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柄上刻有‘谢’字。
确实是刺史府的东西。
谢无陵将短刀收起来,眼神漠然地落在洛九娘身上。
洛九娘跌坐在地上,双眸含泪,经过刚才与谢无陵的一番拉扯,她扎好的发髻也散落下来,这模样任谁都会怜惜。
谢无陵见此情景,并未多说什么。
他转身便出了帐篷,又吩咐帐篷前的士兵好好看着人。
等谢无陵走后,洛九娘才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她擦干净了眼尾的泪珠,眼神变得沉着而冷静,不复刚才那般柔弱的模样。
…
洛九娘被安排在了主帐后面。
谢无陵怕她自寻短见,让门口的士兵紧紧地看着她,不让她出帐篷,吃喝也有专门的人送,就连帐篷里都没有尖锐的东西。
“如夫人,赵将军让我给您送来了见面礼。”
帐篷外响起士兵的声音。
“进来吧。”
话落,守在门口的士兵便掀开帘子进来,他双手捧着衣服递到洛九娘面前,“这是将军今日猎到的白貂,已让人加急清理出来了。”
洛九娘扫了一眼貂毛,白色皮毛干净无杂色,若是拿到市面上去卖,定然是有价无市。
她收回了视线,“多谢赵将军好意,但妾身如今还是谢刺史的夫人,不便收取赵将军的礼物,还请大人原物送还。”
“这……”
士兵有些为难。
洛九娘冷硬起了性子,转过了头,“我有点困了,请大人出去吧。”
士兵无奈,捧着衣服退了出去。
他一退出去,洛九娘便听见了他与另外一名士兵的对话。
两人虽然是压低了声线,但还是被洛九娘给听了出来。
士兵甲:“如夫人不收?”
士兵乙将帐篷里的事告知了他。
士兵甲故作叹气:“如夫人这是何必呢?跟了赵将军还是一样?再说了,她一介女流,跟谁不是跟?”
士兵乙:“欸,话不能这么说,这一日夫妻百日恩的,如夫人跟刺史这么久,心里定然是不愿意离开。”
士兵甲:“不过刺史骑射厉害着呢!赵将军想赢他,难啊!”
士兵乙:“这可不一定,谢刺史和赵将军联盟,是为了北伐,是为了荆江两地。就算赵将军这次没拿到彩头,谢刺史还是会把人送过去。你说,江州和一个姬妾相比,谁更重要?”
士兵甲:“……那确实是江州比较重要。”
士兵乙:“我看呐,这次刺史八成会顺水推舟。”
-
次日。
金乌刚冒出山头,军营便整装待发了。
赵翦难掩面上的喜悦,春风满面地骑着宝马来到队伍面前。对于这次狩猎,他俨然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景澄兄。”
他朝谢无陵拱了拱手,“今日狩猎比赛,景澄兄莫要因为在下是客人就客气相让。”
谢无陵骑在的卢马背上,背对着冒出头的金乌,脸上的神色看得并不真切,但宽阔挺拔的身影却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他轻笑了声,算是回应了赵翦这话。
随后谢赵这两支队伍,依照清栾江为界,一支向东、一支向西。
看着赵翦远去的背影,谢无陵收住了面上的笑,沉声问道:“昨夜情况怎么样?”
“一切安好。”
谢吏回答。
他顿了下,又道:“如夫人也在帐篷里没出来过。”
谢无陵:“这次狩猎,你留在营地。”
谢吏:“是。”
说完,谢无陵便拽紧马绳,带着部众朝东边奔去。
…
寒冬过后,气温转暖,冬眠的动物也冒出了头。
赵翦让手下收罗起今日所打的猎物,又洋洋得意地问着手下,“我今日的战果可比得上谢无陵?”
父亲手下儿子最多,但唯独自己的骑射最好。
这些年来,他的出头表现,也让父亲对自己多了几分偏爱。
手下犹豫了下,又道:“听闻谢刺史还未继位时,每年的春猎都是他第一名。这些年他做了刺史,才将狩猎的机会让给了部众。”
赵翦听后,有些不悦,“你是说我比不上谢无陵?”
手下连声道:“属下不敢。”
他顿了下,“将军若是担心彩头,那……”
“闭嘴。”
赵翦看向不远处的目光突然亮了起来,止住了手下的说话声。
手下闻声看了过去——
竟然是一只雄壮的鹿王。
猎到一头鹿王,定然会在今晚的宴会上出尽风头。
很显然,赵翦也是这么想的。
他眼中流露出几分自信与势在必得,“你们先把这些猎物带回去,待我亲自去猎了这头鹿王。”
-
没有谢无陵的命令,洛九娘断然是出不了这帐篷的。
“如夫人。”
外面响起了谢吏的声音。
“进来吧。”
谢吏掀开帘子进来后,洛九娘看到了他怀中抱着的桂花枝,“如夫人,这是刺史让属下给您摘的桂花。”
“给我摘的?”
闻声,谢吏抬起了头,看见洛九娘微红的眼睛。他顿了顿,又说:“如夫人不必担心,刺史的骑射在江州是出了名的,这次狩猎定然不会让赵将军拿了彩头。如夫人只管放宽心便是。”
若洛九娘只是谢无陵身边tຊ一个单纯的姬妾,定然会信了谢吏的话。
但她并不是。
被谢无陵送走是板上钉钉的事,为今之计,她只有先完成太后的任务,再想办法保住自己的身份。
洛九娘故作幽怨地叹了声气,“谢侍卫,你是不是在哄妾身开心?”
她低头掩了掩面,“将军既没有让你送花给我,也不准备赢了赵将军,是不是?”
谢吏敛了敛唇,没应。
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劝解洛九娘。
如夫人性子好,在刺史府时也颇为照顾他们这些下人。
他们也断然不希望如夫人被送走。
但刺史的心思,岂会拘泥于儿女情长?
“罢了。”
说着,洛九娘擦了擦眼泪,“当年在曲阳时,多亏了刺史相救,我才能从兵痞手中活命,如今去了荆州,也算是报了刺史的救命之恩了。”
谢吏欸了声。
他心里也有几分感慨,但刺史做的决定,又岂是他们这些下人能更改的?
“如夫人,荆州……”
“谢侍卫。”
谢吏还想说两句宽慰的话,就被洛九娘打断了,“妾身已经在帐篷里待了一天了,可否出去透透气?”
谢吏有些为难。
洛九娘冷笑:“军营里这么多人,你还怕我跑了不成?而且你随时随地的跟着我,能出什么事儿?”
谢吏犹豫了下,最终点了点头。
她一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就算有心想跑,也无力回天。
见谢吏答应,洛九娘随意披了件大氅就出去了。
山里偏凉,又加上昨夜下过一场雨,天气更加寒凉。
秋风冷冽,吹着洛九娘的衣衫猎猎作响,她大致记住了营地的情况,就见一匹快马飞奔入军营。
“刺史回来了!”
随着侍卫的传话音落下,谢无陵带着一队人马,以及丰厚的猎物满载而归。
谢吏见此道:“如夫人的担忧多虑了,刺史狩了这么多猎物,定然是第一名。”
洛九娘但笑不语。
谢无陵自进营地后,视线不置可否地就落到了洛九娘身上。
她实在太扎眼了,也很难让人移开视线。她披了件杏色的毛氅,绒毛拥着小脸,显得更加娇美。
难怪赵翦会一眼看中她。
谢无陵与洛九娘的目光撞到一瞬间后,便离开了视线。他手上拽紧了马绳,径直从她身边经过。
谢无陵已回归多时,但久久不见赵翦的身影。
此刻,夜色将晚,谢无陵担心山中会有危险,正准备派人进山寻找,便瞧见赵翦的小兵带着一车猎物而过。
“谢刺史。”那小兵高声开口,声音难掩兴奋:“我家将军去追鹿王了,让小人先将这些猎物送回来清点。”
听到‘鹿王’一次,众人也议论纷纷。
这清栾山的鹿王名头由来已久,但行踪隐秘,能遇上就已经是极大的运气,若是再猎到——
众士兵的目光不由得看向了谢无陵。
谢无陵神色无常,“既然如此,那就先清点猎物吧。”
“是。”
话落,两拨人开始分开清点谢赵双方的猎物。
此次围猎战利品众多,双方花了半炷香的时间才全部清点完成。
“此次春猎,赵将军略胜一筹!”
洛九娘身形故作踉跄。
幸好,身边的谢吏扶了一把。
他轻叹了声气:“如夫人。”
洛九娘重重地垂下眼睑,挡住眸底的情绪。
果真如料想的那样——
谢无陵早就做好了顺水推舟的打算。
第7章
第7章
死、了?
大家都知道以谢无陵的实力,不可能输给赵翦。如今做这么一出,摆明是有意将洛九娘送出去。
一时间,众人看向洛九娘的视线,或多或少都带了些同情。
洛九娘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声音酸涩:“谢护卫,我身体不适,先回营帐了。”
不等谢吏回答,洛九娘便转身离开了。
谢吏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头不由得泛起几分怜惜。
一个弱女子在这乱世里苟活,别无选择。
洛九娘的离开并没有引起众人的注意。
当然,谁也不会在乎一个战利品的感受。
“谢刺史,昨日说的彩头可别忘了啊!”
赵翦这边的小兵满眼兴奋。
昨日有幸见过谢无陵的姬妾如夫人,温婉漂亮,令人过目不忘。
在大雍,互换姬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而且得了别家的姬妾也是一种身份地位的象征。
谢无陵笑了下,意味不明,“自然。”
话音刚落,营地外忽而响起了一阵马蹄声。
紧接着,身穿黄色盔甲的小兵拽紧马绳冲了进来。
“刺史,我家将军坠马了!”
听到这个消息,饶是不言于色的谢无陵,也是一脸的惊讶。
“怎么回事?”
小兵连哭带喘气道:“我家将军去追鹿王的时候,马儿突然发狂,致使将军掉下马背,摔在了石头上,当即就无了。”
谢无陵沉声,“带我去看看。”
一行人又快马加鞭地出了军营。
…
赵翦坠下马后,当场死亡。
小兵吓坏了,当即骑上快马回营地报信。
谢无陵带着人赶到,就看到靠在树下、一动也不动的赵翦。他紧阖着双眼,脸上还有死前痛苦的痕迹了。
谢无陵脸色微沉,连忙着军医查看情况。
军医翻过赵翦的身体,看到了赵翦血肉模糊的后脑勺。