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料点燃后的袅袅香气在银炉上盘旋,仆从在两侧轻轻打着扇子,红海皇帝双眼微阖,靠在枕垫上休息。
他听到宫殿外隐隐飘来了仆从的低语声,片刻后,有人快步走进来,来到他身边。
红海皇帝睁开眼睛,锐利的目光向对方看去。
但在对方说出下一句话后,他神色间的冷漠尽数转变成了欣喜,视线骤然转向宫殿的入口,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期待和野望。
片刻后,红海皇帝已经坐在了永恒月亮的侍者对面。
与那位年幼的金发侍者相比,无疑这位黑发金眸的侍者给红海皇帝留下的印象更加深刻。他想没有人能够在目睹尸潮在对方剑刃之下烟消云散的一幕后,不对祂展现出的力量感到心悦诚服。
尽管无声之月并不是掌控战争的神灵,可在目睹祂的侍者的力量后,红海皇帝似乎看到了神灵离去之前的时代,那场席卷整个世界的煊赫战争。
那是红海帝国最为衰败的时代,与三大王朝绵延百年的战争,将红海帝国推向了生死存亡的巅峰,随着当时在位红海皇帝死于战争,帝国一度将要走向灭亡的结局,而本应庇护帝国的永恒月亮,仅仅是漠视红海帝国在战火中沉沦。
就在帝国即将沦陷黑暗时,伟大的红海女王一举夺下了王座,借着神灵为她加冕的威势,终结了帝国内的叛乱,成为侍奉在灰月下的神灵侍者。
之后近百年,她的铁骑如同浩浩荡荡的天地之红,为她撕裂了整个大陆,将红海帝国的旗帜一直插到大地的尽头。
尽管关于那个时代的历史记载少之又少,然而每每翻阅史诗典籍,看着楔形文字锋锐的笔划,红海皇帝都仿佛能从中读出金戈铁马,刀枪交鸣,无法不心潮澎湃,久久无法放下纸卷。
他能够确定,那不只是现世的四个王朝之间的战争,真正的战争爆发在神灵之间,席卷大陆的战火仅仅是神灵博弈的棋盘。
那场战争最终结束于神灵的销声匿迹,结束于追随祂们的侍者的纷纷陨落,结束于月神带来的异变——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这位横空出世的神灵成为了唯一的胜利者。
随着红海女王的离世,那个被她的荣光照亮的英雄时代终于结束,在那之后,这座庞大的帝国只能在死者复苏的阴影下苟延残喘。
直到现在,红海皇帝才终于看到了一点曙光。
收拢好蔓延的思绪,他看向对面的神灵侍者,坦然地说:
“……离开阿卡德,只需要十五个日夜,就能够看到王城的外墙。而您的军队明天就可以出发,食物和水已经准备充分。您有我的誓言,在您征战的时候,帝国军队会暂代您的职责,护送我们的神灵进入王城,王城的神殿一直在等待祂的降临。”
神灵侍者表情并无变化,眼眸像是烧得透明的金砂,细碎的砂金色沿着漆黑瞳孔缓缓流动,没有多余的情绪,也让人无从揣测祂的想法。
“我刚刚从军营过来,看到几个士兵在玩一种游戏,”他的咬字格外干脆清晰,像是每个音节都用刀锋斩断,“他们告诉我,那叫‘柯萨宁牌’。”
红海皇帝端起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低垂眼眸,斟酌几秒,才抬起头,说:
“我明白您的意思,只是红海女王在位时,并没有禁止他的发明在帝国疆域上传播,他的痕迹已经永远留在了帝国的身躯上,想要彻底抹除他的存在,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尽管从红海女王苏姆卡拉穆逝世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数百年,也没有哪一位红海皇帝能够否认她的功绩,他们可能不敬佩她,厌恶她,仇恨她,但没有谁敢于轻蔑地说,他们能够做到她做过的一切。
他们都无法否认她的存在,甚至于这一任红海皇帝,在内心对她怀抱着虔诚的敬意,哪怕是她的默许已经很接近于对永恒月亮的不敬。
红海皇帝尽量放缓语速,控制住想要为苏姆卡拉穆辩解的急切情绪,低声说:
“毕竟阿维兰·柯萨宁是女王陛下的老师。”
……
阿卡德城,行政长官宅邸里。
和卡特学习了不知道多久古红海语,叶槭流终于等到了一路穿过花园走进宅邸的加西亚。
他长长舒了口气,正准备起身,转头看见卡特乖巧坐着,余光却一下下往旁边桌上的食物上扫,不禁哑然失笑,顺手搓了搓他的脑袋,说:
“可以随便拿,不用问我。”
卡特被他的手压得低了低头,等叶槭流收回手,他才仰起头,顶着金发乱翘的脑袋,看着叶槭流的背影,眨了眨眼睛。
叶槭流没注意到他,他的心思已经完全转移到了加西亚身上,迫不及待想知道对方获得了那些信息。
加西亚微微低着头,似乎在思索,察觉到叶槭流的视线,抬头望过来,眼眸映着淡淡的光。
两个人相对而坐,加西亚没有耽误时间,详细和叶槭流说明了他从士兵那里听到的“蟑螂驱逐咒”。
毫不意外,他收获了叶槭流无言以对的表情:“……”
不是,阿维兰这家伙到底都在做些什么,空闲到琢磨怎么骗人了吗……不过也不一定是骗人,现在咒语无效,是因为第二史已经裁定,奥秘也被无声之月压制,但在第二史裁定之前,这个咒语说不定还真的有效……不对,这根本不是咒语啊,我在想什么……叶槭流及时刹车,拉回了自己跑偏的思路。
与此同时,他情不自禁地想,就算在阻碍事物发展的亏月下,第二史都能看到蟑螂,那在月神刚刚上位的时期,尚未裁定的第三史里岂不是遍地蟑螂……
“至于‘死亡之书’,元本储存在红海王宫里的图书馆里,我问了红海皇帝,那里是帝国最大的图书馆,里面储存了超过五万册的泥板书和超过三万册的纸质书,我们需要做好在里面浪费大量时间的准备。”加西亚如实说道。
八万册书,光看目录都需要几个月……更重要的是,我们有谁懂楔形文字吗……叶槭流眼神不禁飘了飘,想起了某个无所事事的神灵侍者。
他下意识转头向身后看去,看到穿着宽大斗篷的卡特坐在盛放食物的桌前,捧着水果“咔嚓咔嚓”地啃,看到叶槭流看过来,一如既往露出灿烂的笑容。
是时候压榨童工了……叶槭流上下审视了卡特一遍,缓缓收回视线,若有所思起来。
几秒后,他倏地回过头,重新看向身后这幅“神灵侍者吃瓜”的景象。
对待他这位“神灵”,红海皇帝自然不可能有半点怠慢,哪怕只是临时居住的宅邸,在叶槭流入住后,各种金银器具和宝石玻璃就流水般送了进来,把他居住的房间装饰得宛如宫殿。
在叶槭流的印象里,除了盛放食物的金银器具,房间各处都应该摆放着镶嵌宝石的摆件。
——在加西亚进来时,这些东西应该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叶槭流:“……”
他一言不发地站起身,在加西亚疑惑的目光中,大步走到正在吃瓜的卡特身边,伸出双手,卡在他的胳膊下,把他举起来抖了抖。
卡特被他抖得晃来晃去,白斗篷和金发辫左右摆动,紧接着“叮铃咣当”一阵响,他的斗篷下掉出一堆闪光耀眼的金银器具,摔在一堆,几乎淹没他的脚。
叶槭流又抖了几下,确认没有掉下来更多赃物,才把卡特放下来。
卡特站在一地金银珠宝里,仰头看着叶槭流,翠绿眼眸显得分外无辜。
“啊,它们是自己出现在我的身上的。”他仿佛很惊奇一样地说。
叶槭流:“……”
他到底是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把这么多金银器具偷走的?叶槭流觉得这会是个未解之谜。
他转过头看向加西亚,两个人默默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接着一致忽视了卡特,继续刚才的话题。
加西亚补充道:
“但也可能一无所获。根据红海皇帝的说法,阿维兰在红海帝国的评价不算好,听他的语气,除了那些发明,有关柯萨宁的一切在红海帝国都是禁止谈论的。”
为了证实他的说法,他向叶槭流复述了一遍红海皇帝的话。
他话音落下,叶槭流的思绪“轰”地破碎,无数碎片四散飘零,所有碎片都折射出相同的震惊和错愕。
阿维兰是红海女王的老师?
我之前猜测红海女王就是月神,那么他岂不是月神的老师?
这不可能,从时间上来说,月神先杀死无声之月成神,之后才是第二史的裁定!
如果阿维兰是她的老师,意味着他从多重历史之门出来时,落点不是已经封闭的历史,而是尚未裁定的历史!
可是就算是我,现在也无法进入尚未裁定的历史……
红海皇帝的这句话,带给叶槭流的震动,远比带给加西亚的震动要大得多。
相比起叶槭流,加西亚并不知道红海女王的真实身份,对多重历史之门的了解也不够深,所以他并没有意识到其中的问题。
或许他更在意的是红海女王“逝世”之后,第二史里已经过去了数百年,如果阿维兰是红海女王时代的人,意味着他现在恐怕已经长眠于地下,甚至于成为了复苏行尸的一员。
但如果红海皇帝说的是事实,月神真的如此在意她的老师,那么在她成为神灵后,她完全能够让阿维兰成为她的神灵侍者……如果是这样,月神对我毫无理由的善意就有解释了,或许她的帮助不是出于她对卵的了解,而是因为一个我们共同认识的人……一个个想法闪过,叶槭流一瞬间头皮发麻,恍然觉得很多谜团都得到了解答。
他还想到了另一件事:第二史的钥匙“月神蛾”是加西亚在【无名学者的行宫】里找到的。
现在想来,那座行宫或许是属于阿维兰的,月神蛾会出现在那里,已经说明了太多事情。
只是哪怕红海女王不是月神,“阿维兰是红海女王的老师”这件事也让叶槭流无法理解。
他深吸一口气,回顾红海皇帝的话,重新梳理思路,做出新的猜想:
“在红海皇帝眼里,加西亚代表的是无声之月,他会对无声之月暗示阿维兰存在的痕迹应该被抹除,很可能说明阿维兰曾经站在了无声之月的对立面,可能在神战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以至于无神之月的眷属都会对他深恶痛绝……
“而红海女王曾经是无声之月的神灵侍者,现在红海皇帝依旧这么认为,没人知道她就是月神,她对阿维兰的优待也被认为是善待老师,但实际上他们是一明一暗完成了弑神的伟业……
“这么想,阿维兰可能已经知道我们在第二史了,嘶,那我们现在的装神弄鬼不是都被他看在眼里了吗?
“但如果他已经知道我们就在这里,不应该直至现在都不出现……”
随着梳理顺利进行,叶槭流心里反而冒出了更多的疑问。
目前为止,他的推测都建立在“红海女王尊重她的老师”这点上,充满了乐观情绪。
但叶槭流对红海女王几乎没有了解,连她的老师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基础本身就是他的空想,他根本无法确定月神真正的态度。
如果事实和叶槭流所想的相反,第二史就会变成一个充满危机的陷阱。
思绪翻涌间,叶槭流轻叹一声,打开墨绿桌面,从上面拿下他的风衣,单手甩到身后穿上,对加西亚说:
“我想我们有必要去一趟王宫图书馆……”
叶槭流边说边回头,话语戛然而止。
他看到刚才堆了一地的金银器具不知何时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卡特也坐在原来的位置,一脸的若无其事,好像之前那一幕都是叶槭流的错觉。
叶槭流:“……”
第292章
2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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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科大教堂远处的居民区。
三十多岁的谢尔盖将车停在停车场里,
熄火后拔下车钥匙,拿起放在驾驶座上的书籍,推门下车。
他穿着纯白绣金纹的教士长袍,
一头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鼻梁两侧凹陷,
颈侧有一道愈合的伤疤。
成为萨卡洛夫祭司的学生,并没有让谢尔盖的生活发生多少变化,他依旧遵循那张从接受安全委员会训练时期用到现在的作息表,
精准地执行着上面的每一行条例。
五点起床,五点半出门晨跑,
七点回家洗澡,
每天早上八点,
他都会准时抵达莫斯科大教堂,沐浴在从窗户照射进来的第一束晨光里,
开始一天的学习和祈祷。
因为萨卡洛夫祭司,跟随他学习的数年里,
谢尔盖都没有遇到需要他战斗的时候,
不过这不代表他不擅长战斗,
无论对方是凡人还是天命之人,
他都对自己有着充分的信心。
他关上车门,
转身向着停车场外走去。
他的身后,
那辆普通的福特车表面忽然流过一层淡金色的光芒,
像是浅浅的水波,从车前盖上滑落,
迅速掠过谢尔盖的脚下,
随后消失不见。
奇怪的是,
谢尔盖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一异常。
他的脑海中没有产生任何预示,
甚至他的眼睛也没有看见什么异常,于是谢尔盖的脚步也没有迟疑,和往常一样,平静地走向公寓的方向。
当他走到停车场出口时,视野中忽然看到了深绿色的裙摆。
金线在裙摆上纵横交错,像是若有若无的星光,莫斯科仍然是深冬,深绿裙摆下是一双白色的羊皮短靴,淡金色的波纹从短靴下扩散,一圈圈绕成涟漪。
谢尔盖瞳孔微微放大,浑身肌肉猛地绷紧,在危险的预感中,做好了迎击的准备。
颅中的光芒已经预示了答案,眼前的红发女性无疑是天命之人,并且等阶与他接近。
不等对方攻击,谢尔盖立刻抬起手,将夹在胳膊下的书用力向对方砸去,同时眼眸中亮起浓烈的金色,仿佛要将周围的光线吞没。
半空中的书本翻转打开,一张张书页飞快翻动,纸张上的印刷字散发出刺眼的光芒,将周围笼罩在强光中,一座造型优美的教堂渐渐清晰,教堂中隐约能看见一道背影,散发出令人畏惧的压迫感。
然而下一秒,穿着深绿长裙的红发女性抬起了手。
一道道金色轨迹从她身后纷飞而出,成千上万道流星爆发,他们仿佛置身于飞逝的流星雨中。
谢尔盖的瞳孔里倒影着经天的流星雨,浸染眼眸的金色迅速暗淡,再也无法映出其他事物。
还没有完全浮现的教堂也失去了光彩,变得越来越透明,渐渐消失在了空气中。
谢尔盖茫然地望着眼前,只能看到一只戴着黄金般手套的手,手上环绕着一圈简单的草编戒指。
发光的手落在他的额头上,谢尔盖的眼神顿时涣散开来,所有思绪在一瞬间被卷入金色的漩涡,在混混沌沌中沉浮。
不知道在混沌中迷茫了多久,他忽然一个激灵,眼神恢复了警觉和清醒。
谢尔盖下意识向四周看去,发现他已经站在了公寓门口,正掏出钥匙准备开门,他的书依旧夹在胳膊底下,书页整整齐齐,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正在热气中快速融化。
走廊上,不同房门后传出来微弱的说话声,邻居的孩子仍然在弹吉他,吉他声断断续续。
仿佛他在离开停车场后就在走神,无意识走回了自己的家,才被钥匙的声音惊醒。
沉默几秒,谢尔盖低头看了眼手表的时间,和他以往到家的时间不差分毫。
公寓对面的一处主宅。
“咔哒。”
门扉打开了一条缝,零星雪花欢快地追逐着风钻进去,落在地板上。
费雯丽抽出钥匙,放在口袋里,脱下羊皮短靴,走进自己的住处,薄雪点缀在她的红发上,像是星星花编织的花环。
房间早已经被暖气熏热,窗边的桌上,花瓶里的花开得格外娇艳。
费雯丽走到桌边坐下,转头望向窗外的银白色世界。
当她能够看到世界的源代码后,之前困扰她的难题也失去了原本的难度,变得轻而易举就能解决。
谢尔盖是一个第五等阶的天命之人,师从于辉光教会的大祭司萨卡洛夫,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极度强韧,正常情况下,同等阶的天命之人都没办法从他手中讨到好。
——但他开启的是灯之道路,在现在的费雯丽眼里,他的弱点和他的优势一样明显。
因此在谢尔盖离开停车场时,短短几秒内,费雯丽就控制住了他,并完成了对他的催眠和暗示。
长期观察的过程中,她已经精准掌握了谢尔盖的作息规律,他不会意识到自己走神了几秒,也不会察觉到任何端倪。
费雯丽闭上眼睛,意识之中,全新的图景渐渐清晰,映出了一间简洁温暖的公寓。
她对谢尔盖做的不止是催眠和暗示,而是把一部分意识放进了他里面,让费雯丽能够看到他看到的景象。
谢尔盖的家和他给人的印象一样,透着浓浓的前苏联气息,虽然装修色调典雅,但没有多少个性化的家具。
费雯丽单手撑着侧脸,食指在脸颊上点了点,目光随着谢尔盖的视线移动,看到了座钟旁的一具守夜人雕像。
虽然教派首脑是导师,但辉光教会的信徒信仰的始终是守夜人。这也是各个密教的共同点,无论现世的统治者是导师还是教主,他们都信仰着漫宿之上的伟大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