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有人来过?”
小沙弥低声道:“陆大人曾来过。师父与陆大人常年书信交流,是极好的朋友。”
两人有些惊讶,原以为玉舟出家后,两人便断了联系。
要知道,靖西王妃也曾送过无数信,可从未收到一封回信。
王妃眼眶有点热,低头擦了擦眼角。
没一会儿,门外便响起小丫鬟们恭恭敬敬的声音:“见过世子爷。”
穿着僧衣的少年脚步微顿,眉宇间的悲悯给他增添了几分圣洁,让人忍不住臣服在他脚下。
“贫僧清微。”说完,便转身入了禅房。
当年满脸婴儿肥,满是桀骜的小公子,如今无欲无求,再也不复当年模样。
王妃痴痴的看着儿子,眼泪如断线的珠子,止不住的落。
“施主。”他那一句施主,更是让王妃情绪崩溃。
“舟儿,娘的舟儿啊。”靖西王妃忍不住崩溃着哭着上前抱他。
颤抖着一点点描绘他的脸颊,曾经肉呼呼的小脸,如今棱角分明,甚至带着几分冷硬。但穿着僧衣,满脸悲悯,又削去那股子冷漠,反倒多出几分坚毅。
那张脸,依稀还能看出幼年的影子。
六年啊,靖西王妃花了六年不断的告诉自已,孩子遁入空门,皈依佛界,自有他的使命。
可真正见到儿子那一刻,一切的一切都溃不成军。
那是她十月怀胎养了十几年的孩子啊。
“你怎如此狠心,连一句娘,都不肯唤吗?”
“你怎么这么狠心,连娘寄给你的信也不回。”
“你要剜娘的心吗?”靖西王妃颤抖着几乎站立不住,即便如此,他也只双手合十并未回抱她。
“没了朝朝,你连爹娘也不顾了吗?”
“明明当年还说要娶八个媳妇,如今怎么不要了?”靖西王妃哭着控诉……
芸娘上前搀扶着她,眼里亦是含着泪花。
听到那句朝朝,死死的咬着唇,身子抖了抖。
“昨日事譬如昨日死 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请施主,唤贫僧清微。”他微敛着眉,低声说道。
“贫僧既已出家,一切身外事,都与清微无关了。”
靖西王妃哭到快要昏厥,芸娘无奈,只能扶着她离开。
离开之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似乎清微眼角有泪花。
再看去,他已经合上眼,低头念着佛号。
待所有人离开,禅院安静下来。
清微跪在地上,朝着靖西王妃的方向磕头:“爹娘,儿子不孝,不能承欢膝下孝顺二老,儿子有罪。”
“但玉舟……所行之事乃逆天而行。”
“玉舟不敢牵连爹娘,还望爹娘恕罪。”
陆砚书不知何时出现,似乎叹了口气:“玉舟,多谢你为她谋划。”
清微师父摇了摇头,再次站起身,已经恢复往日的佛子模样。
“但此事结束,或许……你连佛子之位都没有了。”
他念着佛号敛着眉:“一切,都是身外之物。”不及她,一丝一毫。
即便只是传说,也要倾尽一切试试。
曾经不理解陆朝朝七位弟子,如今 ,竟走上同样的路。
许时芸将王妃送回府,回来时情绪便有些低落。
“夫人怎么了?”
“奴婢并未随夫人入禅房,不过,应当是瞧见王妃见世子,触景伤情。”小丫鬟回道。
容澈担心的看着她,芸娘这六年多,从未问过朝朝何时归家。
他心里有几分猜测,但并未问出来。
芸娘不想让大家担心,他便装作不知。
“明日是朝朝十五岁生辰,夫人心中只怕难受呢。”登枝低着头做衣裳。朝朝虽不在了,但每年府中都为她做衣裳。
每日三餐,属于她的位置上,都摆着碗筷。
容澈不敢多问,只让人将明日席面准备丰盛些。
“明日开宴前,去祠堂拜一拜吧。”
第二日,天还未亮,许时芸便起身操持。
“今日是朝朝及笄宴,朝朝虽不在家中,但我这做母亲的,总归要替她操持操持。”她将早早做好的衣裳鞋袜,放在朝朝房中。
又去灶台检查菜品,今日全是朝朝喜爱之物。
几个哥哥也早早回家,齐聚家中。
陆元宵轻咳一声:“今日难得的好日子,去祠堂拜一拜如何?权当告慰老祖宗了?”
许时芸笑着应下:“好。”
容澈捏紧拳头,掩下心底苦涩。
祠堂正中央,摆放着一块无字灵位,许时芸瞧见后从未问过。
“将宴席搬过来吧,咱们今日就在祠堂用膳。让老祖宗也热闹热闹……”许时芸甚至让人将席面搬到祠堂。
许时芸和容澈亲自上前点香烛,正好插在无字灵位的香炉前。
“今日是朝朝十五岁生辰,请众位老祖与全家同贺。”
“愿朝……愿老祖安好。”
香烛噼里啪啦的燃着,陆家众人一一上香,所有人沉默的看着那块无字灵位。
六年多了,心口的疼并未减轻。
思念一日比一日增加,疼痛一日比一日加重。
微风袭来,香烛忽明忽灭,众人这才回过神。
“用膳吧。”
第828章
悄然降临
烛火噼里啪啦的燃着,地上烧过的灰烬满屋飘荡。
容澈举起酒杯,往里倒了些果饮,都是朝朝喜欢的口味。然后红着眼睛倒在地上。
众人在祠堂前落座,末尾坐着个脊背笔直的小少年,眉宇间看着有些冷。手腕上挂着一串佛珠,有一下没一下的捻着。
“六年了……”陆砚书如今已是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此刻他轻轻抚摸着朝朝的灵位少见的露出几分脆弱。
“用膳吧。”
“今日灿灿风寒,给她带些供奉过的饭菜回去吧。”在祠堂供奉过先人的食物,据说能带来福气。
小孩子吃了无病无灾,会得先祖庇佑,是好东西。
“是。”温氏低声应下,便让丫鬟每样捡了点。
祠堂内气氛沉重,无人说话,吃着佳肴却如同嚼蜡,没滋没味儿。
登枝在陆家已是半个主子,自然也上了桌。
只一口,她便皱起眉头。
朝朝是个喜爱荤腥的小丫头,今日菜色大部分都是浓油赤酱。瞧着很是开胃……
她轻轻砸吧砸吧嘴,嘴里寡淡无味,毫无食欲。
登枝脸色微沉,眉宇染上几分不悦。为了这顿饭,她曾亲自到后厨嘱咐,厨房答应好好的。
难道有人阳奉阴违?
可夫人治家多年,即便这两年不管事儿,府中也不敢乱来。
难道后厨忘了放盐?
登枝看向几位主子,大家静静的用膳,似乎并未有人察觉异样。
登枝又夹了一筷子,依旧寡淡无味。
对了,今早她起身时打喷嚏,难道是风寒导致味觉减退?必定是如此了。
众位主子都没察觉,必定是她的原因。
登枝这才放下心。
晚膳后,许时芸就露出几分疲态,几人便陆陆续续回院子。
“灿灿,今日可好些了?太医怎么说?”温宁摸摸女儿额头,发现退了热,心头大石头顿时落了地。
“娘,灿灿出了一身汗,嬷嬷带我洗了澡,如今已经好了。”灿灿笑眯眯的说道,鼻子还嗅了嗅“我猜娘肯定给我带好吃的了!!”
温宁噗嗤笑出来:“你这馋猫,风寒刚好,可不能过于油腻。”她让人带了些汤水菜,正好养身子。
“我已经让人给你请假,明日再休息一日吧。”自从玉珠为首的女子崛起,短短六年,女子的地位有了天差地别。
世族女儿,几乎各个入女学,争一争前程。
寻常人家的女儿,家中不够富裕,但也能将女孩儿送到女学接受三年免费教育。
虽然依旧认定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资源比不得男子,但好歹能活出个人样。
当初朝堂上给陆朝朝让出的①小步,如今已是天下女子的一大步。
“哇,有酱肘子,我就尝一口,只尝一口……”油汪汪的焦糖色的肘子肉泛着油光,让灿灿不由流口水。
她趁温氏不注意,飞快的夹起一口放嘴里。
入口的瞬间,喜滋滋的小脸霎时皱成一团。
“呸呸呸……”她急忙吐出来。
“娘,厨房怎么敢在这种大日子糊弄人?这……这肘子没有一丝味道!!我非要惩治他们不可!!这欺主的东西!!”灿灿气的跳脚,又尝了剩下几个菜,竟都寡淡无味。
温氏一怔:“还以为我味觉出问题了呢。今日老夫人和几位大哥都没说,我便没说什么。”
“罢了,今日这个日子,便不要闹事了。”
“明日我再私下找后厨吧。”温宁不愿今日找事,扰了朝朝清静。
灿灿也不再说什么,只让小厨房重新送了些吃食进来。
“来福今日又去祠堂了?”来福便是她收养的那条狗。
每年去祠堂祭祀,它都要趴在门口不愿走。
温宁眉宇多出一丝笑意:“是啊,来福有灵气。”而且它每日都要送灿灿去女学,下学再陪着一起回家。
每日就趴在女学门口等着。
温宁一家待它极其亲切。
夜里,万籁俱寂。
许时芸不知何时推开门,提着一包东西悄悄入了祠堂。
她从角落搬出个铜盆,将怀中包裹打开,里面是几套裙子。
裙子针脚细密,一看便很用心。
全都是京城最流行的款式,别人有的,她的朝朝也要有。
她将衣裳放在铜盆中,用香烛点燃。火光映着她满脸泪光,眼中满是怀念。
“朝朝,你在那边冷不冷?娘给你做的衣裳,一定要记得穿。”
“要是衣裳小了就给娘托梦。娘也不知道你现在多高……”
“娘不能来陪你,你不要怪娘呀。”
“听说贡品若是变得寡淡无味,便是被对方吃过。你今日吃了吗?娘多希望是你品尝到了。”
许时芸絮絮叨叨的蹲在铜盆前,将这些年的思念一点点说出。
道不尽的忧愁。
门外,容澈静静的站着。
直到天色快亮,丫鬟婆子渐渐起身,许时芸身上已经冻的麻木,踉跄了一下。
容澈身形微动,但控制住了自已的动作。
看着芸娘艰难的爬起来,捶了捶腿,自嘲的笑笑:“娘老啦,眼睛不好,腿也不好了。”
扶着墙走出门,慢慢回院子。
容澈偷偷送她回房,又折回祠堂。在祠堂呆了许久。才离开。
善善坐在角落,眼见着爹娘离开,才拢了拢衣裳。
“主子,该起势了。”黑暗的角落传来幽幽的声音。
“滚!!”他淡淡道。
黑暗中的一切污秽,尽数退去。
善善点了根长香,提着书袋随手扔在肩上,慢吞吞朝国子监去。
他离开后,火光忽闪,仿佛有什么在蚕食香火。
趴在祠堂门口的来福突然支起身子,一双眼睛灼灼的盯着祠堂…………
素来听话温顺的来福,猛地跳起来,整座府邸都是狗叫声。
灿灿捂着耳朵冲出来“嘘……嘘……”
“你怎么啦来福?是吓着了吗?”小灿灿摸摸狗头,她从未见过来福这般急躁。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离开。
灿灿腰间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叮铃叮铃的……这是幼年时姑姑送她的礼物。
灿灿心跳加速,她什么也看不到,可她有种异样的感觉。
仿佛有什么,悄然降临。
第829章
吾名朝朝
救世主神庙。
“今儿是您的诞辰,快来用些贡品吧。”
“您又长一岁啦,算起来,今年才十五吧?”神庙内,老太太虔诚的捏着香祈祷。面前供桌上,是家中舍不得吃的鸡鸭,特意攒着给小神女送来。
贡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