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你孤注一掷的选择,就像你喜欢的那样,赌上一切。”叶槭流语气也轻松了起来。
卡特低头看了眼酒杯,仿佛很好笑一样摇了摇头,端起来慢慢饮尽了,放下酒杯,清醒地问道:
“可我能得到什么?”
“我可以让你自由。”叶槭流同样饮尽了酒,把酒杯放在吧台上,环顾四周,“我不相信你不想逃离这个禁锢你的囚笼,还是说你喜欢吃饭喝水都被注视的生活?如果是那样,你也不用带我来这里了。”
卡特仰头望向天花板,没有回答叶槭流的问题,若有所思地说:
“或许我应该相信你的诚意,毕竟你从爱尔兰一直追到了拉斯维拉斯。不过既然你很清楚注视着我的是神灵,你又怎么证明你能给我说的自由?据我所知,现世能够逃过神灵注视的地方寥寥无几,不是吗?”
叶槭流在心里深吸一口气,无数念头在心中一一流过,神情自若地回答:
“如果这一重历史中没有,那么其他诸重历史呢?”
卡特转过头,注视着叶槭流。
片刻后,他的眼底渐渐浮现出了笑意。
“你在告诉我你的秘密。”他举起右手,吧台的灯光洒下来,一枚筹码突然出现在了他的指间,“我猜这不是适合和更多人分享的秘密,既然这样,向他人分享它应该能换来很多筹码。”
他的微笑变大了点:
“以及,我的朋友,我其实还挺享受这样的生活的。虽然如你所说,它是个牢笼,但继续下去也不是不可以。
“即使现在,飞蛾也只是在注视我,我依旧可以得到我想要的一切,甚至如果我选择回头,祂只会乐于接纳一个神灵侍者……对祂来说,每个眷属都有着重要的意义。
“那么接下来,你又该怎么办呢?”
小小的酒吧里没有了其他声音,酒保也停了下来,在他们中间的位置,不安地左看右看。
忽然间,叶槭流的声音响了起来:
“如果你接受这样的生活,又为什么想要杀死飞蛾成神?”
卡特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
“攀升是每个天命之人不变的追求,当他们抵达高处,有什么能够阻止他们攀升得更高?”
“况且我看不出你提供的选择有什么前景,如果你的神灵不是不仁之神,那么祂就是七神的敌人,还有比与神灵为敌更不明智的事情吗?
“而如果祂的身边有第二位神灵侍者侍奉,你又为什么要设法拉拢我成为你的盟友呢?”
“这样的话,你在伦敦做的那些事,都是为了成为新的神灵。”叶槭流低声说。
卡特挑眉,不为所动地问:
“还是说你看出了其他可能?”
“但你的所有努力,都是在预设自己不会成功的前提下进行的。”叶槭流说。
如果卡特真的如自己所说的那样自信,他最后不会发出“失败来得如此之快”的感叹,也不会从“瑰奇剧院”中放出下伦敦……哪怕叶槭流成为了他的主角,他也不应该一次次坐视他做出剧本之外的选择,让一切走向另一个结局。
面对卡特,叶槭流也无法肯定自己的判断完全正确,但机会摆在面前,他没有道理放过。
他握紧了手中的筹码,坚硬的边缘咯得他掌心微微刺痛。
叶槭流说:
“从一开始你就不觉得自己一定会成功。你的确算计了很多,但对于更多事情,对于我造成的破坏,你有很多机会阻止,可事实是你没有。
“你不是认为我无法破坏,而是认为飞蛾会让你失败,所以对于那些,你其实是放任其发展的。
“所以在接受你会失败的命运之后,为什么你还要去挣扎和反抗?”
卡特没有出声。
说不清的东西在沉进了他的绿眼睛,越发幽深复杂,让人看不清层层阴影之后的情绪。
他的目光久久地定格在叶槭流的身上,听着叶槭流说出最后一句话:
“……不管怎么说,你随时可以做出选择,我把选择权交给你。”
沉默片刻,卡特用手指轻轻弹了弹酒杯,说:
“选择和你合作,最大的可能就是我失去一切……”
叶槭流没有说话,唯独心脏的跳动越来越快,激烈的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能听见。
他听到卡特含着笑意说:
“所以该怎么确保我们的盟约牢不可破呢?”
叶槭流感觉自己的心脏突然间落回了原地。
他强忍住长呼一口气的冲动,尽可能思考卡特这句话的用意,最后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直到卡特做出选择之前,叶槭流都没他真的能够成功的信心,就连卡特的选择,似乎都如同他的每个谎言一样不可信。
酒保再次为他们满上了酒,将两杯酒推到他们面前,卡特举起玻璃杯,和叶槭流碰了碰杯,两个人同时饮尽杯中的酒。
放下酒杯,卡特思考几秒,突然笑起来。
“这个怎么样?”他的声线越发低沉而诡秘,“你可以给我一个……角色。”
什么角色……叶槭流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卡特用一种愉快的口吻说:
“你知道当我成为角色时,我不会记得自己是谁。你可以创造一个你想要的角色,让我想想,一个会尽心尽力指导帮助你的老师?一个把你当成最重要家人的亲人?或者一个永远可以信赖,可以不计报酬为你付出的朋友?
“说说看,说说你想要什么,给我你的幻想,我可以让他活过来——我是个绝佳的演员,不是吗?”
“……”叶槭流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显然他的脸色让卡特也诱惑不下去了,他扶着额头在那边笑了半天,最后正色道:
“好吧,没关系,我会为你保有选择的权利。
“不过既然这样,那么我们只能换一个方式了。”
他从凳子上站起来,后退两步,突然单膝跪地,垂下头颅,向着叶槭流伸出右手。
细瘦的手悬在叶槭流的面前,手腕能看到淡蓝色的静脉。
卡特的表情和语气发生了变化,那些花言巧语、疯疯癫癫、风流倜傥,在一瞬间全部从他身上脱落,此刻的他比任何人都像是虔诚的信徒。
他轻声说:
“尊敬的引导之人,我请求您为我施洗,引导我的灵魂与主连接,使我与世界分离……见证我归于主的名下。”
错愕、震惊、不解、无所适从,混合着被从天而降的馅饼砸中的茫然,这一切复杂情绪糅合在一起,让叶槭流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卡特当然并不信仰他……或者说信仰辉光,上一个获得了他的“信仰”的神灵不久前刚刚被他背叛,无论怎么想,下一个的结局也不可能好到哪里去。
但叶槭流也不能不承认,无论卡特到底在想什么,这都是个绝对不容错过的机会。
他抓住一闪而逝的念头,伸出手,轻轻按在卡特的头发上。
墨绿桌面在眼前浮现,一张全新的卡牌出现在桌面中央,卡面上,飞蛾斑斓破碎的翅膀遮住了一切,几乎看不出人物的面孔。
【卡特·拉斯维加斯】
【道路:蛾与启】
【阶段:神灵侍者】
【描述:飞蛾盲目扑向烛火或许就是这样的,那些小东西在黑暗中不断寻觅,最终会毫不犹豫地扑向火光,直至燃烧殆尽,它们焦黑的尸体摔在光下,被拿起烛火的手拂下去。】
【身份:你的学生、祭品、护卫、拥护者……也是你的所有物。】
第256章
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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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从卡牌描述上掠过,
叶槭流克制自己,没有让视线停留在卡牌上太久,便自然地垂下了眼睛。
以往叶槭流并不怎么在意这个,
也经常在他人面前打开桌面。
毕竟只有他能够看到墨绿桌面,
其他人不会觉得他多看了哪里几眼有问题,当然也不会敏感到去注意他的视线落点。
但卡特不一样,出色的演员同样有着敏锐的观察力,
叶槭流不打算冒这个险,
天真地寄希望于卡特没注意到。
伦敦那次就算了,叶槭流决定,
以后尽量少在卡特面前打开桌面,以免什么时候被他把底裤扒光都不知道。
主要还是卡特已经是神灵侍者,
距离弑神都只有一步之遥,
比我这个邪神高端到不知道哪里去,他想的话,完全取代我都不是什么问题……光是让他加入我们这个密教都是一场豪赌……叶槭流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按照他原本的想法,
就算他想要拉新信徒入教,
也该循序渐进着来,确保新信徒实力不会超过他太多,
所以比他等阶高太多的信徒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不过现在,叶槭流也没有太多后悔。
卡特对他的心态显然不是毫无把握,但既然他选择把他自己当做筹码放上赌桌,叶槭流没有不抓住筹码的理由。
蛾和启……卡特开启了第二条道路,
而且已经攀升到了与蛾之道路同等的高度?但他之前完全没有表现出来启的相关特性,不知道他的特性倾向于哪一方面……叶槭流心思电转,
只觉得心里仿佛有一万只猫爪子在挠。
“愿吾主给予你慈爱和宽恕。”他说。
有了加西亚的经验,
叶槭流到这一步已经很熟练了,
他收回了手,流畅地说道:
“我们所信仰的神灵,祂的尊名是天地之灯,至高的三重冠冕,知晓门关之神,无始无终之神,漫宿之上的拂晓。
“祂的圣所不显于地上,但祂仁慈地为信徒开放了用于聚会的地点,容许信徒定期在圣所举行聚会,交易资源,交换情报,如果需要和某位信徒单独交流,同样可以拜请祂开放单独交流的地点。
“祂不需要供奉和敬拜,只要在心中念诵祂的尊名,向祂祈祷,祂就会选择性地回应你。”
比起和加西亚说的那些,叶槭流大幅度省略了许多内容,以防被卡特看出来破绽,这一套说辞糊弄糊弄别人还行,叶槭流不觉得卡特会对这些不熟悉。
少说少错,总之说得模糊一点,希望卡特不要问细节……叶槭流无声地期盼着。
可惜卡特不知道他的想法,也没有让他如愿。
叶槭流说完尊名,卡特就从地上站了起来,重新坐回凳子上,单手撑着右脸,望着叶槭流。
他噙着微笑,听叶槭流说完了后面的话,看不出对于叶槭流话语中透露出的隐秘信息有什么想法,提出了建议:
“我想我们可以用一个更简单的方式解决这些问题,比如说,你可以把教典给我,仪式之前我会看完的。”
叶槭流:“……”
我就知道你会比其他人更难搞,张嘴就要教典,我们这个密教哪里有教典……还有什么仪式,难道你以为入教还需要仪式吗……叶槭流开始双眼放空。
“你在担心我的表现会不够虔诚吗?”卡特以为猜到了叶槭流的顾虑,若有所思地笑起来,“这的确是个问题……下次我或许应该准备一份‘最佳信徒’的证书。”
叶槭流:“?”刚入教就想着下次?你这是把二五仔刻在了本能里吗?
不过接着,卡特的语气就轻快了起来:
“不过既然现在我没准备,那么,介意我为自己证明一下吗?”
叶槭流语带疑虑:
“请便。”
酒保为他倒了新一杯酒,卡特转着酒杯,以一种放松的姿态,背诵起了圣杯教会的教典。
叶槭流见过圣杯教会的教典,原本是每本大概有一米长宽的巨大古经,现代版本大概也有七十多卷,加起来有好几百万字。另外还有记载教会历史、教会典仪、圣徒事迹的各种经卷,字数更是无法估量。
奥格还在纽约时,斯嘉丽让他带一套回去,表示他最好能够全背下来,但如果办不到,起码把最重要的一卷背下来。
毫无疑问,奥格小朋友只翻了一页,就再也没打开过。
现在,奥格连一行都没记住的教典正在被卡特流畅地背诵出来,从他随意的模样来看,对于他在背诵的内容,他绝对是早早熟记于心。
大概背了几章,卡特跳了一段,背诵了十几种杯教的典仪,随后又一转,这次背诵的是辉光教会的教典。
叶槭流也看过一点灯教的教典,卡特背得一个字都没错。
几章之后,卡特又换了教典,这一次叶槭流全无印象,不过听内容像是白焰教会的教典。
卡特也没想浪费太多时间,他精简地跳了几次,仿佛他面前放着成百上千卷古经,短短十几分钟里,叶槭流已经听到了最少十几个大小教派的教典,他毫不怀疑,只要卡特想,他完全能够把七神的上百尊名以及各个教派的教义教典全部背出来。
以卡特对于众多教派的各种典仪的了如指掌程度,叶槭流觉得,他分分钟能找个教派当教主……
他深吸了一口气,打断了卡特,面无表情地说:
“我们的教派没有教典。”
卡特停了下来,眨了眨眼。
“这倒是很让人意外。”他饱含深意地说。
叶槭流:“……”
他的表情让卡特笑出了声,他边笑边转过头,对着上方的空气说:
“抱歉,天地之灯,无意冒犯。”
叶槭流嘴角轻微一抽,冷硬地说道:
“难道你还追求仪式感吗?”
卡特想了想,居然点头认可,语气轻松地说:
“说得也对,反正不是第一次,我会对这个可以随意一点的机会心怀感激的。”
叶槭流:“……”
他开始回想自己迄今为止接触过的人,在对待神灵的态度上,除了他自己,好像没有谁是卡特这样的。
“所以你根本不信神……”叶槭流一手扶额,剩下的话刚到嘴边,就被他咽了下去。
既然他自己也是这个态度,他当然不能拿这点来评判卡特态度不端正。
“怎么会?不,我对于神灵当然怀抱着毋庸置疑的尊敬。”卡特仿佛早就想过这种场景,振振有词道,“否则我为什么要背那些教典?”
难道不是为了更好的骗人吗?叶槭流冷淡地移开目光。
他的冷淡没有丝毫没有影响卡特的兴致,他一边笑,一边分享他的歪理:
“对我来说这是个很简单的道理。我表现得虔诚些会对我有什么影响吗?不会。能够取悦那些神灵吗?嗯……只能说可能。取悦他们会增加仪式的成功率吗?当然会。那么,动动舌头又有什么关系?”
叶槭流无言以对,但内心深处,他也不怎么奇怪卡特会说出这番话。
他不会因为桌面上出现了信徒卡牌,就对卡特全然放心。墨绿桌面不可能看到每个信徒的心思,叶槭流也不可能时刻控制每个信徒的想法,就连费雯丽都会在他没注意的时候冒出新鲜想法,奥格的想法更是经常让叶槭流大为震撼,更遑论心思难懂的卡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