……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要吃人吗？为了获取人类体内的奥秘？
辉光给予了人类接触奥秘的资格，也用奥秘将人类和异种区分开……
异种需要食用人类才能够拥有智慧……
叶槭流停了下来。
在最初接触到神秘世界时，在他的认知里，奥秘是一种概念，一种因人而异的概念，凡人或者天命之人追寻奥秘，追寻的是知识和每个人心中的理念。
可现在看来，奥秘更接近于一种……源于辉光的，切实存在的东西。
叶槭流垂眸望向火光，目光没有落点，放任视线和思绪一起游离。
明亮的光在他的眼眸中跳跃，他没什么情绪地，漫无目的地，无意识地想着。
如果将万事万物，将拥有奥秘的生命全部聚合起来，那么那个万物归一的聚合体会是什么？
第217章
2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