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关上电脑屏幕,又拿起旁边的作战方案。方案上面写了秦臻的名字,清晰地列出了每一步的布署和需要的武器配给。沈佳城攥紧手中十几页的纸,直到纸张被捏出褶皱,像命运冰冷的涟漪。
*
秦臻冲了冷水澡,又换好衣服,这才听见门外敲门声。邱啸林一手抱着一个纸箱,一手拿着新的文件。
秦臻看到,便迅速起身帮他接过来。刚刚睡眠不足,连日的疲惫加上刚刚在方寸空间内和最熟悉的那个人对峙,他差点没站稳脚跟。邱啸林要伸手扶他一把,被他迅速拒绝。
“文件放桌上吧,我一会儿看。箱子也是给我的?”
邱啸林这才说明来意:“之前一个月,沈先生就任主席,这些年来他对我很照顾,我一直……我没有机会说感谢。”
秦臻在他示意之下,打开了纸箱。里面竟然是——一架等比缩小的遂康天文台木雕。
邱啸林:“之前……我看您不小心摔坏了。那段时间您也忙,可能没时间再做一个了吧,正好我们这个月在收拾营部,我这里富余一堆材料,小张说不用的话让我扔了,我这两周就加了个班,给做出来了。”
“……谢谢你。你自己给他吧?他不在我这儿,他今天,应该挺忙的。”
邱啸林红着脸连连摆手:“我和沈主席不熟,他公务繁忙,也不好打扰,您帮我代交吧。”
秦臻张了张口,很艰难地说:“我和他……”
可邱啸林抬头,满眼期待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笑意。
“……都很感谢你,谢谢,”秦臻只好转而答道,“那我替他先收下吧。之前那次……也实在抱歉。”
沈佳城从第九区离开后,秦臻立刻被行动电话叫走,屋里的一片狼藉一定全被邱啸林看了去,包括完全破碎的天文台模型。他一个月后再回来时,办公室已经被收拾整洁,天文台的残片同那天晚上混乱破碎的记忆一起被扔进角落一个纸箱里。
邱啸林心思很直,赶忙给他解围说:“没事,不小心嘛。那我先走了,您好好休息。”
秦臻要说点什么,借着灯光一看邱啸林的军服领口处,却惊讶地发现他的领口竟然是空的。
“邱啸林,你——你的铭牌呢?”
邱啸林笑了笑,说:“首长,疾风行动的名单出来了。”
秦臻低头往他桌角那摞加密文件一看,在三十多人的名单里,果然看到了邱啸林的名字赫然在列。
没有配偶,没有子女,邱啸林是符合条件的。
“之前我爸总说我在军队这么多年也没什么成绩,我这几年跟在您身边是学到很多,但现在到了军队和联盟需要我的时候,我没有理由不去做。因为我知道,如果您符合条件,您也会把自己的名字放进去。被选中是一种荣誉,也是一种责任。”
秦臻呼出一口气,半晌,沉着声音说:“我会尽力保证你们的安全。我也期待你平安回来。”
等邱啸林离开得有五分钟,他的呼吸还是无法平复。他抬起眼,和办公桌上邱啸林送来的天文台大眼瞪小眼得有半小时,终于决定把天文台收在更加稳妥的角落。他挽起袖子,从抽屉里拿出抑制剂。
抽屉空荡荡,唯有一个金属物件晃了一下。
秦臻顿了片刻,仍选择拿起。
三环叠刻,边缘齐整,几乎没有划痕。是他们的婚戒。在西109片区遇袭后的一周,第九区战区医院来电,通知他来领取手术时候被收走的军官证等个人物品,其中就包括这枚戒指。接到电话那天晚上,他有意告诉沈佳城不用再破费,可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若沈佳城有意了结一切,提出分开,那应该是最好的时候。秦臻在雅苑每晚等他,根本不是等什么甜言蜜语,而是等一个了结。
而沈佳城大概永远看不到这枚多余的戒指,也永远都无法都知道邱啸林一片良苦用心。他们之间已经结束得明明白白,他又怎么能送这么暧昧的礼物。
秦臻抬起右手无名指,很快,又把手指收回去,握成了拳头。透明的液体被推进血液,抑制剂带来片刻和缓,也许只是心理作用。
他又想起席间发生的一切。沈佳城在外怎么和人来往的,跟他在一起三年,自己心里再清楚不过。关心自己也不过是维持常态,退一步说,是公众政治人物在外待人接物的基本素养。明明是自己提出的战后再解除婚姻关系,言外之意,战争结束之前,他还是应该配合。他刚刚实在是太过于敏感了。
究其根本,这异样之处来源于面对面见到那个人时候的一种主观感觉。他没感觉到恨意,也没感觉到隔阂,而恰恰相反。他竟然觉得舒服。
好像几周以来躁动不安的神经被安抚了一样。从认识他起,从没有一天秦臻闻到他的信息素有过积极的反应,他是控制着自己去接受、容纳了对方的存在。可今天不一样,他竟然不再排斥对方身上的信息素,甚至是——
有点依赖它。对,依赖。
仅仅是分开一个月而已,往常他们吵架吵得厉害的时候,一个在首都,一个在第九区,互相之间一个月不闻不问是常有的事。这实在是太反常了。?
第67章
32
秘密行动定在两天之后。
在此期间,秦臻几乎没在指挥部出现,而是飞往第二基地,指挥精英突击小队反复演练当天的每一个细节。沈佳城打电话去他办公室找过一次,想再就昨天的事讨论一番,可无人接听,连邱啸林都不在。沈佳城便也没再找过他。
再见面已经是在疾风行动的中控室。情报局局长也亲临第九区,秦臻作为海鹰的队长,是这场行动的远程总指挥。他戴着耳麦,和行动小队取得无线电联系。
中控室烟雾缭绕,挤满了二十几号人,所有人都是四十八小时没阖过眼。中间位置有一把空椅子,张少阳示意后来的沈佳城坐,沈佳城又示意身边站着盯屏幕指挥的秦臻坐。
后者摇摇头拒绝。他没有闭麦,一边摆手拒绝他,一边对那边发指令。对面是爆破小组的组长,正按秦臻的嘱咐,逐项核实爆破装备。
沈佳城坐在桌首,秦臻从头到尾都站着。若任何人在两天前蹭队秦臻执行任务的态度是否坚定b抱有怀疑,所有的疑虑都在这一刻消失得毫无影踪。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在极为有限的时间内,秦臻做出了一个近乎完美的计划。
海鹰的突击小队一共二十人,除此之外,还有十二名精锐来自于一个极为特殊的分支——拆弹部队。拆弹部队负责一切爆炸品的处理,包括拆弹,也包括特别行动中的定向爆破。
巧合的是,秦臻他们两年前在西109片区遇袭之后,第九区高层间就有传言,说主席办公室亲自特批了两倍经费,用于建设这支队伍。当时军队其他将领多有不满,如今质疑声也得到了平息。这样的行动,是彰显这个特殊兵种能力的最好时机。
直升机在夜色掩护下迅速到达情报局给出的宅院地址之上。八名突击队员从地面进入,八名从屋顶空降,悄无声息中,两名守卫被消音器爆头。
曾经叱咤风云的叛军一号人物身旁竟然只有寥寥数名守卫,妻子儿女被当场逮捕,‘陀螺’的左眼和眉心各中一弹,当场倒地。
屋内响起掌声,可秦臻的眉头仍然锁得很紧。他清楚地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撤退是比进攻更难的学问,也是任何行动中不可忽视的一环。
此刻,后援直升机传来讯号,远处驻扎的军营得知动静已经在向宅院包抄,通知地面队员撤离。此时画面已经难以看清,队员身上佩戴的摄像装置画面晃动得厉害,所有人都将目光聚焦于雷达地图和无线电通讯频道。
以担任后援的五号直升机为首,一号、二号分别拉起,三号、四号队员在地面于叛军的零散援军力量进行交锋,打好了掩护,随后迅速升空撤离。四号机头拉起,只剩下三号,也慢慢地升空到三百米左右的高度。这时候,代表三号直升机的红点突然从屏幕上消失了。
“指挥部呼叫三号。”
“指挥部呼叫三号。”
办公室里,落一根针的声音都能听见。
卫星地图上,代表一、二、四号直升机的红点都已经开始移动。
秦臻铁青着脸。片刻后,无线电的电流声音响起,那边音质极为嘈杂,信号似受到干扰。
秦臻说:“上周我们遇到有过通讯设备失灵的情况,先等一下。”
可张少阳抓过话筒,越过他给了指示:“四号给个情况汇报,完毕。”
五分钟后,四号断断续续给出回复:“报告,三号被击落,目测无人成功跳伞逃离,完毕。”
秦臻凑近前来,攥紧通话按钮,却迟迟不按下,手臂暴起青筋。他的袖口绷得太紧,沈佳城低头,在他手腕内侧看到了一排泛紫的针孔。
通话钮还是被按下了,秦臻保持着镇定,只是说:“总部收到。返程注意反侦察。”
返程一小时,会议室如死亡一般沉寂。
是沈佳城先打破的寂静。他站起身来,宣布此次行动目标达成,和诸位将领逐个握手,向军队各位表示感谢,也包括秦臻。他很大方,不会主动躲避。
最后,沈佳城又向会议记录员,张少阳的秘书索要了三号直升机内行动人员的名单,表示会和自己的人讨论如何补偿他们等后续事宜。
讨论大概持续了五分钟,抬眼的时候,秦臻已经不在。
沈佳城这才有机会低头看名单,他在名单里面,看到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邱啸林。
——“问题就在于,他回来了。坠毁在我眼前。飞行员叫杨澄……”
命运开了个黑色的玩笑,邱啸林在战争最末尾,竟然以和挚友一样的方式,牺牲在了奋斗数年的战场上。
秦臻回到房间以后便锁上门,照例冲冷水澡。他皮肤烫得厉害,心跳如擂,经历过巨大的心理压力后手臂微微颤抖,一阵阵反胃的感觉涌上来,被他强行压着。
指挥室看到的永远是干净的、清洁的、简略化的战争。三号‘红鹞’直升机坠毁于秘密行动地点,只是在雷达地图上一个小红点消失。可在百公里外的断臂残垣中,秦臻清楚那是怎样的景象——烧断成炭黑的尸骨,截断的四肢,炼狱般地燃烧,燃烧一整个无休止的夏冬。多少冷水也浇不灭的仇恨的火,以生命抵生命,没有选择的唯一选择。
他受够了。
【。。评论。。】
“你——先回去吧。”
“报告首长!沈主席在等您。”
“跟他说我不见。”
门砰地一声被关上。片刻之后,又被敲响。
这次秦臻不用去猫眼看,他感觉得到——那个人走路的脚步声太过熟悉。还有最重要的,是他身上的气息。
是沈佳城亲自在门外敲门。
他敲了两遍,就放下了手,转而说话:“秦臻,开个门吧。”
秦臻动了动嘴唇,只觉得喉头梗塞。
角落里,邱啸林亲手搭建的天文台沉默注视着,像是在审判他的懦弱和服从。也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是他无力保护手底下所有人。上级的命令不能拒绝,他只能承受,无论是两年前的误解,肩上的责任、无形的压力、不开的困局,所有的一切,他都自己消化了。
可他也是有极限的。一开始不清白就永远不清白,他俩之间,总有笔算不完的帐。他倒是庆幸自己的决定。三年,也消耗地够多了。
“你回去吧。”
秦臻的声音很低,沈佳城便走近了门口两步,几乎贴着薄薄一层门板。
沈佳城的信息素扑面而来,浓烈得无法忽视,秦臻甚至怀疑沈佳城是故意以这种方式刺激自己,引起自己的反抗。可这次,他并没有被刺激到。他是在本能地靠近着它的来源,那个像自己家乡一样的气息,是记忆里梦回无数次的那个舒展于天地间的寒冷的冬。
秦臻看着角落的天文台,仍不答话。他像是被人抽去筋骨一般疲惫,靠着门坐下来,似乎是用最后一丝力气抵住这仅有的隔阂。他能闻到一点点,就一点点。就这最后一次。
刚刚的通信兵来敲过门之后,门其实是没有锁的。可沈佳城就在门外,没有走,也没有进来。上次推开这道门以后发生的一切还历历在目。
——“我倒是希望,泄密给媒体的那个人是你。”
——“我忍你?我用得着忍你?你以为你是我的什么人?你什么也不是!”
在深夜接到战区医院的电话那天之后,沈佳城曾问过许多人,为什么秦臻非要去西109执行任务。以他的职位和履历,早已不用再亲自参与这样的行动。他问过军部的知情人,问过严骋,甚至问过秦臻自己,都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是后来一次很偶然的机会,在西郊机场送秦臻时,邱啸林向自己透露过。那天凌晨,他们是接到了最新情报,可秦臻本不必亲自去。
——“不知道为什么,那天首长一定要坚持,他说不想总留在大后方,我……我没阻止他,我也不敢劝他。然后,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秦臻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到最后居然就这样昏睡过去。再醒过来时,他站起身拉开门,只看到一地“沉香”,不见了门外的那个人。副官小跑过来,说沈主席几个小时前乘战机秘密返回首都。
秦臻在当晚十一点才接到电话,显示李承希的办公室号码。他以为是后续联系宣传事宜,便不敢怠慢,接起来才发现,对面是沈佳城。
那人大概是知道从主席办公室打电话秦臻会直接拒接,竟然心思如此缜密,这种时候还记得借用李承希的名义。
沈佳城声音也沙哑而疲惫,问他道:“醒了?”
“你怎么……”秦臻清了清嗓子,低声道:“是你也好。那我们索性把事情说清楚。”
隔着千万公里的距离,沈佳城不再像几天前那样自信。他是斟酌着问:“你……恨我吗?”
事到如今,秦臻也毫无保留。他轻笑,竟然说:“为什么会恨你?你只是做了你应该做的事。换你父亲,他也会这样做。”
“我以为……”这话说到沈佳城心坎上,他很久都没说出话来。一开口,就要服软,想和秦臻说要不以战争结束为截点,我们重新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