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兀打断的运动节奏突然连上,换成任何敌人,都会觉得非常难受,但加西亚清楚自己,另一个自己绝不会被这样的节奏变化干扰。
耳畔除了细细的水流声,没有任何声音,温度,湿度,气流的变化……加西亚右手垂落,袖口滑出一截刀锋,平静地俯瞰着下方。
黑暗中忽然闪过一道淡金色的光芒!
加西亚凌空跃下,袖口刀刃滑出,向着下方的目标深深插了进去!
“噗嗤!”
袖剑刚刚没入目标,加西亚瞳孔却急急缩小。
不对……手感不对。
飞溅出的血液是真的,但绝不是切断脊椎的触感,更接近肩膀,他被误导了判断!
意识到这点的刹那,加西亚立刻就要后撤,顺势拔出袖剑,然而拔出的同时,他感受到了强大的阻力,刀刃卡在了骨骼和肌肉之间,以他现在的角度,不可能拔得出来。
连角度都是计算过的……加西亚果断放手,迅速一侧闪避。
身后突然撞上了人体,加西亚反应已经够快,但对方早有准备。
没有旁观者能跟上他们的速度,整套动作在瞬间成型,加西亚喉咙一窒,所有挣脱的角度全部被封锁,一只手臂从背后勒住了他的脖子,手肘收紧,压迫他颈部的血管,力气大得他根本无法脱身。
锋利的刀刃横在他的脖子上,身后的人一只手臂勒住他,另一只手反握着匕首,刀锋在皮肤上擦出了浅浅的伤口,鲜血沿着伤痕向下滑落。
对方下手并没有留情,如果加西亚不是天命之人,他的喉咙现在应该已经被切开了。
忏悔室里再度回归寂静,两个人保持着同样的呼吸频率,吸气,呼气,心脏隔着紧贴的身体跳动,频率也没有分别。
脖子上的刀刃向下压了一点,加西亚向后微微仰去,尽量让自己远离刀锋。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响起,听起来有些陌生:
“你的反抗应该更激烈一点。毕竟如果是我,我应该会这么做。”
进入心灵之地前的短暂感受,不足以让加西亚想象出另一个自己此时的心态。
他闭上眼睛,突然问道:
“你想要返回故乡吗?”
“当然。”“加西亚”平静地说,“除了疯狂,我们没有区别,记忆没有区别,欲望也没有区别。”
“所以你依旧会忠诚于朋友,保持对天地之灯的尊敬,和祂的其他信徒平和相处。”加西亚说。
他们依旧保持着殊死相搏的姿势,可彼此之间却又在进行平和的对话,“加西亚”的刀刃也没有继续压下去,没有谁觉得这样有问题。
“加西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垂下眼眸,几秒后开口道:
“如果是我,我不能保证我会做得和你一样,不让他们发现我们的区别。”
他的声音里有嗜血的笑意,水面上倒影出了灼亮的淡金色眼眸,那里面跳跃着狼一样的欢欣。
“我可能会想要碾碎他们……”
加西亚的呼吸忽然乱了一瞬,他低下头,黑发黏在冷汗涔涔的额头上。
两声轻微的“喀嚓”声,“加西亚”切断了他的腿骨,一如他每一次下手那样干脆利落。
地上的血越来越多,身上那些细小的伤口依旧在溢出血,每一道伤口都不算深,一道道堆积起来,却已经足以形成量变。
失血过多让加西亚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加西亚”松开了手,他的身体立刻从他怀中跌落,无力地扑倒在自己的血里,血液浸入鼻腔,他挣扎着想要抬起头,一只手却按住了他的后脑勺,猛地把他的脸按进了血里。
“加西亚”的声音在他的头顶上响起:
“但我的确不打算改变这些。”
窒息的恐惧伴随着黑暗,一起汹涌扑来,将加西亚裹挟进潮水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加西亚”再一次抓着他的头发,把他的头从血中提起来,让他的脸离开了血液。
血不断从加西亚的脸上滴落,他咳了两声,抬起头,淡金色的眼睛注视着另一个自己。
他说:
“那么无论是你还是我走出这里,我都能够接受。
“但这不代表我不会尽我所能解决你,看看我们谁能够赢吧。”
他现在根本不像是可以战斗的样子,比起刚开始时,只能用“狼狈”来形容,可加西亚的语气没有变化,就好像他在说的是即将发生的事实,“加西亚”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信,只是沉默了下来。
沉默仿佛具有了张力,无形的弦在他们之间绷紧,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裂。
突然,加西亚嘴角微勾,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容。
“不过如果出去的是你,恐怕会和所有人都处不来吧,特别是那家伙。”他用闲聊的口吻说。
“加西亚”也勾起了嘴角,问:
“你觉得只是处不来吗?只要他和我见一面,就不可能发现不了我和你的区别,我想他恐怕不会像我们这么容易接受。”
“你在担心和他打架会输吗?”加西亚反问。
“你也必须承认,这不只是担心,我们已经输过一次了。”“加西亚”语气带着淡淡的郁闷,“如果他再开启一道门关……”
两个人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沉默几秒,最终齐齐发出一声叹息。
加西亚笑意透着点无奈,说:
“我说过的,他是一个危险的朋友。”
横在脖子上的刀刃落了下去,“加西亚”放下匕首,松开了加西亚,站起身,向后退了两步。
他的右手握着手丨枪,仿佛在说一件普通至极的事,说道:
“那就交给你来应对吧。”
加西亚从血泊里坐起来,看着另一个自己举起手臂,向右侧打开,枪口瞄着右侧的黑暗,随着他突然收起手臂,对准了他自己的太阳穴。
“再见。”“加西亚”说。
“再见。”加西亚说。
他闭上眼睛。
“砰!”
……
都柏林,酒吧里,叶槭流看着墨绿桌面上【门徒加西亚】的卡牌。
几秒后,窗口里【施虐欲】的疯狂标记缓缓消失不见,加西亚的卡牌也恢复了正常。
看来是顺利解决了……叶槭流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很有些如释重负。
光看这个疯狂症状的名字,他就觉得不是好事,想象了一下更是觉得事情要糟,幸好卡特出现得及时,加西亚才能够在特殊的季节结束之前晋升,把这个疯狂解决掉,而不是带着“施虐欲”直到下一次特殊的季节。
毕竟他们还要一起去第一重历史,如果带着这样一个疯狂,叶槭流怎么想,都觉得这一趟旅行会出很多事。
刃的疯狂症状简直一个比一个暴力,相比起来我当时的症状算是非常温和的了吧,如果是后期开刃之封印……不过照这个趋势,我现在只剩下冬和心两道封印,感觉就算是这两条道路,也不是不可能给我整出点离奇的疯狂症状来……叶槭流头疼地一低头,把额头贴在冰凉的啤酒杯上,让自己物理冷静下来。
等冷静了一点,叶槭流重新通过墨绿桌面,把加西亚结的款项赐予给卡特,那边奥格也从打击黑丨帮的娱乐活动中脱身,将他以怀特身份预定的遗物全部献祭了上来,并且附上了留言:他不要英镑,用美元结款。
看到奥格的留言,叶槭流反而放松了下来。
换汇,特别是如此大额的换汇,不管怎么说都需要时间,这样我可以稍微延迟点给奥格付钱了,正好可以放在和雾之宫廷的交易结束……叶槭流喝完玻璃杯里的黑啤酒,去吧台结账,离开了这家酒吧。
……
利菲河河口,“白橡树”酒吧里。
柯根坐在靠窗的位置,和坐在对面的男人一样,面前都放着一杯黑啤酒,只是眼下,他的心思显然不在酒上。
今天一早,“白橡树”酒吧就挂出了“今日歇业”的牌子,这家酒吧一直是雾之宫廷的聚会地点之一,因此现在,酒吧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怎么会这么坐立不安?之前你不是和他同行过,萨瑟兰也接受了他,并没有看出什么问题,现在你又在担心什么?”谢伊喝了一口啤酒,看向自己的朋友。
“可能这就是为什么你是雾中宫廷的宫廷总管,而我只能当向导。”柯根深吸一口气,“如果艾登说的是准确的,这会是我们最近十年来最大的一笔交易,足够在都柏林买下半条街了。”
想到之前会来爱尔兰的那些商人的嘴脸,谢伊眉眼间也染上了一丝郁色。作为宫廷总管,雾之宫廷的财政几乎是由他管理的,他很清楚那些商人绝对溢价了不止两倍,但很多时候,他都只能咬着牙应下对方开出的价格,也因此,雾之宫廷的财政状况一直有些捉襟见肘,谢伊看在眼里,说不心痛是不可能的。
“希望你说的……”
谢伊一句话还没说完,酒吧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片刻后,一只手推开了门。
穿着一身大衣,围着围巾,黑发蓝眼的医生右手拿着雨伞,站在门口,对他们露出温文的微笑:
“许久不见,柯根向导,还有你的朋友,下午好。”
看到艾登依旧是熟悉的儒雅模样,柯根忽然间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一个看起来并不友善的微笑:
“你终于来了,我们都在期待你。”
他开口时,谢伊一直在观察艾登·诺兰。
在柯根口中,这位医生深知自己时日无多,于是对于自身就显得格外漠然,对于许多事也显得无所谓,这样的描述,让谢伊忍不住有了更多的想法,比如说能不能尝试着节约一些教团资金。
但不久之前,谢伊和萨瑟兰有过联系,在萨瑟兰口中,艾登·诺兰完全是个冷漠又强大的疯子,他更是一点不想招惹对方。
在凯斐·杜尔袭来之际,这位医生依旧能够冷静地利用萨瑟兰,举行仪式,拜请灰王,从这位神灵侍者手下死里逃生,危险得如同走在万米高空的钢丝上,一个不留神,就可能摔得粉身碎骨。
两种截然不同的说法,让谢伊很难不对艾登·诺兰感到惊讶的同时,也产生一丝好奇。
现在谢伊终于见到了艾登·诺兰,他不得不承认,光从对方的外表和举止,的确无法想象出他对自身的那种强烈的漠然与冷酷,仿佛毫不在乎周围的一切会被自己毁灭。
艾登·诺兰友善地和他们打招呼,打算落座时,被座位小小困扰了一下,随后无奈一笑,在桌边坐下,将手边的手提箱拎起来,放在桌上。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这是我们之前约定好的。”他一边说,一边打开了箱盖。
箱盖开合的瞬间,强烈的气息从中迸发出来,倾泻出奥秘的力量。
谢伊没有动作,周围的空气却忽然寒冷了下来,寒意如同潮水般蔓延,他们面前的玻璃杯上迅速结出了霜花,一直从玻璃杯爬向桌面,瞬间半张桌子都被冰霜覆盖。
寒意的压迫下,箱中的动静也渐渐平息下来,然而谢伊神情没有变得轻松,反而微微皱起了眉。
他抬头看向艾登·诺兰,谨慎地询问:
“诺兰先生,你带来了多少件遗物?我恐怕我需要提前了解一下。”
艾登·诺兰看上去有些不解,随即温吞地回答:
“九件2级遗物,两件1级遗物,一共十一件。”
现在需要遗物晋升的教徒都没有十一个,艾登·诺兰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杀人魔医生吗……谢伊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柯根的想法更简单一点。
他死死盯着这只平平无奇的手提箱,脑海里浮现出了都柏林的一整条街道……
第266章
266
266
静默几秒,
谢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正常,望向艾登·诺兰,询问道:
“如果可以的话,
能让我稍作检查吗,
诺兰医生?”
他收敛的全部轻松的情绪,变得严肃而郑重起来。
“请便。”艾登·诺兰微微颔首,“先生……”
“谢伊·奥雷利。”谢伊说。
得到对方的许可,
谢伊轻轻吸了口气,从口袋里抽出一副仿佛颜色流失到褪色的手套。
他的目光片刻不离桌上的手提箱,灵巧且迅速地戴好了手套,接着站起身,弯腰检查箱中的遗物。
他检查的同时,
医生则在一旁,用温润的声音为他解说这些遗物的特性。
“它叫做‘残缺之牙’,
是一件2级刃遗物……
“这是,唔,‘君王的绶带’,
一件2阶铸遗物……
“‘掘墓人的裹尸布’,2阶杯遗物……
“这是‘初齿’和‘蛇吻’,
分别是1级灯和杯遗物……”
快速对这些遗物的价值进行了评估,谢伊放下最后一件遗物,手指忍不住摩挲起手提箱的边缘,在心里轻轻吸了口气。
不比现世的其他大小密教团体,
雾之宫廷虽然不缺少高等阶强者,但在各种资源和渠道上,
都会显露出窘迫的一面。
数千年前,
他们就开始信奉灰王,
而祂是爱尔兰的守护者,作为祂的信徒,他们当然也不可能离开爱尔兰。
在灰王的庇护下,他们得以过着平静的生活,不用像爱尔兰之外的密教学者那样,隐姓埋名,不敢暴露天命之人身份,时刻担心被裁决局踹开家门,但这不代表失去的阴影不会纠缠他们。
狩猎异种、与冥界犬战斗、引导迷路者走出迷雾……他们的故乡处处都是危险,讣告上总是熟悉的名字,哪怕没有裁决局,也很少有雾之宫廷的成员能够平稳地成为向导,也就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半神,更多人在那之前就会丧生在荒野上。
谢伊已经当了几十年的宫廷主管,对雾之宫廷面临的危机也心知肚明,他们必须不断吸纳新的成员,培养他们成为向导与猎人,才能确保雾之宫廷不会因为居高不下的死亡率而消失。
哪怕现在足以晋升的信徒不算多,他也下定决心要买下艾登·诺兰带来的全部遗物。
“我没有问题了,你的收藏实在是让我深受震动,”谢伊轻叹一声,问道,“现世恐怕不会有多少人能够有你这样丰富的收藏了,看起来你有很多难以想象的经历,诺兰医生。”
他注意到,在他检查时,艾登·诺兰虽然在为他说明这些遗物的特性,但他的语气很平淡,透着点无法忽视的随意,似乎这些价值不菲的遗物在他眼里和任何东西都没有区别,不足以让他放在心上。
他的目光也并不总是落在遗物上,偶尔停在某一点,介绍的话语也会停下来,仿佛一瞬间他的思想离开了身体,去了不知道什么地方,神情间也浮出了些许冷淡。
虽然艾登·诺兰很快就会流畅地接上,好像他从没有离开一样,但谢伊不可能忽略这点停顿。
他并不在意这一笔交易,或者说,对比他过去的经历,这场交易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笔……或许他接手过更大的交易,出手过不止一件3级遗物……这个猜想让谢伊心跳有些加速,之前那些压价的想法,也悄无声息地收敛起来。
他在心中描绘出了艾登·诺兰的印象。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一道平静无波的深渊,一个海面之下的漩涡,谢伊能够想象得出来,他用儒雅的外表包裹住内在,用如沐春风的微笑安抚病患,然而当他转过身,那种微微的厌倦和漠然,就会像幽黑冰冷的水流,丝丝缕缕,从表皮的缝隙里渗漏出来。
艾登·诺兰怔了怔,眼睛里的那抹蓝色忽然间深了下去,没有了落进去的亮光,看起来仿佛没有多少温度。
但只是一瞬,医生调整了坐姿,光线重新照进了他的眼睛里,他又恢复了之前的温和,笑着说:
“我的确有过一些冒险,其中的很多都让我难忘。”
谢伊绷紧的脊背微微放松,故作轻松地说:
“……我想你的敌人一定会后悔与你为敌。如果你在爱尔兰,想必你也会成为出色的猎人,不过我想你应该已经是了。”
刚才对视的那一瞬间,他从艾登·诺兰的眼睛里看出了审视,冰冷而不带感情的审视,仿佛他能够把他打开,解析每一部分,称量它们的价值。
谢伊维持着平淡的态度,询问道:
“不知道你心里对它们的价值有着什么样的预期,诺兰医生?”
听到他的话语,叶槭流沉默了几秒:“……”
刚才短短几句话里,他已经无数次欲言又止,想要开口打断,不让对方继续说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