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老爷子深深的叹气。
两鬓斑白,沟壑纵横的老人眉头紧锁。
“当年我资质不显,族中为我挑了一门亲事。是楼家庶女,此事你也知晓。那时,我还为她写过几句诗,一同去上过几次香。”
楼将军颇有几分愧疚。
“后来庶女与戏子私奔,此事是楼家对不住您。”
桑老爷子直摆手:“私奔后,我恰好查出资质绝佳。楼家便以嫡女换庶女,换你姑母嫁过来。”
“我俩成婚几十年,五世同堂,儿孙无数,也算是人丁兴旺的大族。”
“但这终究是你姑母心中一根刺。总会寻着由头闹几回,几十年了……怕是进棺材了都不安生。她的心结,解不了啊!”
楼将军见陆朝朝满脸迷茫,这才道:“姑母成婚后,私奔的庶女被戏子骗空钱财,挺着肚子回京。”
“但楼家规矩严,名声重,早已将她逐出家门。”
“那时我年幼,还是个孩子。偷偷给了她百两银子安置。”
“可她过惯奢靡日子,两个月便将银子挥霍一空。族中见她毫无悔改之心,便不许我再接济。”
“她呢,便求到桑姑父名下。求桑姑父看在往日的情谊上,帮她一把。那时她快要临盆,瞧着可怜,又怜悯她腹中胎儿。姑父便为她买下一座宅子,留下些许银子,便再无瓜葛。”
“她呢,时不时送些手帕瓜果来桑家,每回惹的姑母大怒。后来,桑家便不许她入门。”
“她诞下个儿子,不曾知会姑父,便擅自认姑父做干爹。”
“其实,桑家也不曾认过。但她年年带着儿女来桑家拜年,即便没进大门,也要在门口道一声新年安康。”
“姑母眼里容不得沙子,两人为此事闹过好几回。”楼将军叹气。
桑老爷子满面无奈:“其实,对方也不曾纠缠我。她,大抵是离了楼家日子不好过,想要靠着桑家为儿女谋一些依靠。”
“这次吵闹,便是因着前几日我寿辰。她头发花白,满脸沧桑,带着儿孙来讨一杯喜酒。我见她可怜,允她进了门。”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联系。
“你姑母便闹着绝食,不吃饭。要离家出走。”
楼将军看着姑父道:“此事昭阳公主擅长,我便将公主留在桑家吧。”
他朝着老爷子使了个眼色。
两人走到一侧,楼将军压着眼底激动:“姑父,您大可以相信昭阳公主!这是我送给您的大礼!!”
“您一定会感谢侄儿的,一定会有惊喜!”楼将军小声道。
桑老爷子偷偷看了眼陆朝朝,乖乖巧巧坐在椅子上,当真能行?
他这侄儿掌管整个楼家,应当不是无的放矢之人。
楼将军见他听进去了,便笑着告辞。
其实,每次请他当说客。也只是给双方一个台阶下,他就是个工具人,传话就行!
姑母两口子有感情,每回只找个台阶就下了。
楼将军趴在朝朝耳边道:“你也不用做什么,给他两口子传话就行!”
保准明天就和好!
他俩吵架,床头吵架床尾和!矛盾从不过夜!
待楼将军离开,桑老爷子才又继续说道:“老朽年纪一大把,倒麻烦小友。惭愧惭愧……”
陆朝朝满脸郑重:“老爷子放心,朝朝有经验!”
“朝朝传话,还会给您美言几句呢。”
桑老爷子笑容满面,那就好,那就好。
“其实,也用不找您做什么。只劳烦公主劝她三句……”
“第一句,让她听话,乖乖吃饭。”
陆朝朝脑袋直点:“记住啦记住啦。”
桑老太爷略微放心:“这辈子虽不曾与她轰轰烈烈爱过,但日子平平淡淡才是真。我啊,这辈子早已习惯有她在身边。谁都替代不了……”
“我们夫妻一体,荣辱与共,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
陆朝朝点头:“记住啦记住啦。交给我,您放心!”
“暂且就这些,你先去劝一劝。”老爷子惦记老太太,催着陆朝朝去劝。
谢玉舟跟在她身后,一边走一边问:“你记住了吗?”
陆朝朝郑重点头:“记住了,交给我,放心!我有经验!我以前经常干这事儿!”
院内,气氛沉重,嬷嬷丫鬟们都站在门外。
门口嬷嬷见来了个三岁孩子,不由惊讶:“怎么找个孩子来当说客?”
“老太爷千叮咛万嘱咐,公主嘴巴伶俐,会开解人呢。”
“您啊,别操心。”丫鬟笑着敲门。
“老夫人,老爷子派人来了。”
嬷嬷倒也没在意,老两口打打闹闹一辈子,一个台阶就能下。
屋内门窗紧闭,床上闭着眼假寐的老太太一声不吭。
谢玉舟小心翼翼跟在身后,追风守在门口。
“老夫人,老太爷让朝朝传三句话。”陆朝朝声音脆生生的,还带着一股稚气。
“老太爷说……”
“你不听话,就别吃饭!”让她听话,乖乖吃饭!
“他一辈子没爱过你,生活平淡似死水。”虽不曾与她轰轰烈烈爱过,但日子平平淡淡才是真。
“还有一句,等你死了,他都不会放过你!”我们夫妻一体,荣辱与共,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
谢玉舟听着听着,突然浑身一抖,瞪大眼睛看着她。
眼中惊恐万分。
等等,好像哪里不对劲???
眼睁睁看着躺在床上的老太太,猛地坐起来。胸口喘着粗气,俨然气狠的样子。
“老不死的,他真这么说?!”
陆朝朝拍着小胸脯,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清澈见底,毫无隐瞒。
“朝朝主打的就是一个真诚!”
第372章
劝分了
“老不死的东西,当年我冒着被天下人嗤笑嫁给他,他竟这般对我!”老太太又气又怒。
眼中不由留下两行浑浊的泪。
“当年他资质不显,族中将庶妹谈给他。”
“可成婚前,庶妹瞧不上他,与戏子私奔。”
“恰逢他资质显露,族中又愧对于他。便将我一个嫡女,替了庶女的嫁。”
“我是楼家教养出来的嫡女,身负重任,族中要我识大体,要我不拘过往。当初庶妹逃婚急,三日后就是大婚。我连喜服,都来不及新做。穿着不合身的喜服,嫁了他为妻!”
“这些年,我虽不曾提什么,可心底却介意了一辈子。”
“临老,他都要给我添堵!”老太太似是心中堵着一口浊气,此刻对着三岁孩童哭诉。
“一只脚都进了棺材,儿孙满堂,我还在介意此事?你说,我是不是可笑?”老太太捏着手绢,连哭声都压抑着,深怕被门外的丫鬟奴仆听见。
“我啊,总要顾忌着儿孙的脸面。”她哭完,又低叹一声,眉宇间满是愁容。
“男人要征战天下,总觉得这些是鸡毛蒜皮小事,可我这心里,怎么总过不去呢?”
“当年将就着穿嫁衣,将就着成婚,将就着将就着,就是一辈子。”老太太声音低落,原以为眼不见为净,却不想老爷子寿辰,竟在寿宴上看见那群人。
庶妹头发花白,苍老迟暮,她一眼就认出对方。
她带着儿子儿媳,子孙前来赴宴。
她儿子,竟靠着桑家做事!替桑家管理着乡下庄子,自已竟从不知晓!
那一瞬间,她突然不想再忍。
不想忍到棺材里去。
“忍不了,就掀桌呀。”陆朝朝看热闹不嫌事大。
“你尚有三十六天寿元,这辈子,当真不为自已活一次吗?”
“三……三十六天?”老太太怔怔的看着她。
陆朝朝点头:“是。三十六天。”
“你曾用过增寿符……所以,再无续命可能,人生已经开始倒计时。”
“儿女成才,儿孙长成,娘家势大,你已经不需要再委屈自已。”
老太太沉默着落泪。
三十六天……
她将就一生,只剩三十六天。
“老太太您仔细想想吧。”陆朝朝说完,便笑眯眯的拉着谢玉舟出门。
门外,小丫头脆生生道:“你们放心吧,老太太我劝好啦。”
话音刚落,便听得屋内老太太道:“让人送些可口饭菜来。”
嬷嬷一拍大腿:“好好好,昭阳公主年岁小小,本事极大。您厉害……”说完,便吩咐丫鬟送热菜热饭进去。
陆朝朝便笑着往前院而去。
谢玉舟结结巴巴道:“我不敢想象,你若是坐到村口,会有多少人身败名裂!”
陆朝朝白眼直翻:“那是他活该!!”
陆朝朝呸了一声。
谢玉舟小脸皱巴巴的:“那倒也是,前未婚妻,听着就瓜田李下。”
陆朝朝因着没心的缘故,有些事,反而看的明白。
“老爷子被前未婚妻嫌弃,看不起,心里定然压着一口气呢。”
“后来,前未婚妻挺着肚子前来求饶认错,他可不就扬眉吐气么?”
“当年看不起自已的人,如今靠着自已才能活。甚至说些卑微的话,在他面前讨生活,心中该多自得?”
“老太太将就一辈子,忍了一辈子,我就看不得!”
“几十年,又不是几十天!他要真有心处理,哪能拖到现在?还不是他装瞎!在我面前装什么深情呢……”
谢玉舟张张嘴,无法反驳。
养着前未婚妻一家,谁忍的了?!
“劝合?合什么合!”
陆朝朝回到正院,便直接对殷切等到的老爷子道:“朝朝劝好了。”
“但老太太说,外面那家人怎么处理?”
老爷子幽幽叹气。
“她怎么就容不下对方呢?”
“我都不恨了,她恨什么呀。”
“她一没男人,二没家族撑腰,已经过得极为艰难。她儿子在咱们府上讨生活,才勉强能度日。”老爷子也是怨恨过的。
陆朝朝眼神惊讶:“你倒是很喜欢绿帽子。”
老爷子心头一哽。
“这……这不一样。”对方过的不好,甚至要巴结自已才能活下去,老爷子心中颇有几分自得。
“哎,我若真有心思,当年早就将她纳入府中。她又吃的哪门子醋……”老爷子简直无可奈何。
“同一顶绿帽,你还想带两次?”谢玉舟满脸惊讶。
桑老爷子???
桑老爷子眼皮子直颤,气得脑瓜子嗡嗡的。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老太爷,不好了。老夫人请来族老,要开祠与你和离!”
咔擦。
老太爷手中的茶盏猛地落地。
“你不是说,劝的很好吗?”
陆朝朝仰头认真道:“是很好啊,经我不懈努力,老太太终于决定放下桑家,决定和离!”
桑老爷子眼前一黑,直接往后仰。
“老太爷老太爷………”奴才动作快,慌忙扶住,才免一难。
“你你你你……”老太爷指着她,哆哆嗦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不快扶我过去!”老太爷怒骂,小厮急忙扶着他往祠堂而去。
祠堂内族老无数,全都懵逼的看着老太太。
“老夫人,您这是……怎么了?”老太太如今是府中辈分最高之人,怎么,突然闹着要和离?
老太太面容肃穆,儿女儿孙纷纷从外面赶回来。
祠堂内乌压压一大片人。
“我要和离。”
“老太太,桑家五世同堂,是多少人眼中的和睦家族。您可是府中老祖宗,您怎么能和离呢?”众人甚至瞪大眼睛,满是震惊。
哪有老太君闹和离的。
“因为我不计较,我大度,自然和睦。”老太太神色淡淡,这辈子就剩三十六天,她还忍什么?
老太爷杵着拐杖:“还不快去请楼将军。”
夜里。
砰砰砰。
小厮敲响楼将军房门:“将军,将军,桑家来人了!!”
楼将军正要入睡,打了个哈欠问道:“是不是来感谢我的?”
小厮都快哭了。
“谢什么啊!老太爷快提剑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