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你若在,家就在。元君虽出门修行,但已经问过朝阳宗的长老们。元君每年都可以下山回家探望父亲。”
“待父亲致仕后,便能将父亲接到朝阳宗山脚下,元君便可在父亲跟前尽孝。”
“元君已经没有母亲,只盼爹爹能多陪一陪元君。”
柳大人听得心疼,当即不敢再想什么,只满口应下。
直到深夜,父女俩才各自分开回房。
深夜……
柳大人抱着灵位孤寂的坐在书房,大门吱呀一声,轻轻打开。
陆朝朝穿着一身白裙,微风袭来,裙摆微扬,像是九天玄女下凡尘。
但柳大人只瞥了一眼,便移开眼眸。
心中有亡妻,再看不见任何人。
“柳大人想见亡妻?”陆朝朝轻声问道。
柳大人猛地抬头看去,眼中光芒涌动。
“你可知,她在奈何桥逗留数年,一直在等你?”陆朝朝神色淡然,说出口的话却让柳大人猛地站起身。
“你说什么?你知道什么?”柳大人这一瞬间想过许多事。
女儿身边莫名出现一个陌生姑娘,他哪里没查过。但陆朝朝就像凭空蹦出来的,查不到丝毫踪迹。
可元君信她,且依赖她,柳大人不敢轻举妄动。
陆朝朝并不介意他的忌惮,只抬手在他面前轻轻画了个圈。
一道透明的光圈便出现在他眼前,白茫茫的浓雾霎时出现在光圈中,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路的尽头是奈何桥,柳大人在檀香燃尽前回来,便可重返人间。”
“去吧,有人在等你。”陆朝朝指尖一弹,小小的香炉中檀香便冒起火星,一点点燃烧着。
柳大人呼吸急促,他不敢想此事是真是假……
就算是假的,就算对面是地狱,他也要去瞧一瞧。
陆朝朝转身便离开,仿佛从未来过。
柳大人呢喃道:“我那傻姑娘,竟以为山神是无故爆裂而死。”是她无意中,抱到一条金大腿啊。
柳大人郑重的抓起檀香,紧紧抿着唇,打开暗格,将多年前写下的遗言放在桌上。
若他回不来,便将是去寻了妻子吧。
若平安返回,这封遗言他将会焚烧殆尽,直到女儿不再需要他的那一天,再与妻子相会。
柳大人毅然决然的踏进光圈,进了黄泉路。
黄泉路上亡魂无数,但因他手中持着香火无人能靠近,一切魑魅魍魉便躲在暗处觊觎着他。
他走啊走啊,穿过漫长又孤独的黄泉路,迎着娇艳的彼岸花一直向前。
直到,在奈何桥前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柳大人这一刻,在心中将陆姑娘感谢了千千万万遍。
陆朝朝回到院内,躺在院中软椅上。
椅子吱呀吱呀的摇晃,她仰头望着夜空……
她的目光深邃又带着几分灵动,辞暮看着看着便呆了。
陆朝朝原本悠闲的躺着……
可突的,心头猛地一阵心悸。
她霎时坐起身,捂着心口小脸变得苍白,阿辞吓了一大跳,慌忙上前将她打横抱起,抱回屋内。
“怎么了?心脏有哪里不舒服吗?”难道,不太契合?
阿辞指尖发颤,满脸紧张的看着她。
陆朝朝却是狐疑的揉了揉心口:“奇怪,怎么又好了?”
那一瞬间,就像远方有什么东西牵引着她。
就像,她极为重要的人,出了事?
第864章
冒充
陆家。
深夜,陆家却灯火通明,所有丫鬟奴仆都焦急的守在院内,焦急的来回踱步。
“快去请朝阳宗医修。”
“传信去宫中,便说母亲不太好。”陆砚书一边走一边整理衣衫,脚步匆匆,带着寒气而来。
自从陆朝朝去世后,许时芸身子便不大好了。
几乎每个月都要病一回。
陆朝朝用灵泉灵气滋养过的身子,如今就像个漏水的筛子,四处都是洞。
就连当初朝朝用在她身上的增寿符,都已经毫无作用。
善善面无表情的站在门口,若是细看,便能发现他紧握拳头,指骨都隐隐泛白。
灿灿人小,却也知道事情严重性,乖乖的跟在小叔叔身边。
“祖母会没事的对吗?小叔叔?”
善善沉默着,原本胖乎乎的小家伙,如今变得清瘦,沉默又寡言:“嗯,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灿灿眼睛红红,双手合十低声呢喃:“祖母病痛快走,祖母平安长寿。”
陆家三个儿子守在许时芸床前,容澈佝偻着背,紧握着妻子双手。
“不要丢下我,芸娘,不要丢下我。”容澈下意识握着她,紧张的浑身都在抖。
太医和医修同时到达。
太医诊脉后,看了眼众人,便退了下去。
来到门外,陆家几个儿子才围上来,便听得太医叹息:“老夫人忧思过重,心疾缠身,想必……她应当是夜夜无法安睡的。又常年落泪,眼睛也越发看不清了……”
灿灿偏着脑袋问:“为什么无法睡?祖母不是失忆了吗?”
众人没说话。
许时芸有没有失忆,大家怎会不知道呢。
她只是,不想让家人担忧罢了。
“这些年虽用灵药养着,但夫人哀莫大于心死,再好的灵药也治不好心疾。”
“陆大人,老夫尽力了。”
“大家随时要做好准备。老夫人她……”
医修的诊断与太医无异,甚至比太医更严重几分。
“老夫人已是油尽灯枯,任何灵药都不能再用。”
太医和医修都不曾离开,守在陆家随时听候差遣。
善善站在床前:“你再等等……再等等……”
芸娘满头白发,虚弱的靠在床头,眼神怜爱的看着儿子。
她已经很努力很努力的撑住,想要多陪陪善善了。
可是,这六年来,每一日对她来说都是煎熬。
“善善,让爹爹陪陪母亲好吗?”容澈进门,看了眼善善。善善眼神落在母亲身上,点了点头。
迟疑一瞬:“您……注意身子。”
容澈拿了个枕头垫在芸娘腰后,夫妻俩对视着,千言万语都在无尽的哀愁之中。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芸娘,你太累了。什么也不必说,也不必解释……”容澈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她是精灵族啊,寿元漫长的精灵族。
他不敢想,他的芸儿内心有多煎熬。
才能被医修诊断出,一颗玲珑心几近干枯。每时每刻,都在煎熬中度过吧……
许时芸眼泪滑进鬓间:“你知道吗?我现在已经分不清现实还是幻觉……”
“我总觉得,我的朝朝还活着。就活在哪个我不知道的角落……”
“我甚至觉得,她就在我身边,或许与我擦肩而过,或许离我很近,她还活着她没有死……”许时芸语气越来越激动,苍白的脸色也变得潮红,眼神亮的骇人。
容澈心头一痛:“芸娘,芸娘,你冷静一点。”
“芸娘!”
许时芸语气急促,急的大声咳嗽起来,脸色涨得通红:“我要接朝朝,接我的女儿回家。”
“她一定活着,就在我身边。这是我身为母亲的直觉!”
“那是我血脉相连的女儿啊,我怎么会不知道?!她一定还活着!她只是找不到回家的路,我的朝朝迷路了,我要带她回来!”许时芸情绪激动,甚至想要亲自出门去接。
容澈靠不住,她只踏出一步,可已经油尽灯枯的她只踏出一步便软在地上。
“我午夜梦回间总是梦到朝朝,相公,她迷路了。我的孩子迷路了……”她仿佛陷入某种错觉中,坚信陆朝朝还活着。
容澈死死的抱着她,无助的落泪,我的芸娘啊!
医仙听得声音,推门而入,在她眉心一弹,许时芸这才倒在容澈怀里。
容澈心痛的无法呼吸,紧紧的抱着瘦骨嶙峋的许时芸。
一滴滴滚烫的清泪洒落,他该怎么救芸娘。
灿灿烦躁的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别跟着我!!”
“你们去守着祖母!”自从灿灿出事,陆家再不敢离人,每日都有人专职守着她。
“别吵我,我去房中睡会儿。”陆灿灿烦闷的关上门,抱着白白坐在床上。
“白白,祖母不是失忆了吗?为什么祖母还是彻夜难眠?还是整夜落泪呢?”
“寻个人冒充小姑姑,来骗一骗祖母不行吗?”
“在祖母的记忆里,小姑姑出门游历,如今找个人回来就成了啊。”
灿灿也不懂,为什么每每提起祖母失忆,大家都露出痛苦的表情。
“白白,我想去找姐姐。可是出不去……”
白白原本懒洋洋的趴在她怀中,听得此话,白白霎时抬起头。
白白眼珠子转了转,直接从她怀中跳下去出了门。
“臭白白,连你也跑路……”灿灿举了举小拳头。
可没一会儿,门外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灿灿小心翼翼打开门,哪知门外竟一个人也没有。
“白白,你干的??你将她们引开了?哇哇哇,白白真聪明!!”
“晚上给你加鸡腿啊!”
“快走快走,我们找姐姐去……”
灿灿很喜欢新认识的,送她星星的姐姐。牵着白白便熟练的往狗洞钻去。
柳家大门拍的啪啪做响,今日是朝阳宗上门的日子,原以为柳大人会抱头痛哭,谁知,柳大人眉宇间却扬着几分笑意,仿佛活过来了似的。
陆朝朝来到后门见小朋友时,灿灿见到她……
紧绷的弦立马断了,扑上去抱住陆朝朝大腿,哇的哭出了声。
“呜呜呜呜……姐姐,你帮我冒充一个人吧?呜呜呜……”
第865章
心枯
陆朝朝好笑的看着她。
“冒充??”
陆灿灿坐在地上,她的狗正围绕着陆朝朝摇头摆尾,好不热络。
灿灿哭的眼眶通红,眼泪啪嗒啪嗒掉:“祖母……祖母快死啦。”灿灿一边说一边抽泣,陆朝朝不知为何,听得心头沉重,心中压抑的喘不过气来。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揪紧她的心脏,让她心口一阵阵细密的疼痛。
“她……可是病了?”陆朝朝自觉不是个心软的性子,此刻却忍不住问一句。
灿灿摇摇头,一会又点头。
“灿灿不知她怎么了……”
“太医说她一切都好,可身体机能却已经停滞……”
“医仙渡灵气给她,可半点没有好转。什么灵丹妙药吃了都无用……”
“爹爹说……祖母的病叫心病。”
“也叫……心枯。她的心死了。”
“姐姐,人的心怎么会死呢?明明灿灿瞧着她哪里都好,怎么心会死呢?”灿灿不懂,看着大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要死了呢。
陆朝朝听得心枯,眼皮子轻跳。
此病来自病人本身,药石无医。
如今正值寒冬腊月,灿灿跑出一身汗,又哭的满脸泪。陆朝朝便牵着她的手入了院内,给她擦拭脸上泪痕,寻了套柳元君幼年的衣裳给她穿。
朝阳宗长老已经离开,七日后,柳元君便入宗门。
这几日便在府中陪着家中父亲,这也是朝阳宗留给她整理情绪的时间。
修仙,便要斩断尘缘,若心中有缺憾,将来便是心魔。
这也是朝阳宗允许柳大人致仕后,搬去朝阳宗山脚下颐养天年的缘故。
唯有柳元君内心圆满,才能好好修行。
柳大人看着陆朝朝的眼神很敬畏,也很是客气:“姑娘需要什么,只管吩咐下人去做便是了。”他又看向自已的傻闺女,这是遇到高人了啊。
难怪这一通出走,又是拐卖又是山妖,还能毫发无伤的回家。
合着,一路都有人保驾护航。
柳大人还以为自家祖宗显灵呢。
想起昨夜见到卿卿,柳大人眼中便忍不住溢出光芒。心中又是欣慰,又是疼惜。
欣慰的是,待自已离世后,便能与卿卿相见。
疼惜的是,卿卿在奈何桥等待数年,因着时常跪在桥边祭拜,便有人问她祭拜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